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
中国南部沿海......
事故一年后......
亚热带的冬季干燥而微凉,温暖的阳光让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层懒洋洋的气氛
当中。树荫下,被投影得斑驳流离闪闪生辉的光影,更是催人欲醉。
反观街道两旁,那些为了招揽客人的音响声鼓噪轰鸣,却是不遗余力地为欢欣
的气氛添砖加瓦,营造出一种与气候不相称的落差式的活力。
人们把这种活力称呼为城市的魅力。
路上的行人非常多,满眼都是出双入对的男红女绿。每个人都仿佛沉浸在喜庆
的海洋之中。他们手挽着手,在混凝土森林的河道上,组成了一股股幸福而热闹的
人流。
一个温暖的星期天,一个愉快的平安夜。
阿闵这天起得很晚,这很异乎寻常,因为昨天晚上他又梦到了熟悉的她,在梦
里两人又再欣然相聚。对于阿闵来说,每个节日给予他的都是同一种感受- 思念的
折磨。一种难受的情绪总是在这些日子里狠狠地摧残着他。是的,这些日子,所有
幸福的氛围都与他无缘,所有高兴欢愉的心情都与他的感受背道而驰。除了昨夜的
梦里,他与她幸福地流连在一条漫长得仿佛没有终点的道路上,梦中的街道很熟悉,
景物跟现在眼前所见如出一撤。但这些旁枝末叶并不是重点。梦里,阿闵挽着她的
手,漫步向前,就像一对生活多年的老夫老妻......她的样子依然甜美,长长的黑
发,笑起来眯得如弯月一般的眼眸。或者在外人眼中,她不算倾国倾城,但在阿闵
心中,她总是温柔如水,纯洁而善良。
梦中,他们豪无目的漫步向前。阿闵多么希望能够一直走到海枯石烂、天荒地
老。可惜,梦始终都会醒来,楼下时装店的大喇叭无情地撕破了阿闵幸福的假象。
这一年来,阿闵失去了她的音讯,他不知道她还是不是沉睡如初,他甚至不知
道挚爱现在的具体所在。是的,阿闵想念她。自从她去了北京以后,阿闵已经联系
了他父亲几次,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直到事故半年后,她的父亲史无前例地主动
跟他通了回电话,电话简短,但意思明了- 她要到德国接受脑部治疗。阿闵知道,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他们天各一方。
阿闵想挽留,他渴望得到她的父亲的认可,并得到他的支持,可惜语到唇边却
缺少请求的勇气。他只能漠然无声地放手,然后不停的工作,企图用工作麻醉自己。
今天是平安夜,由于老板的强硬,阿闵不得不开始了长达一周的假期,当然不
是老板的仁慈,全因他平时麻醉自己的力度实在太强,全年不休的加班加班再加班,
当同事们之间开始流传“工作狂人”这个称号后,老板立即为了体现公司高层的关
怀,同时展现公司对国家劳动法强烈的重视,居然奇迹般的落实“年假”的福利,
阿闵只能在领导的安排下半推半就地接受了有薪假期的待遇。
然而今天才第一天,阿闵已经觉得百无聊赖,心有戚戚。
街上到处人满为患。阿闵站在人群中,明显感觉到如此浓烈喜兴的氛围,与自
己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他唯有离开热闹的人流,走到一家稍微冷清一点的杂货店前,
向店家要了一包香烟,一瓶饮料,就懒洋洋地坐在长街的椅子上发起呆来。
初冬的凉爽加上暖洋洋的日光,令人昏昏欲睡,这时阿闵注意到,街对面那热
闹非凡的时装店面前,立着一幅巨型宣传画,巨大的手写字体绕得龙飞凤舞。但那
三个大字- “跳楼价”,却看得人触目惊心,百无聊赖之下,他居然沉思起这几个
字的含义来,并试图弄明白其中的关联:究竟这种推销的方法为何如此惨烈,要用
自杀的行为来威胁。正胡乱猜想其中的哲学观点,裤兜里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打断了他已经走了半个牛角尖的思路。
阿闵连忙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只有普通的两个* 数字,“8 、6 ”
86是一个外号,86是阿闵从小到大的死党,86是谁先叫起来已经无从探究,总
之86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化名,86是一个痴迷电子数码产品的人,他坚持不懈地追
求电脑硬件更新换代的速度,286 、386 、486 、586...... 总之86从不落伍,86
为此而生并乐此不疲,又因为他曾经拥有如此多的86,所以伙伴们习惯性的叫他86。
简而言之,86是一个外号,仅此而已。
阿闵接通了电话,话筒里传来了对面轻浮的问候:“我湿, 漫......在哪忙啊?”
这个伙伴一向前卫,看来最近他又热衷于胡言乱语的火星文,那语调里都溢满了痞
子般的玩世不恭。阿闵怔在那里,一时弄不清对面那个肤浅的家伙究竟出了什么毛
病,好不容易才明白原来那句“我湿,漫。”竟然是外国流行HIT HOT 文化中的招
牌招呼语“what up ,man !”的中国式发音,不禁激动得眉头一阵紧皱。
“我说86啊,哥们给你提个建议,以后说话能不能有点深度,你这语气我都不
好意思跟你打招呼哩!”阿闵一如既往地讥讽道。“平安夜嘛,一般人我还不问候
他。对啊,敏姐回来了,在我这边,你也过来转转,那家伙疯了,老是嚷着发财之
类的,甚好玩哩!”86看来很兴奋。这时候话筒里传来旁边敏姐略带磁性的声音:
“屁,总之我跟你们说啊,这是大大的一个市场,他妈的这次想不发财都难啊!”
阿闵听到对方的说话,不禁哈哈大笑道:“看来大伙子是想钱想出个失心疯,
可惜啊,这是病,得治......”
86附和道:“可不是嘛,我就说十有* 是给传销分子抓去了洗脑,啧,这情况
不太乐观......”,“去去,你这俩个没良心的,行,以后借钱别跟我唠叨,没门!”
敏姐干咳两声,然后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碰撞声,只听到86最后在电话里嚷着:
“我的天啊......老闵你马上过来,这病情不太好控制,被资本主义荼毒得太深啦,
快点......”
阿闵就在这两个家伙的谩骂和讥笑中挂了电话......
说起86,也是一个典型的平凡小人物,他自己说,今生最大的桀傲不驯,就是
毕业后,并没有像当代年轻人一样投身于面试大军的行列,而是贸然选择了自己创
业。86在城市的边缘开了个汽车美容店,生意不算火爆,但收入也蛮稳定。而说起
敏姐,敏姐也只是一个外号,敏姐不是女的,是地地道道的爷们,不过敏姐本名非
常儒雅中性,所以阿闵跟86从小就一直称呼他为敏姐,敏姐十八岁那年不声不响跑
去参军,按他的说法就是“爱国不高调”,回来后就做些小买卖,总之是到处游走,
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次不知道又有什么高明的门路,他的“事业”跟86正好相反,
生意不算稳定,但收入经常蛮火爆。
阿闵刚踏进86的店里,迎面就突然飞来一件物件。阿闵大惊,本能地举手一抄,
险险地躲过飞来之物,然而当他回过神来往手上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拖鞋,不禁
破口大骂道:“他吖的这是哪门子国际玩笑,差点没让本大爷闪了老腰,你两个老
不死的脑袋缺钙是吧......”阿闵边说着边把拖鞋狠狠扔在了地上。
此时敏姐却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阿闵,而一只手还指着拖鞋飞行的方
向,坐在旁边的86直是摇头,口中隐约低声道:“看来这狗不太聪明!”
阿闵以为86在损他,刚想起脚踢人,突然发觉两人旁边,蹲着一只毛茸茸的东
西,这东西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阿闵定睛一看,失声高呼:“耶稣基督加
亲爱的佛陀他姥姥,这个头这么大的是非洲狮吗?我说光天化日之下,你这俩个家
伙居然明目张胆地干起走私野生动物的勾当?还有皇法么......”
敏姐终于回过神来,他干笑一声,用一种鄙夷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闵,
打断道:“我说没文化,真可怕,这条神犬这么英伟,你居然说是猫类,唉,平时
就该读多点书,说你也不听,听了你不改,看,现在露馅了,我都替你面红耳热呢!”
旁边的86也附和着摇头叹息,那表情分明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阿闵闻言冷笑一声,立即向两人比了个中指,道:“你俩老可别见我单人匹马
就想忽悠我,我可没听说过头有这么大的狗,除非它是得了什么肢端肥大症。我说
敏姐啊,没见几月,你居然堕落到如此地步,人民军队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你可别
逼我打110 我跟你说,自首可是能减刑的!”
敏姐一边抚摸着旁边的毛茸茸的大物,一边用居高临下的口吻说:“你就别在
那自顾自地抽风了,我跟你说,这就是老外口中为之神魂颠倒的‘提奔骂死弟’,
是举世公认的最古老而仅存于世的稀有犬种,请注意,阿闵同志,我跟你说的生意
就是指这个,‘骂死弟’,极具经济价值的全新项目!”
“骂死弟?”阿闵挠了挠后脑袋:“什么东西,未听说过。”
此时86冷冷地在旁边插嘴更正道:“乡巴佬们,是Tibentan Mastiff,Mastiff
在英文中可翻译为猛犬,Tibet 为西藏的,联合起来就是Tibet Mastiff ,这狗就
是传说中的藏獒......”
阿闵听罢再次向敏姐比个手指,冷笑反讥道:“我还说什么骂死哥,骂死弟的,
原来是藏獒,看你装深沉装的。我说敏总啊,如此欠揍的项目,你要不是把我当智
障,就是小时候伤了小脑丘,到今时今日神经病终于发作了。退一亿步说,就算卖
狗也不用跑到西藏去拉狗吧?小心高原反应高死你!”
敏姐鄙视的神情越来越重,说道: “跟你说话那是白搭,这宝贝你知道能卖多
少钱么?八千张大团结,去去,我警告你别走那么近,被你那身寒酸气熏过,我这
宝贝身价都快掉一半了,还让人卖不?”
阿闵坐下吐了吐舌,一边掏出香烟派了一圈,一边重新打量着大狗,道:“这
狗能卖80万? 这市场简直是伤天害理。还有,敏姐你什么时候发了个横财?80万进
条狗真他吖的大风险,你就不怕上天觉得你长得太帅,把你的狗送去西天深造深造,
到时候不是连渣也捞不回来?”
此时86在旁边插嘴道:“这狗不是敏姐的,他的任务就是把这条狗送去北京卖
家手中,说好听了叫送货,不好听的就一狗奴才,专门服侍这条高贵的骂死弟。”
说完向着藏獒一指。
敏姐白了86一眼,说:“肤浅,这叫市场调查。要知道现在藏獒可烫手得很,
而且国内市场需求极大,纯种的藏獒那是大大的值钱。”他边说着边喝了口新鲜的
龙井,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我这次回来,是顺便叫你们一起去北京转转,反正
有老板付钱报销,不去白不去,别担心,我一早联系了以前在北京的战友,管吃管
住。退一步来说,就当散个心到首都走走,看看鸟巢盖个什么样子也好,长这么大
了还不知道天安门是个啥样,正所谓不到长城非好汉,这二十多年的好汉算白当了。
当然......”敏姐望了阿闵一眼,接着说:“当然......你也有去一趟北京的理由
吧?”
一涉及到这个话题,阿闵就沉默了,没错,他每一天都渴望到北京去,一方面
想面对面地请求她爸老人家的原谅,另一方面,他很想知道她的近况。但事到临头,
他还是缺少一点心理准备,他一向认为自己是粗莽无畏之人,而事实上一直如此,
然而在这件事的节骨眼上,阿闵往往表现得比一般人要迟钝与胆怯。说句实话,他
很害怕面对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当年她硬是逆着父亲的反对来到这里跟他一起生
活。可故事的结局呢?阿闵还给老人的,是一个可能永远沉睡不醒的女儿。
阿闵沉默着,麻木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他本能地想回避这个问题,潜意识里
甚至想用飘渺的香烟隐藏起自己内心的忐忑。
三人一狗,房间里鸦雀无声,只有茶壶里水开的呜呜声......
86见阿闵欲言又止,久久还不表态,忍不住一巴掌重重拍落阿闵后背。把他刚
喝下的一口鲜茶差点给挤了出来。阿闵破口大骂:“你这家伙是不是给狗咬了?狂
犬病发作......”
话音未落,86张口就骂:“你他吖的还算个爷们儿?我今天不能再容忍你的婆
婆妈妈了,与其坐在这缅怀当初,自怜自欺,还不如老老实实去一趟,怨天尤人有
个屁用,你自己都不尊重自己难道还要哥们帮你把媳妇讨回来?我今天就是把你打
残了再把你拉到天安门,让你向主席好好叩头道歉,中国爷们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86一边卷起衣袖,一边露出拳头,摩拳擦掌地补上一句:“免费的东西,你小子居
然还考虑?狼子野心......”
阿闵偏着头,还是没有开口。86见阿闵如此,更是咬牙切齿,真的一拳就往阿
闵面门轰去。看来他真的狠了心要把阿闵揍个痛快再拉去向主席谢罪谢罪。
阿闵见拳已到,居然闭上了眼,阿闵清楚,如果肉体的痛楚可以缓解心灵的刺
痛,他愿意选择被人揍得面目全非......
良久,击打声依然未响,阿闵见预想中的老拳迟迟未到,心感奇怪,睁开双眼,
只见敏姐拉着86,把他硬生生的挡在那里,两人的动作,就像定格了的华尔兹,充
满喜感。
86见状急了,大叫到:“敏姐你何必拦我,这小子眼都闭上了,分明是在享受,
你让我狠狠教训一下他,让这家伙知道钢铁究竟是怎样炼成的......”
敏姐望了阿闵一眼,劝到:“你老就不要冲动,这家伙从小到大都有点思想的,
不会这么龟缩,给点时间他考虑考虑......”说完,敏姐向着阿闵打了个眼色。
阿闵没有说话,86悻悻地地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根香烟,场面依然沉默,气氛
还是尴尬。敏姐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见场面沉闷,为了调和一下气氛,便之
乎者也地打起岔来,说道:“同志们,见你们对我这宠物如此崇拜,让我来介绍一
下这只神犬,此犬乃藏獒种,虽为猛犬但并非斗犬也,有雪山狮子之称,藏獒顾名
思义只有藏地才有,中国地大物博,物种丰盛,藏地神秘莫测,这藏獒大有名堂,
相传某年藏地有灾,民不聊生,山洪暴发,冰雪覆盖,瘟疫横行,上天为救世,派
一活佛手持摇铃,骑着神兽非常酷地从天而降,救民于水火之中,活佛的坐骑,就
是藏獒,所以,藏獒乃藏地神犬,传说藏獒能敌七狼,是高原上最强的物种,后来
藏族同胞与藏獒为友,藏獒为人类看家护院,藏民藏獒从此快乐幸福地生活下来。”
敏姐能言善辩,86果然被忽悠得死去活来,此刻已忘记与阿闵的一场冲突,正
聚精会神地听着敏姐的胡说八道。见自己一顿胡说居然蛮有市场,连刚才精神颓糜
的阿闵也怔怔地听着自己的高谈阔论,敏姐立即精神一振,只见他两眼精光毕现,
口若悬河字字珠玑,指点江山般口沫横飞起来。阿闵看到他如此的神气,脑海里立
即浮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或者当年诸葛孔明在赤壁前呼风唤雨的样子就是如此。
只听他说道:“相传1200年前,西域有一国,献神犬于中国皇帝,当时描述此
犬有四尺高,换句话说就是现在120CM 高,夸张吧?这是最早的关于藏獒的记载,
中国人对藏獒有非常深厚的感情,甚至对于藏獒的强大,国人都倾注于浓厚的民族
自豪感,现在如果有人在网络上搞个世界最强犬种投票,估计非藏獒一票,无他,
中国人多嘛,藏獒生活在海拨至少3500米高原上,关于它的所有传说,就像藏族文
化一样神秘莫测,现在还有个论点,说藏獒乃保留其先祖的野性,是唯一没有进化
成现代犬类的犬种,出身藏地的纯种藏獒已经不多见,而且纯种獒的市场价值可以
说是……大到匪夷所思! ”敏姐说到这里,紧握两拳,两眼放光,就连鼻孔也因为
呼吸的凝重而一张一缩,语气不期然地加重道:“你们知道吗?最近的一次拍卖会,
最贵的獒王卖价400 万,坊间传闻某兄台找两条母獒去找獒王配种, 一只配种价就
在20万,这种传闻野史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是藏獒的市场价值之高可见一斑。还
有……”
敏姐和86继续高谈阔论着藏獒市场的伟大前景,俨然已经把稍微清醒点的阿闵
丢在了一边。后者点燃了一口烟,望着旁边一脸无辜的小藏獒,心想:可怜的小家
伙,如果你听的懂,估计也为旁边那两个贪财如命的葛朗台汗颜吧?
说了大半个下午,敏姐仍然不依不挠地帮86洗着脑,阿闵闲着无聊,唯有打开
电视机,电视正播放着新闻,漂亮的女记者正采访着一帮红男绿女,背景中隐约传
来圣诞赞歌,十足一副节日快意的浮世绘。乐队表演,歌手高歌。可是全民的快乐,
感染不了失意的阿闵,此时此刻,阿闵又回忆起昨晚的那个美梦,“算了,还是回
去睡觉吧,平安夜不属于我。”他幽幽地想到。
“我先走了......”阿闵披起外套招呼一声,然而旁边的敏姐与86仍在热火朝
天地讨论獒种的分类,根本没人理会他,被遗忘的阿闵唯有苦笑一声,拍了拍衣襟,
正欲离去。背后敏姐抛来一句话:
“今天晚上12点在老地方,过期不侯……”
阿闵顿了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径直出门而去。
外面夕阳西下,漫天光霞,“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黄昏过后。
无尽的黑暗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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