第四十三章
紫凝摇摇头，拒绝了医生递过来的镜子。
庄传智紧紧地盯着紫凝的脸。
绝大多数的整容手术，主要是针对鼻子、眼睛和脸型这些对于每个人来说是标志性
的特征而做的。庄传智太熟悉紫凝了，在他的脑海里，紫凝已经给他留下先入为主的、
永不褪色的纯真和美丽的印象和往事。因此他一下子没能接受她的相貌发生变化的事实。
紫凝问庄传智：“还能把我认出来吗？我想听真话。”
庄传智说：“应该有了变化。”
紫凝说：“你可以说得更准确一些吗？”
庄传智说：“你还跟过去的你神似。即使形不似但神似。”
紫凝说：“是吗？”
庄传智安慰地说：“不过，你得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紫凝要过镜子，端详镜里自己的样子。
庄传智说：“怎么样？比过去漂亮一点儿吗？”
紫凝说：“你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
“比过去漂亮了。不信，你可以走出去，你注意观察从你身旁走过去的人的眼光，
不管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庄传智试图激发紫凝的自信。
紫凝长舒一口气：“漂亮或者丑一点儿，都不是核心问题。我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
自我，从今以后我能彻底摆脱网络的通缉。”
庄传智说：“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离开医院后，庄传智领着紫凝来到停车场。
紫凝极力反对，“不能坐这辆宝马轿车。这辆车子目标大，很容易暴露目标！”
“不用担心！”庄传智说，“你仔细看看。”
紫凝看一下这辆宝马轿车，一切依然如故。
庄传智说：“如果这车子开在马路上，你肯定认不出来。”
紫凝说：“为什么？这是美国的隐形战机？隐形汽车？”
庄传智说：“认一辆车子，先看车后看车牌号，对吧？你看一下车牌号。”
“11889 ？车牌号不对！”紫凝说：“这辆车子不是你的！你的是SH228 ！”
“是这么回事。”庄传智说，“我找到搞广告的人，叫他们想办法伪装车牌。他就
把跟车牌颜色相同的塑料胶布贴上去，当然还用了其它的材料，这样一来SH288 变成了
11889 。当然，只要撕掉胶布，就还原为SH288 了。”
“这是个好办法。”紫凝说，“不过，违法吗？“
庄传智说：“当然违法。”
紫凝说：“那怎么办？”
庄传智说：“过了这几天再说吧。”
紫凝坐进宝马轿车里，让庄传智以最快速度赶到丹枫舞榭住宅区附近。
紫凝在温琛远家里住了大半年。现在她在她过去经常露面的超市、邮政报刊亭和书
店这些地方一一亮相，最后甚至壮着胆子到几个网吧里闲逛片刻。那些曾经认识紫凝的
人，已经无法把她辨认出来了。在那些紧紧地扫描和追随着她的眼光里，完全没有那种
要确认她是否就是被偷拍的女主角的动机。应该说那些眼光内含欣赏和惊喜的成分。
紫凝仍然是美丽的。
紫凝成功了。
紫凝淋漓尽致地舒气，宣泄心头的积滞。
紫凝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极其可爱了。她甚至觉得自己会飞翔。
庄传智问紫凝：“此时此刻，你最想做什么呢？”
紫凝说：“好好地撮一顿！”
庄传智驾驶着宝马轿车，他和紫凝一道去寻找一个最美妙的进餐地方。在他看来应
该找一个全城历史最悠久的、最有品味的、最值得光临的西餐厅。
最初紫凝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她说她想到路边的大排档去，最后她决定吃自助
餐。
庄传智惊讶地说：“为什么？”
紫凝开玩笑地说：“想替你省钱。”
庄传智说：“这倒不必。今天是值得庆贺的日子，不能到人满为患的自助餐厅去。”
紫凝说：“请问，我总不会丑到我往自助餐厅里一站，食客就吃不下饭吧？”
紫凝说得挺诙谐的，庄传智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声。
紫凝说：“今天我就喜欢自助餐厅里人多。”
庄传智说：“我可不是这样想的。”
庄传智有这么一种感觉。当他在高级餐厅吃饭的时候，他看到身边的女服务员大都
美得就像空姐一样。他每每这样想，如果自己的妻子或女朋友是年轻的女孩，而且比这
些女服务员漂亮一点儿，他会更加心情愉快地吃饭。
紫凝正是庄传智梦想中的女朋友。
所以庄传智总是想着把紫凝领到高级的餐厅吃饭。
紫凝说：“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我要在自助餐厅吃饭？”
庄传智说：“你说啊。”
紫凝说：“因为我就想坐在一个地方，让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我！我要扬眉吐气地吃
饭，明白吗？”
“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庄传智未讲出来就先笑了，“你站在大街上，向来来往
往的人讨钱。讨钱的目的是筹集学费完成大学学业。”
紫凝立即回应，“对，我甚至想满大街吐口水，让戴着红袖章的老太太老爷爷罚我
的款，罚我扫大街！”
庄传智说：“你干脆裸奔算了！”
紫凝开怀大笑。
庄传智和紫凝来到一家最热闹的自助餐厅。
庄传智和紫凝一齐端着盘子，到菜案那里选择了各种各样的菜肴。他们要了满满的
两盘子东西。
“味道不错！”紫凝品赏食物，非常开心地说，“不过我们要的东西可能太多了，
我怕吃不完。”
庄传智自吹自擂他能吃很多东西，让紫凝不用担心。庄传智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代
的生活。那时他情窦初开，很注意身边的女孩子。庄传智告诉紫凝，他发现法医系的一
个胖胖的女孩子，她在打饭的时候总是拿着两个盘子，每个盘子打二两饭。后来他进一
步发现她回到自己的宿舍之后，把两个盘子的饭合二为一。二两加二两等于五两。她毫
不费力就吃下五两饭。不过她非常小心地吃饭，不让自己闹出笑话。
紫凝说：“后来呢？”
庄传智反问紫凝：“你以为我和她谈上了恋爱？接着发生了很多故事？”
紫凝说：“如果是这样，你说的故事才有意义。”
庄传智故作丧气地说，“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幸亏这样。去年我还见过那位女
校友，胖得跟香港的沈殿霞一样。”
紫凝安慰庄传智：“不过没关系。如果你和你的那个沈殿霞校友还有联系的话，你
马上请她来这里，她吃得越多就越合算。我想她一定会高兴得吃不下饭。”
庄传智高兴地说：“今天你太开心了。”
紫凝扮一个鬼脸，接着埋头吃饭。
庄传智的食欲欠佳，他勉强吃完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但是紫凝的碗里还有一些米饭，
她实在再也咽不下去。
紫凝说：“我只顾开心，但是我要的饭菜太多了。”
庄传智随便地说：“没关系，就让服务员小姐罚一点钱吧。”
紫凝有点儿为难，“罚一点钱是小事。但是我妈妈说不应该浪费粮食。这是最起码
的。”
庄传智说：“这好办。”
庄传智把紫凝的碗端过来，几下子把里面的米饭扒进自己的嘴巴。不过他经过努力
才把米饭
咽进肚子里。
紫凝微笑着：“谢谢你！你真酷！”
庄传智哭笑不得：“别笑话我了。”
紫凝说：“我来讲一个故事。”
福特汽车的鼻祖福特到饭店用餐。结账后福特发现饭店多收了他五十美分。福特跟
年轻的服务员较真，毫不留情且坦然地要回那个零头。福特走后服务员嘲笑他小气，一
个旁观者却举着报纸说，据报道福特刚刚向慈善机构一次性捐出五千万美元的善款，他
绝对是一个慷慨的人。紫凝作出评价，有钱人真是太酷了，还可以帮助有需要的人。
“是啊，有钱人挺酷的。”庄传智不得不附和，“今天你说了挺多的话。”
但是紫凝又微笑着，在庄传智的耳畔说：“我被证实脱胎换骨了，没有人能把我认
出来。你应该问我：此时此刻，你最想做什么呢？”
庄传智说：“我问过了，你说好好地撮一顿！”
紫凝赧然一笑：“不是啊！”
紫凝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做爱。
因为紫凝在精神亢奋之余，有一种要面临极度刺激的冲动。今天无论如何她也要放
纵自己。
在高级宾馆的客房里，庄传智和紫凝在卫生间里洗澡。
庄传智说：“对了，在吃饭的时候，你第一次提到你的妈妈。”
紫凝说：“我把自己的脸整成这个样子，我妈妈一定认不出我来了。她给我的东西，
我全弄丢了。”
庄传智说：“这么说，这一次你的东西是整容医师给你的？”
紫凝说：“严格地说，是你给的。整容医师只不过是一个操刀手。”
庄传智说：“你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可以说你还是处女。”
这个说法可能是成立的。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紫凝笑着说，“对了，既然我是另一个人了，我得
有个名字。以后别叫我Lydia 了。”
庄传智说：“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紫凝说：“你是给我另一次生命的人，你给我一个名字吧。”
庄传智说：“起个名字不容易。我得好好想一想。”
这一次做爱紫凝无疑是全副身心投入的，可以说她就像毛片里的荡妇一样。在她全
力向高潮冲刺的时候，败退而下的是庄传智。
至少在生理上，庄传智无法承受一个荡妇一样的女人。其实他的心理受到更大的冲
击。
经过整容手术，庄传智觉得紫凝的变化不大，只是变得漂亮了一些。此时庄传智看
着紫凝的脸，觉得她太自信太漂亮了。紫凝寻求做爱的高潮，正是因为她有了寻求高潮
的梦想，不能把她看作是妓女。也因为她要好好地活下去，也不能把她看作是不染凡尘
的仙女。
因此不难断定，如果庄传智不是处在第二境域里，没有宝马轿车和大量的金钱，没
有能力帮助紫凝，那么可以想像到，就没有刚才的轰轰烈烈的性爱。
在男性特有的在性爱后的短暂的性冷淡中，庄传智开始担心他和紫凝的爱情是没有
未来的。
因为紫凝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整容这件事，已经达到了。
紫凝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庄传智说：“我在想，我想着给你起个名字。”
紫凝说：“用我的名字Lydia 最多的人，是温琛远。”
庄传智说：“为什么又想起了他？”
紫凝感慨歔欷。
紫凝说：“虽然我还年轻，但是，自从那次我死里逃生后，我懂得了人生苦短的道
理。别说上帝赐给一个人表演的机会，即使上帝赐机会给他献丑，这种献丑的机会也不
是那么容易得到的。我觉得要珍惜机会。”
这句话让庄传智低下了头。
“鸟儿为什么能飞起来呢？除了它的天性外，它还在飞行的时候不停地排泄，以减
轻体重。要飞起来就不能那么讲究了。”紫凝觉得她说得很生动形象，未免洋洋自得，
就重复了一次，“要飞起来就不能太讲究了。”
紫凝继续说下去，“人也要奋发向上。干什么事儿，不能优柔寡断、举棋不定、缺
乏自信。我说得对吗？”
此刻紫凝显得老气横秋。
紫凝说：“我在整容之后，闭上眼睛的时间挺长的。我觉得我必须完成温琛远留给
我的任务，就是把MGCD推向市场。”
紫凝话锋一转，拉着庄传智的手对他说：“其实，你是可以做很多事情的。”
庄传智非常无奈地叹息一声。
紫凝的声音加重了，“你没有竭尽全力。”
紫凝提醒庄传智，他大有可能秉承林振华的天赋，真的有经商才能。她希望他坚定
信心，到商界去一试身手，说不定他真的能改变自己的命运，登上人生的巅峰。
紫凝说：“我支持你到你父亲的公司去工作，在不久之后能肩负首席执行官的责任。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样的机会的。”
庄传智相信，紫凝会把MGCD项目付诸现实的。
但是庄传智不明白，为什么在今天这个日子里，紫凝会突然向他发难呢？紫凝的做
法可以理解为发难。
而且在做爱后，紫凝把话说得颇为咄咄逼人，规劝和针砭的味道溢于言表。她几乎
就像甄莉的翻版。甄莉也是如此叫骂和威迫他面对现实的。只不过紫凝受教育的程度较
高，说话的水平也较高。正是因为紫凝字字珠玑且一针见血，她的话给庄传智造成更大
的压力和创伤。
庄传智又一次觉得，无论多么爱一个女人，都不能跟她做爱。如果双方发生了性爱，
那就是双方已经毫无保留地赤裸裸相对了，到此为止双方不再需要戴着面具演戏了。双
方将立即面对现实一大堆的现实问题。
庄传智后悔了。后悔跟紫凝发生性关系。
庄传智真想立即离开这间客户，离开紫凝。
庄传智意识到，如果他还背负着沉重的诺言，将会被紫凝视为固步自封，不久之后
他们必定不可避免地分道扬镳。
庄传智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盛宴。
在这个物欲横流、醉生梦死的现实社会里，庄传智相信不会存在纯真的爱情。纯真
的爱情只会出现在酸溜溜的文人创作或编导的小说或戏剧里。
庄传智习惯了一个人固执地孤独地前行。
庄传智感到欣慰的是，他毕竟有能力帮助一个曾经迫切地需要他帮助的小女人。做
了这么一件事，他绝对没有后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