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街
大雨渐止,然而天上还是乌云密布,黑压压的笼罩着整个夜空,只有偶尔的雷
鸣电闪,才让云端的缝隙映衬出一方轮廓。
大功率射灯火力全开,以货车为中心,熙熙攘攘的人影不断穿梭,犹如排演的
舞台。车仓内的尸体均被法医整理妥当,被装进尸袋搬了出来,远远看去,就像三
只大白茧,摆放在空地的中央,感觉极不吉祥。车仓内的所有物事,也是全部按原
样拍照留档,整整齐齐的装了几个箱子,放在尸体的旁边。现场还来了一辆拖车,
几个工作人员正是前后走动调度,打算把那个“屠场”拖走。
四人站得远远的,半依着车身,各自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大刘默不做声的
跟86抽着闷烟,敏姐则是眯着眼,皱起了眉头在沉思,而阿闵,手上拿着手机,翻
看着刚才拍下的那些照片,暗自出神。
等了一会儿,只见李警官拖着疲惫的步子渡了过来,他边走边从胸口内袋中摸
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拨了一根含在嘴里,啪的一声点上火,同样半依着车身,回
头茫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瞪着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迷茫地看着“舞台”的中央。
李警官闷抽了几口烟,喉咙就像火烧一样,舌头也是麻木无味,忍不住剧烈地
咳嗽起来。
敏姐拿了瓶水,递到李警官跟前,后者接过水瓶,二话不说就咕噜咕噜地牛饮
起来。
“老李......”大刘欲言又止。
李警官放下手中的瓶子,长舒了一口气,又用手擦了擦嘴角的水迹,眯起了双
眼,“唉,我从未试过像这样,如此挫败,如此迷茫!”说完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幽幽的继续道:“这么多年来,我碰到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的人,作为一个执法
者,我一直有一种优越感,感觉自己是一头猫,而那些丧心病狂的罪犯就是老鼠,
无论他们如何凶残,我都能带着一种天敌般的威严,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让那些敢
于有非份之想的老鼠害怕,恐惧。但这次,我却是第一次......”李警官没有再说
下去,只是环抱着双手,紧紧地抿着嘴唇。
“你... 你害怕了?”阿闵沉吟道。
“嗯!”李警官抬起了头,望着乌云压顶的苍穹,灯光之下,喉头上下抖动,
“可能吧。”他自言自语着。
三人互望了一眼,没有人作声。
“这次,我感到换成是自己成了老鼠,一只渺小无力的老鼠,而隐藏在黑暗中
的他们......”李警官指了指远处的凶案现场,没有再说下去。
阿闵顺着李警官的目光望去,眼光停留在那些“白茧”之上,口中自言自语道
:“他们成了猫,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不是猫。”李警官眯起双眼,更正道。
“是怪物!”
一道响雷撕破夜空,雨,又开始倾盘而下。
............
1 月3 日 10 :00 am 三亚公安局
阿闵躺在沙发上,喉咙火烧般刺痛,全身酸软无力,太阳穴麻得像被火钳烙过
一样,连日来的日晒雨淋,看来击垮了他本来安于稳逸的身体。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摇了摇头环顾下四周,一时间竟忘记了身处何地,只知道
这是一间陌生的办公室,面前是两张诺大的办公桌,桌子合并着放置于房间的正中
央,而他的对面则是一扇窗户,此时窗帘半垂,一搂阳光洒了进来,折射下无数微
尘,纷纷在光芒中寂静飞舞,房间的两面墙都是书柜,上面摆满了一叠叠厚重的资
料,而墙壁剩余的空间,则是贴满了照片通告,可想而知房间的主人平时是如何的
废枕忘食。
阿闵终于从迷糊中记起,这里是李警官的办公室。
回想昨晚夜雨之中,众人在港口的公园停车场里,目睹了一个惨不忍睹的凶案
现场,车仓里那血肉模糊的场景直到现在仍然令他心有余悸。
阿闵正出神地想着,门外传来了两下敲门声,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门吱的一声
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身走了进来。来人原来是86,只见他提着一袋物品,正向
自己点头招呼。阿闵扬了扬嘴角,正要开口,喉咙却是嘶哑疼痛,说不出一句话来,
唯有点了点头。86见阿闵已经醒来,索性一屁股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直起身子舒
了个大大的懒腰。
“没事吧?面红耳热的,九成是感冒了。”86从塑料袋中拿了瓶矿泉水,递到
阿闵跟前。
阿闵接过水瓶,咕噜咕噜地灌了大半,才稍微湿润了火辣的咽喉。
“你这家伙。”86在旁边摇了摇头,揶揄道:“所以说平时就该多锻炼,生命
在于运动嘛,你看你才那么几滴雨,唉,就淋病了。”
阿闵白了他一眼,嘶哑地骂道:“你才淋病,还梅毒呢!他们都跑去哪了?”
“都在旁边的办公大楼呢,大刘说想先浏览一下康宁案件的资料,看看还有没
有其他什么线索,要我过来找你,说等会儿一起过去跟他们会合。”
阿闵点点头,把剩余的整瓶矿泉水都喝个精光,起身就要往外走,谁知一站起
来,顿时头重脚轻一阵眩晕,一个踉跄又坐回到沙发上,旁边86见状,连忙一手把
他扶住,嘴里说道:“你看你,说你淋病了还不认,吃点东西再说吧。”接着着就
从塑料袋里拿了几个餐盒,在面前的茶几上铺摆开来。
阿闵饥肠辘辘,也没有力气跟他计较“淋病”的问题,随即拿起面前的一碗还
热气腾腾的粥水,伴着几件肉包狼吞虎咽起来。才一转眼功夫,台面上那些早餐已
经被卷席了大半。热食落肚,阿闵直感到暖汗津津,刚才的不适与疲乏也是稍微好
转。
86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绕起了二郎腿,眯着眼叼着香烟,绕有兴趣的望着阿闵
的风卷残云。
“那个尸体的身份查出来了。”86吐了一个烟圈,突然插了一句。
“哪个尸体?”阿闵漫不惊心地问道,顺手抓起桌面上的最后一件肉包往嘴里
塞去。
“最完整的那一个。”
“哦?”阿闵又喝了口水,咕噜咕噜地把梗塞在咽喉的食物一口气冲进肚子里。
“那可怜的家伙到底是谁?”
“他的名字叫做蓝啬。”
“蓝瑟?洋名字,是华侨?”阿闵擦了擦嘴。
86在烟灰缸里捏熄了烟蒂,“姓蓝,单名一个啬字,吝啬的啬。”
“蓝啬?这名字还真别扭。如何这么快就查得出来?”阿闵卷了些面纸,擦了
擦肥得漏油的嘴角。
86身子往后一躺,挨着沙发摇着二郎腿,舒了口气,道:“我们不是在那家伙
身上找到一张储蓄卡吗?顺藤摸瓜就是了。”
“就这么简单?”阿闵瞪大了眼睛,狐疑地看着86,在他心目中,这个神秘的
团体每次的一举一动,都是捉摸不定隐藏极深,以至于他现在对待他们的每一次动
作,都是杯弓蛇影,尽量往牛角尖里钻。
86看到阿闵狐疑的样子,不禁揶揄道:“得了,你就别在那搞尽脑汁,这事情
我们确认过,况且这个蓝啬可不是一般人也!”
“此话怎讲?”阿闵听罢,更是一脸的疑惑。
“说来话长,容我跑一下题,在道上有一种叫法,称之为绿街,你有没有听说
过?”86神秘兮兮地说道。
“绿街?”阿闵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听说过。”86抓了脑袋。
阿闵听罢,瞪了86一眼,手指就伸了过去,嘴上骂道:“你这个故弄玄虚的家
伙,不清不楚的还在那装什么深沉,神经病!”
“这些东西我都是从大刘处听来的啦,我还以为你这江湖中人会知道得一些,
真不懂得你是怎么出来混的。”86反驳道。
阿闵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道:“谁出来混了?这里是警局你可别瞎说。别废话
了,这什么街究竟在哪里?跟那个蓝啬,究竟又有什么渊源?”
“错,绿街不是指地名,绿街是一个类似帮会般的组织。”86煞有其事地说道。
“哦?”阿闵听罢,好奇地眨了眨眼。
“绿街这个名字,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的时候,那时候在京城之中,有一处专
门收售古董的集市,而在这些古董店铺之中,又出现了一些专门以青铜古器为货源
的店铺,这些以古铜为货的店面开始聚拢成街,慢慢成了规模,当早上开市的时候,
这些店铺就把货品摆展出来,那些古铜上面都粘满了氧化的铜绿,一眼看去就是满
街锈色,古铜绿街由此命名。要知道,在那个混乱的时代,总会碰到些来历不纯的
货色,或者是梁上君子顺手牵来,或者是墓盗越货的成果,而作为从事这门生意的
商人,总不能避免接收这些非常危险又价值连城的货品,久而久之,这一行必然是
跟三教九流之辈藕断丝连,考虑到自身的安全,他们不可能亲自出面去进行交易,
更不能留下任何被当政者追究的把柄,所以这些以青铜古物为货品的商家就联合起
来,成立了一个像现在工会般的秘密组织,一开始,这个组织只是负责古宝的销售
﹑运输,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保持交易顺畅隐蔽,而从中抽成的第三方中介公司,
但后来,这个组织居然鬼使神差地转变成一个收集稀世古董,再进行出售的专业社
团,垄断了当时古物交易的大部分地下市场。而随着朝代更替,这个团体也是与时
俱进,组织里的分工越来越专业,越来越隐蔽,甚至传闻他们为了猎宝,已经计划
到孝陵盗墓,这在封建皇朝可是罪犯滔天,所以当时这个组织的名声就响彻了江湖,
也引起了当时庙堂的注意。然而这个组织又没有正式的旗号,好事之人就把他们叫
作绿街,以示来龙去脉。”
阿闵一口气听86口沫横飞地忽悠了半个小时,不禁揶揄道:“还江湖中人,还
皇陵盗墓,说得跟真的似的,我说你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有事没事的在这里乱
意淫,别忘记现在是21世纪,奥运都要来中国点火了,那几百年前的鸡鸣狗盗还好
意思拿出来说!肤浅!”
“阿闵同志,你就不能虚心一点么?这样对待比你有学问的知识分子,只能暴
露出你内心不学无术的真面目!”
“得了得了!”阿闵连忙摆手把86如冲锋枪般的讥讽打住,他太了解这个同伴
了,如果再在打嘴仗咬文嚼字这方面纠缠下去,还真是没完没了,他连忙转过话题
道:“你还未告诉我这个蓝啬跟你口中的那个绿街,究竟有什么关系?”
“你先等我把话说完嘛,接着刚才的话题,绿街由盛转衰,断断续续的一直延
续到了近代,虽然大时代在变迁,但绿街依然能够灯火相传,直到新中国成立以后,
法制得到完善,国家对古玩市场越来越规范化,他们才意识到不但祖辈引以为生的
地下产业就要分崩离析,整个团体的存在更是岌岌可危,所以在这半个世纪以来,
他们就隐藏得更深了。这里要说的是,这个横跨四个世纪的古老组织,其人事架构
一直采用同样古老的世袭制,同时正如刚才所说,他们所从事的事业,大多是有违
法律,在刀口上打滚的危险生意,这种性质决定了他们整个团体在现代社会隐蔽的
重要性,所以像现存的很多地下帮会组织一样,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只要一
朝入帮,终身不离,完完全全是一条不归路,话虽如此,最终还是出了娄子,在*
期间,差点就被人里应外合一网打尽,经过这次打击以后,绿街仅存的骨干就把组
织里的上层建筑重新整合,去弱留强,而且彼此互相联姻,用血缘把绿街变成一个
彻彻底底的家族企业。他们的统领,换句话说就是他们的董事长,在幕后操控着家
族的产业的正常运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们内部仿效先秦诸子百
家的叫法,把统领叫作巨子,又称呼为绿子,而在组织控制下,那些为数不多,又
专门负责实际事务的人,就称为绿行人,时人又称为绿者。”
阿闵越听越玄乎,忍不住哈哈一笑,打断道:“这群家伙还甚具古风,组织叫
绿街,大佬叫绿子,手下叫绿者,什么都跟绿有关,环保意识做得非常到位,有意
思”
“就是嘛,我怀疑他们上街戴了帽子,会不会只挑绿帽子。”86也是阴阳怪气
地笑个花枝乱颤。
阿闵清咳一声:“老六啊,请注意素质,你说了这么久,究竟这个绿街跟蓝啬
又有什么关系?”
86连忙也是清咳一声,恢复了刚才比较酷的表情,继续道:“这些年来,绿街
把祖祖辈辈积累的财物都秘密转移到海外,举族又迁到澳门,他们在那里重操旧业,
依然靠地下古玩市场牟取暴利,又通过吸金如海的博彩业把黑钱洗白,相比起以前,
他们可是聪明得多,自己从不涉足收购买卖,只是不定期通过中间人联系,举办地
下拍卖会,拍卖那些珍稀古玩,从中收取中介费用,而蓝啬,就曾经是帮他们做事
的一个代理人,或者称呼为绿者。”
阿闵默然了,“绿者......蓝啬。”在86口沫横飞了大半个小时以后,他终于
得释了蓝啬的身份,而且这个身份还是大有来历。他思量了一阵,一拍大腿嚷道:
“很好,现在这条断了的线索终于又重新连接起来,让我理清一下思路,当日康宁
被杀,陈丽娟目击了凶案而发疯,然后被送到了医院,张华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
策划了一场绑架案,以张国﹑黄浩然为幌子,调虎离山后,而陈志军就假扮成护工,
把陈丽娟从医院绑走,接下来,陈丽娟被转移到那辆货车之中,由蓝啬实行逼供,
之后这个蓝啬就被......”说到这,阿闵举起手掌,在咽喉处比划出一个割喉的动
作。
“嗯。”86点了点头“但是杀康宁的凶手,他的动机,张华背后的势力,劫持
逼供陈丽娟的目的,甚至是蓝啬被杀的原因,这些问题还是一个都没有解决得到,
目前来说线索还是断开了。”
阿闵却是舒心地笑道:“不会啊,起码现在知道蓝啬是绿者,这件事跟绿街这
个组织肯定是有所关联,而且我们手上还有陈志军这张未翻转的好牌呢,怎么说线
索会断开呢?”
86却是皱起了眉头,说道:“你有所不知,陈志军那边还不好说,至于绿街...
要顺流而上,难矣。”
“哦?既然都找得出蓝啬的身份,那后面的事情不是轻而易举么?怎么会困难
呢?”阿闵不解地问道。
“大刘说,绿街的故事,只不过是因缘际会之下,道听途说回来的都市传说,
至于这个组织的真实性还有待查证,而蓝啬的身份,只是从他身上的标识猜出来的,
你说要认真去抽他们的辫子,却是如何着手?总不能登报搞个寻人启示吧。”
“啧,这么复杂?”阿闵皱起了眉头“你说蓝啬身上的标识,是不是指他手上
死死抓着的那块黑玉?”
“不,是一个刺青。”86用两根手指板开下唇,指着唇根与牙床的接缝处,说
道:“在这里,纹着一个符号,一个古篆-‘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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