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庄传智把郭秀娟拉到屋外去。
庄传智的这则日记写到这里，就没有下文了。
许健仍然在看着庄传智的日记。
据许健所知，后来甄莉留在了庄传智家里，由郭秀娟和一个保姆照顾着。
许健这才注意到，这是现实社会里的日记。他试着翻开第二境域里的日记薄，找到
发生在同一时间里的那则日记。
果然找到了庄传智把郭秀娟拉到屋外去后的事情的发展和结果。
当时郭秀娟生气了。
郭秀娟说：“把我拉扯到这儿来干什么？”
“妈……”庄传智欲言又止。
“想把这个残废的女人抬进去，对吧？”郭秀娟气得发抖，“没门！不孝之子庄传
智，你先把我气死再说！”
庄传智不得不下决心把郭秀娟最渴望听到的话说出来：“妈，我发财了！我是千万
富翁了！我有的是钱！”
这也是让郭秀娟最激动的话。
郭秀娟却不相信地看着庄传智，“你想耍什么花招？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你是这
个世界上最老实的木头人！即使有几百块钱掉在你的眼前，你也会捡起来还给人家。你
怎么会发财呢？鬼才相信！”
郭秀娟急着赶到她家的门口去，以防甄母有机可乘，把甄莉抬进屋里。
庄传智再次拉住郭秀娟的衣服。
庄传智说：“妈，真的，骗你是小狗！”
郭秀娟说：“那好，给存折我看看！”
庄传智一时气短了。他想了一下，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庄传智说：“妈，你看这是什么？”
郭秀娟说：“防盗门的钥匙。”
庄传智说：“我买到一套房子了，花了一百多万块钱。要不，你和老爸搬进去住，
甄莉就抬进这老屋里，我请个保姆来照顾她。”
庄传智是这么想的，现在这个时候，只能用大笔的钱才能打动和说服郭秀娟。如果
将来郭秀娟闹着要住那套价值一百多万块钱的房子，他就硬着头皮去找林振华。他相信
林振华会答应这个要求的。
郭秀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地看着庄传智的。
郭秀娟说：“你没有骗我？”
庄传智说：“这不能开玩笑的。”
郭秀娟担心地说：“这是按什么揭，分期付款买的房子吧？你贷了多少钱呢？”
庄传智财大气粗地说：“一次性付清了。我有的是钱，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和老爸
两千块钱零花的，怎么样？”
郭秀娟说：“真的？”
庄传智说：“真的！”
郭秀娟立即心花怒放，几乎要跳起来了。
就这样甄莉被允许抬进了庄家。
许健对张宾说：“看来，钱真是万能的。即使有人杀了人，被逮捕了。在西方社会
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官不会因为国家的利益而放弃司法公正。但是如果这个杀人
犯一下子拿出一万亿美元捐献给国家，我想总统一定会立即特赦他的。”
张宾说：“一百万美元可能不行。一个亿的美元就难说了。一万亿美元太可怕了。”
许健把手上的日记薄放在办公桌上。
许健说：“我不得不为庄传智曾经许下的诺言担心。我想，对于普通的人来说几乎
没有谁能抵挡得住金钱的冲击。除非他是特丽莎修女、甘雄。”
张宾说：“特丽莎是谁？”
许健说：“读书少啊，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张宾说：“我们不是哲学家、心理学家。”
“也不是社会学家。”许健说，“我们是刑事警察。上级要求我们立案侦破庄传智
死亡事件。看来，这些日记，不论现实社会还是第二境域，对破案无补于事。对了，那
个私家侦探叫什么名字来着？哦，福尔摩斯的搭档华生。就请华生先生来谈一下他的看
法吧。”
张宾看一下手机里的时钟，“头儿，都晚上十一时多了，华生先生睡觉了吧？他们
给钱才干活的，不像我们没日没夜的吧？”
许健说：“试一下吧，给他打个电话。”
没想到一个电话打过去，私家侦探华生立即接电话，说话流畅和清晰，丝毫没有睡
意。张宾客气地请他来一趟，他忙不迭地答应立即赶来。
华生只花了二十分钟就赶到许健的办公室。
许健和华生隔着办公桌相对地坐着，张宾站在旁边。
许健推开华生递过来的香烟，拉开抽屉取出一盒雪茄。
华生拿着一支雪茄好奇地把玩着，他说他没有吸过雪茄。
许健说：“放心吧，在我们这儿你吸不到大麻。我不会这么破费的。这是上等的雪
茄。每次侦破命案，我就买一盒雪茄。”
华生说：“今天又有一个命案结案了？”
“这是上次买的雪茄。”许健说，“庄传智之死极有可能立案了，我想请教你，这
一次，我可以为自己买一盒雪茄吗？”
华生微笑着说：“当然可以。”
许健有点儿吃惊地看着华生，“你有什么神机妙算？可以请教一下，凶手是谁吗？”
话刚说出口，许健就觉得自己有点儿敏感了。不论是他还是法医，都一致认同庄传
智自杀是铁的事实了。
华生说：“能够证明庄传智千真万确地死于自杀，这个案子不就了结吗？我想弄清
楚，如果是这样一种情况可以买雪茄吗？”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张宾说，“自杀的认定、再认定，
这种反复，这种结果，别说让你吸大麻，就是让你吸白粉，你也不可能兴奋起来。”
华生说：“所有与庄传智有矛盾、有利益冲突的人和事儿，我都调查过了。我敢说
我是敬业的。但是我用尽全力了。没有可疑的地方。最科学、最有力的刑侦技术都掌握
在你们警方的手上。我倒想请教你们，庄传智之死会不会是他杀呢？”
许健说：“假定谋杀是成立，你说，凶手最有可能是怎样实施的呢？”
华生说：“这个问题，我不说了。你们比我有经验，我想到的，你们肯定也能想到。
说出来只会让你们笑。如果让我干的话，我干的是粗活儿，肯定没有创意。”
“谋杀，”许健说，“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一个人杀死他的熟人，他的死对头。”
华生说：“你们查过林北寒和国内的人来往的通话记录吗？”
许健说：“没有。目标电话是美国的，我们没办法。”
华生说：“林北寒的入境记录呢？”
许健说：“这倒查过。林北寒持的是美国的护照。快一年了，林北寒一直没有入境
的记录。”
华生说：“林北寒会不会假冒他人的身份入境呢？”
“这个我无法回答你。”许健说，“但是我请你思考一个问题，温琛远之死和庄传
智之死，可以混为一谈吗？”
华生说：“你的意思是，林北寒和本案无关？”
张宾要出声，许健立即制止他：“今晚随便说说。”
华生说：“如果两个死亡事件混为一谈的话，那么交叉点是一个人……”
“紫凝！”张宾抢着说。
“正是她。”华生说，“请问，你们查过紫凝手机的通话记录了吗？”
许健说：“查过。不过没有过从甚密的通话记录，也没有打往美国的通话记录。”
华生有点儿兴奋了，“你是说，紫凝和林北寒可能是一伙的？即使紫凝这一台手机
没有和林北寒联系，但是不排除紫凝使用另一台电话，或者使用互联网。”
许健说：“但是，你先说清楚，不论林北寒也好，紫凝也好，他们有什么特异功能，
让庄传智跳楼自杀呢？而且庄传智临死之前是留下遗书的。据鉴定那是真迹。这一点凶
手最难办得到。”
华生再也兴奋不起来。
张宾看着华生，差点儿笑了出来。
华生说：“那真得使用那些由物理学家证实不存在的特异功能。”
张宾说：“华生，好说歹说你头上也有福尔摩斯的光环，你怎么搞的，比我们还差
劲儿？你知道什么，可以说出来。只要线索是你提供的，我们抓到了凶手，林振华老板
也一样会重奖你的！”
华生说：“抓到凶手的欲望，我和你们一样的强烈。可是，真的没办法啊。人死不
能复生，自杀不能变成他杀吧？除非你们来个刑讯逼供，屈打成招吧！”
张宾顿时生气了，“华生，你怎么拿这个来开玩笑！”
华生客气地说：“恕我直言，老百姓是这样怀疑你们的！”
张宾更加生气了，指着华生的鼻子就要开骂。
许健立即制止张宾。
许健说：“欢迎你来监督我们的工作。今晚你来，说什么也行，言者绝对无罪。但
是，由于今晚时间有限，我们设定话题，话题就是能不能找出凶手？”
华生看一眼张宾，有点儿激动地说：“我虽然能屈能伸，但是我绝对是一个热血青
年，有正义感的年轻人！我有我的办事原则，司法公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梦想！请问，你
们想不想听真话？”
许健说：“当然想。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我仍然选择说真话。”
华生说：“好的，许大队长，今晚我就实话实说了。庄传智确实是自杀死掉的。”
华生分别看一眼许健和张宾，希望他们支持他的观点。
许健和张宾不动声色。
刚才华生一直表现得异常谨慎。他在求证到许健没能提供有关庄传智是他杀的证据
后，一种大鸣大放的神情溢于言表。
许健注意到华生的表情的变化。他立即露出一副诚恳的样子，把身体向华生稍作靠
近，“你有证据吗？”
“有。”华生肯定地说，“不过是间接证据。”
许健说：“间接证据？有没有辅助作用呢？可以说出来吗？”
华生说：“不过，我得问一下，你们询问过证人蔺藜吗？蔺藜是庄传智的女同事，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护士。”
许健说：“有接触过。有记录的。”
华生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提出的庄传智有可能自杀的言论？”
许健说：“没有啊。”
华生说：“可能你们听不进去。”
张宾硬梆梆地说：“我们没有搞有罪推定的习惯。你有什么，请讲！”
华生说：“好吧。”
华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微型的数码录音机。很快他就把他和蔺藜的谈话录音播
放出来。
蔺藜说：“我觉得，庄传智是自杀的。”
华生说：“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在庄传智出事的前两天，”蔺藜说，“我记得清清楚楚，出事的前两天的
中午，庄传智没有吃饭，留在办公室里。我也没到食堂去，因为我越吃越胖，我得吃水
果减肥。我问庄传智，你为什么不吃饭呢？我和他是老同事了，无话不说的。我这才发
现，庄传智在听MP3 ，戴着耳塞听。他的手机的功能非常强大的，是索爱，专门为播放
音乐而设计的。我问他为什么不吃饭呢，他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突然拿起一叠厚厚的
医学杂志砸在自己的头上，猛地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怔怔地探出头朝下
看着。几分钟后，他回到办公桌前，写下一张便条。我走过去一看，他竟然写着：我决
定结束自己的生命，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看到他这样了，我立即抱住他。虽然男女有
别，但是作为老同事我必须这样做了。在随后的几分钟时间里，他渐渐地冷静下来。”
华生说：“打断一下，为什么你近在他的身边，他竟然视而不见呢？”
蔺藜犹豫了一会儿，作出这样的解释：“因为办公室里有很多桌子，我蹲下去，他
就看不见我了。他一直戴着耳塞，也听不到动静。”
华生说：“那条便条呢？应该说是遗书，它在哪儿了呢？”
蔺藜说：“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当时我把遗书撕掉了，撕得差不多跟米粒一样，根
本无法复原。庄传智看着我认真地撕着，当时他渐渐恢复了理智，好像脸上呈献感激的
表情。他还说，他没事儿了，让我不用担心。所以，后来我虽然担心，却警惕性不高，
没有对外人说庄传智的事儿。铸成大错。”
华生说：“对了，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庄传智为什么要自杀呢？是一件什么样的事
儿刺激了他呢？”
蔺藜说：“当时我没问他。他心理压力是比较大。不过话也说回来，我认为他不至
于自杀。因为他毕竟有一个呼风唤雨的富豪父亲。他不是驾驶上宝马轿车了吗？他要什
么就会有什么的。”
华生把播放着的录音掐断了。
华生说：“下面的无关紧要了。”
许健和张宾面面相觑。
张宾说：“这个录音，可以拷贝一份给我们吗？”
华生说：“可以。作为你们的朋友，我无话可说。你们这就拷贝吧。USB 数据线我
也专门带来了。”
“这很好，够义气！”张宾也颇为感动，“以后我们能不能帮你的忙，要看实际情
况。不过，请你撮一顿绝对没问题。呆会儿我请宵夜。”
许健用USB 数据线，把电脑和数码录音机连接起来。华生说出文件名，就那么一下
子，蔺藜和华生的对话录音就复制到电脑硬盘里了。
华生把光盘递过去，让许健安装相应的应用程序。安装完毕后，这台电脑就可以播
放这种格式的录音了。
许健把庄传智的日记本递给张宾，他自己也在翻阅一本日记薄。许健说：“就看几
天前写的日记，应该没有这种记录吧。”
翻遍庄传智的日记，无论是现实社会的日记或者第二境域的日记，都没有写下庄传
智在死亡前两天试图自杀的只言片语。
张宾说：“为什么日记里没提到呢？就连情绪低落这样的字眼也没有。”
华生说：“这不难解释。庄传智不敢面对。”
“这个解释有点儿道理，就是不太直接。”张宾说，“对了，华生先生，我对你和
蔺藜谈话的录音表示怀疑。我们也询问过蔺藜，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实，她不告诉我们，
却告诉了你呢？”
华生说：“是吗？不过，说起来话长。当时我也担心在庄传智所工作的医院里找不
到熟人了解情况。因为了解一个死者的情况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别人跟我非亲非故的，
不大愿意开口。但是林振华先生主动跟我说，他认识庄传智的同事。那是几年前，林振
华先生的儿子林北寒因阑尾炎动手术后住院，林振华先生记得是庄传智做的手术。当时
他的秘书给好几个护士送了红包，其中蔺藜也收到了红包。蔺藜悉心照顾林北寒，让林
振华先生挺感动的。蔺藜后来得到更大的好处，就是她趁机把她那做外贸生意的丈夫引
见给林振华先生，做成了大生意。现在蔺藜的丈夫整天想办法巴结林振华先生……”
“这个，明天我们肯定会再询问一下蔺藜，确认这个证言，使证言合法化。”接着
许健表达疑问，“但是有一个关键的问题，还没有搞清楚。杀人有杀人的动机，自杀也
有自杀的动机。其实虽然庄传智固守现实社会，但是他毕竟经常涉足第二境域，日子过
得有滋有味的，可谓苦尽甘来，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而且，他的心理非常坚定，可以抵
抗物质的冲击，他的境界也是富有而精彩的。我真的不明白，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儿，刺
激到他竟然选择一条死路呢？即使庄传智死于自杀，我也觉得必须弄明白这一点。”
华生为难地说：“你们还要询问蔺藜吗？”
张宾说：“是啊。”
华生拿过鼠标，点击一下电脑屏幕上的数码录音机播放器。
蔺藜的声音在音箱里透出来：“反正，庄传智是自杀死掉的。但是我没有把那个庄
传智曾经要自杀的事实向警察说清楚。因为警察的性格是刨根问底，非要你把所有的东
西全说出来，不说绝对不行。而且，警察必定最终也能证实，庄传智是自杀死掉的。”
华生点击鼠标，让录音机暂停播放。他随即作出解释：“蔺藜说完这句话，我就点
点头。其实蔺藜在讲出那个庄传智曾经试图自杀的事实之前，一直犹豫不决。她真的是
有苦衷的。但是她为了报答林振华先生对她的丈夫的帮助，她最终还是说出来了。我觉
得应该尊重她的隐私权，就发誓会替她保密的。所以，请你们不要再询问蔺藜了。”
张宾看一眼许健，代替许健回答：“我们可以考虑这个涉及隐私权的问题的。”
华生动一下鼠标，蔺藜的声音再次在音箱里透出来：“实话告诉你，我有我的苦衷
的，今晚我们之间的谈话，你可以向林振华老板汇报，但是绝对不能向警方说！请你一
定要尊重我的隐私权！”
许健让华生把蔺藜的说话停下来。
许健说：“你和蔺藜谈话的地点在什么地方呢？”
华生说：“公众场所。先由林振华先生出面约她在什么时候到一个私人会所里，到
时出车接送她，然后由我跟她会面。时间嘛，就在今天晚上。我和她谈了一会儿，她丈
夫给她打来电话。她说她丈夫半个月前到美国去了。她丈夫说美国西海岸正好是早上七
点左右，他刚刚醒来就接到林振华先生的电话。她丈夫让她把她所知道的情况全都告诉
林振华先生。她当即对她丈夫说，她知道什么都说出来了。接着她对我也是这么说的。”
张宾对许健说：“应该是这样，蔺藜说的是实情。即使她不说，也不会影响警方对
庄传智死亡的性质的认定：分明就是自杀。”
许健让华生再抽一支雪茄。
许健和张宾也抽着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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