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之地
老丈人坐在书桌后,目光穿过窗外的虚空,看似凝视却缺少焦点,仿佛穿越了
时间,在回忆中不断搜索。日月如梳,这么多年来的人生轨迹历历在目。
四人都竖直了身子,放慢了呼吸,唯恐打扰了老人缅怀过去的岁月。良久,老
人才长叹一声,然后娓娓道来。
“如果要说的话,就从我的人生开始说起......那还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人民颠沛流离,父母为了逃避战乱,带着我在南方沿海定居下来,战乱平息后,父
亲重操旧业,以收购转手古董为生,由于生财有道,很快,家业又丰盈起来. 父亲
是一个很传统的人,他信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凭借着财力及人脉,在我年
幼的时候,就托人把我送到香港去念书。到了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大病,我回到家
中,当时庸医满道,母亲误信无良医生,耗尽半数家财. 可惜父亲身子还是一天比
一天差,三年后,终于撤手人寰,剩下我与母亲相依为命。"
" 1966年,* 开始,一个火红的时代,由于父亲的关系,我家被贴上资本家的
标签时时遭人批斗,而由于我的母亲是一个朴素而不谙世事的妇人,她的精神世界
只会柴米油盐,当时的社会环境,她完全适应不了,在大时代的疯狂下,终于抑郁
成病,直到1972年我母亲离世,从此我一无所有,于是,跟随着年轻一代,翻山越
岭,成为两千万苦难知青中的一员,奔赴边疆,按那时的话来说,就是接受贫下中
农的再教育。“
“我一开始就申请到边疆去插队,只因当时心中万念俱灰,只觉世上再无可依
恋,一心尽快离开伤心之地,越远越好,按今天的话来说,当时的我已经是有严重
的反社会倾向,1973年,我跟着边防的战士,到达了与世隔绝的西域边境- 墨脱。
对,那绝对是人间天堂,同时也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外面的一切烦嚣被雅鲁藏布
江切断,民众的生活还是像祖祖辈辈们一样,原始而简朴,一切都与时代脱节。在
藏地,墨脱还有一个名字,藏传佛教经典中称为”博隅白玛岗“,意为”隐藏着的
莲花“,传说这里粮食奶乳不绝,山上有花朵大得能睡人的古树,而且还藏有打开
通往佛国的金钥匙......时至今日,墨脱也是唯一一个不通公路也不通邮的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我能够安然到达那里,只能说是上天眷顾下的一个奇迹。”老人说
到此处,双眼又再望向窗外的暗夜,仿佛目光的聚焦处,就是他心中的天堂- 墨脱。
“那个时候,我连一句藏语也不会说,边防战士把我领到村中安置好就离开,
我寄住的那户人家在半山腰,原理村落的集群。然而当时的感受,反正就是越离群
索居越好,所以一切随遇而安。农户的主人是一个叫拉巴的大叔,拉巴是全村唯一
走出过墨脱到外面的世界打拼过的村民,也是村里唯一一个会说普通话的猎手。在
他身上,能感受到藏地的神秘与圣洁。作为一个已经习惯了人满为患的外来人,一
开始是很难溶入高原的生活,因此,睿智的拉巴大叔成为我唯一沟通的对象。拉巴
大叔有一个女儿,名叫曲珍......”
说到此处,老人顿了顿环视了一下听得入了迷的众人,突然话锋一转:“我来
问问,你们之中有谁知道什么是神授艺人?”
众人你眼瞪我眼,一起摇了摇头,老人见状就解析道:“那么我简单说一下,
西藏是一个充满神秘的地方,< 格萨尔王传> 你们听说过吧?被学界认为是世界上
最长的一部史诗,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一部活史诗,为什么称为活史诗呢?因为< 格
萨尔王传> 流传方式分为两种,一种是民间口头说唱,另外一种就是载体抄本,而
口头说唱是它最主要的流传途径。在众多的说唱者之中,神授艺人是最神秘的一类
......神授神授,顾名思义,他们所说唱的故事是神授予的。在藏区,往往有一些
平常人,他们或者在梦中醒来,或者大病一场,就突然能够说唱几百万字的长篇史
诗。藏民们认为,神授艺人在梦中曾得到佛或格萨尔大王的旨意,病中或病愈后又
经某些特定的条件激发,得以开启说唱格萨尔的智门,精神亦联通佛的智慧,从此
便会说唱。这就是神授艺人的由来。”
老丈人喝了口水,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道:“另外还有一种更匪夷所思的情
况。要知道,苯教和藏传佛教曾经在西藏这块神秘的土地上发生过几次争夺,相传
在他们信仰的宗教受到劫难之时,教徒就会把经典藏匿起来,等待机会日后重新挖
掘现世,以此来避免经典失传,这种神秘的方式就是所谓的伏藏。那么把秘密放在
人的意识之中的伏藏,藏民就称为识藏。识藏者在某种神秘的启示之下,居然能够
将其诵出以记录成文。虽然现今科学仍未能解析其中的原理,但我认为,识藏者和
神授艺人性质上是相同的。而拉巴的妻子,曲珍的妈妈,相传就是一个识藏者。”
老丈人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喝了口茶,三人互相望了一眼,脸上都是不惑的
神情。虽然说故事的发展引人入胜,但叙事人的思维竟是如此跳跃飘忽,从* 就突
然到了神授艺人,中间的落差实在太大,大伙对望一眼,虽然无所适从,也只好耐
心地听下去。
老人继续回忆着,说出一个既悲伤又神奇的故事,那是关于拉巴的故事:拉巴
一家三口,本来是高原上平凡而幸福的藏族家庭。然而曲珍在半岁的时候,突然患
了一场怪病,她高烧不断,村里的医生也是束手无策,眼看着曲珍就要被病魔夺去
生命,于是乎,这位母亲抱着女儿,独自走进大山之中,寻找藏人们口中能医百病
的草药,而此时,拉巴和猎队还在百公里外的深山里拼命地往回赶。一回到村子,
拉巴不顾长途跋涉的劳累,拉着家中的藏獒着了魔似的冲进大山,整整一天一夜声
嘶力竭的呼喊,终于在了无人迹的山里,找到了双目微睁,脸上表情尽是恐慌迷离
的妻子,虽然当时她已经失去知觉,但怀中仍紧紧拥抱着沉睡的女儿。老实巴交的
拉巴吓坏了,他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妻女背回家,由于几天来劳累过度,体力已经
完全透支,所以他刚踏进家门,就眼前一黑,晕倒在奄奄一息的妻女床前。不知过
了多久,拉巴被一连串古怪的嗓音吵醒,此时的妻子,就像中了魔咒一般,口中念
念有词。可惜在场的拉巴一句也听不明白,女儿沉睡在母亲怀中,双手紧紧地握着
两枚不知何来的黑黝黝的天珠。拉巴感到非常诧异,他本来想叫唤妻子,询问那天
在山里的情况?可惜任凭他如何叫骂,妻子就是毫不答理,只是梦游般地吟诵,拉
巴猛然醒悟到,妻子可能已经识藏,按照俗例,他不敢再作打扰,立即飞奔出门告
之村中的长老,闻讯而来的长者都啧啧称奇,拉巴妻子吟唱的经典,抑扬顿挫,可
惜犹如天书,竟然没有一句能听得明白。
就从这天开始,曲珍每天只是坐在床上,怀抱着女儿,就像吟唱摇篮曲一样,
神经质的朗诵着经文,而每过一天,妻子的生命力仿佛就被抽掉一丝,一种不详的
预感突然弥漫在拉巴的心头,就这样连续识藏了十九天,朗诵了十九篇经文,在一
个宁静的清晨,妻子静静地放下怀中的女儿,向着守候在床边的拉巴嫣然一笑,随
即走到门前,向北方跪下,就再没有起来,她以这种虔诚的姿势,神秘地离开了这
个纷扰的世界。拉巴肝肠寸断,在门前抱着妻子的尸体放声大哭,远方传来隆隆的
声响,仿佛也为这对淳朴的恋人而恸哭不已,紧接着地动山摇,整个大峡谷都在颤
抖......这天,正是1950年,墨脱发生了高达里氏级的世纪大地震。幸运之神眷顾
了他,他的房屋居然在地震中毫发无损,然而地震过后,拉巴像丢了灵魂的木偶,
整日端坐在门前,魂不守舍。村里损失惨重,半个村子被夷为平地,流言蜚语四起,
活下来的人们,都把矛头指向了拉巴父女,曲珍母亲地震前突然的识藏,神秘的天
珠,和这场天灾以某种愚昧的方式被关联了起来。从此相依为命的父女,与村民渐
行渐远,而可怜的曲珍,不知道什么原因,自从地震以后,就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曲珍一天天长大,拉巴本来以为他们能够平静地生活下去,直
到某天,拉巴远远地看着可怜的曲珍,无辜地站在村边,正不知所措、泪流满面,
被几个村里的无知孩童叫骂着取笑着,一边远远地逃开,他突然感到心如刀割,想
了一晚,把心一横,拉着女儿翻过大山,穿过峡谷,可谁知道辗转多年后,还是回
到了墨脱。
大半个世纪前,遥远万里的群山之中,一个藏族汉子拉着哑巴女童,走出了高
原,走出了纯净,漂泊于红尘之中,一心要凭借一己之力,为女儿创造一个快乐而
充实的生活。多年后,一个落泊的年轻人,家破人亡,他不远万里走进高原的边陲,
逃进时代的角落,为了是在人烟飘渺之地放逐自己的灵魂。前尘往事,令老人唏嘘
不已,他双眼朦胧,叹了一声:“我一直认为我跟拉巴的命运是殊途同归,他怀着
重新生活的希望离开绝境,可惜飘泊多年终于还是适应不了滚滚的红尘,最终回到
了他的那个安身立命的角落,而我,自认为被时代遗弃,逃进了举步维艰的边陲之
地,最后还是要回到你争我夺的尘世之中,现在想起来,这半生都是同样的失意无
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啊......”说着说着,声音也是哽咽嘶哑。
三人听到此处也是黯然神伤,不胜唏嘘。良久,老人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他
摘下眼镜,抹了抹镜片,继续道:“还记得多年前我站在拉巴的屋前,被那头凶悍
的藏獒唬得不知所措,曲珍走出门来,第一次好奇地打量着我,我七嘴八舌地解析
到此的目的,并用尽一切身体语言表示毫无恶意。她静静地走过来拉着我就往屋里
走,人们都说藏獒都是有灵性的,曲珍拉着我,它就不吠了。从那天开始,那里成
了我的新家,下乡插队的生活很单调,由于语言不通,我整天跟着拉巴大叔学习藏
语,空闲的时候就帮忙做些修马道、打猎砍柴之类的体力活,村里的人都知道我是
城里来的知青,对我很好奇,后来我又帮助他们提高了精耕细作的方法,从此以后,
村里人对我都很是尊敬。而每当夜幕来临,村里人就围绕着终年不息的火塘边上载
歌载舞,拉巴的屋子离开村子很远,那些悠扬的吆喝隐隐约约地传来,每当此时,
曲珍都站在门外,看着远方的光影暗暗发呆,而每次我想邀曲珍加入欢欣的行列,
她都只是静静地走回屋里。你们知道嘛? 那时候,墨脱人还是保留着相当原始的宗
教,他们深信人被分成白骨、中骨、黑骨三个等级,而曲珍以及他母亲的神秘遭遇,
被某些极度迷信的村民认为是带来灾难的祸首,很多村里人就背地里称呼她为鬼人,
鬼人是黑骨中最卑贱的,意思就是人形的鬼,会给人类带来疾病和灾难。因此,日
常生活中大家对她更是避而远之,久而久之,曲珍的生活圈子就变得非常局限。今
天看来,那是一个单纯的年代,而远赴万里的下乡青年,往往心里都有一种怀才不
遇的浪漫情结,在一个别人载歌载舞的晚上,我在拉巴屋旁燃起了一团篝火,拉着
曲珍坐下,拿出打猎收获换来的一个口琴,生硬地奏起了蓝色多瑙河,我把我所有
懂的不懂的都表演出来,到最后江郎才尽甚至手舞足蹈地教起了忠字舞,虽然在场
只有我一个人的笑声、歌声。但那一夜,是我这一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所有悲伤
仿佛遥遥远去,曲珍笑得很开心,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曲珍的笑容......最后,曲珍
居然在我的口琴声中飘然起舞。人们都说墨脱全域地形像一幅女神多吉帕姆的仰卧
图,藏民认为多吉帕姆用自己的身躯幻化出墨脱,而那刻,星光闪烁,远处南迦巴
瓦峰雄伟神圣的布景下,美丽圣洁的女神就在我眼前翩翩起舞,那刻一切生活的不
公完全抛于脑后,所有烦恼都化成欢笑,这一夜,我第一次感觉到,活着本身,是
多么的幸福,虽然曲珍不懂说话,但是她很聪明,很温柔,很坚强,对生活充满了
热诚......”说到这,老人望了望阿闵:“我想你也非常清楚,因为我女儿,继承
了曲珍的全部优点。”
老人多年前的经历虽然动人,但现在看来依然遥远。到目前为止,他们所听到
的,无非是边疆藏地的一些传说,还有老人家自身在那个时代的生活细节,跟他老
人家口中所说的事业好像并没有什么关联,尽管听起来匪夷所思,然而谁也不敢打
断老人家的回忆,只能耐心地继续充当一个聆听者的角色。
老人继续回忆:" 在墨脱的生活,虽然原始但是非常充实,我开始对藏地的一
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大时代的巨轮虽然势不可挡,但这里仿佛是文明的死角,这
里的宗教、这里的人文,基本上还是保留了原来的原始样式,一切在这里显得蛮荒
而神秘。我一边学习藏语,一边向拉巴大叔请教关于藏地的传说,拉巴大叔对我很
热情,基本上把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子当成了自己的儿子般照顾,善良的曲珍默默
地照顾着家中的一切,生活就这样无声地继续。1976年,边防战士带来了一个消息,
* 终于结束了,外边的一切正在井然有序的回复正常。1977年,居然恢复了废除已
久的高考制度,人民终于又有了上学的机会。而这时候的我,对藏地的历史简直是
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但是自身知识的贫乏,难以系统地继续学习,我第一次有了
离开墨脱的想法。1978年,我终于和曲珍成了夫妻。婚礼只有我们跟拉巴大叔三人,
虽然简单,但是拉巴大叔很高兴,第一次喝了个烂醉如泥,第二天,拉巴大叔一早
就出门了,但是直到隔天早上,都还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老丈人的面色陡然变得凝重,众人见老人神情有异,知道接下来他
要说的事情,至关重要,纷纷竖起了耳朵,1978年的那个新婚之夜,究竟发生了什
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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