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斗
大刘右手抄起旁边的椅子,吱吱的贴着地面拉拖到身前,然后一屁股坐在陈志
军对面,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只用眼睛冷冷的盯着对方。陈志军以同样的目光
回望着大刘,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邢讯室里面,谁也没有先吭声。
大刘慢慢掏出香烟,点燃了一根,自己先吸了一口,等前端的烟叶燃烧充分以
后,却是调转了烟屁股,递到陈志军跟前,对方也不跟他客气,张口就叼住香烟,
毫无顾忌地抽了起来。邢讯室面积很少,最多不过十来见方,所以不到几分钟,里
面已经是烟雾弥漫。而室内的唯一照明就是上方的一盏工业吊灯,这时候从玻璃墙
外望来,两人的身子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雾之中。
他们默默对视着,彷如两具雕塑。
屋外的人互相望了一眼,本来以为你争我夺的激烈交锋没有发生,里面的人只
是低头抽着烟,把时间耗在敌我对视的长久沉默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一个
正襟危坐,一个无动于衷。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86终于忍不住了,众人里面要数
他最没有耐心,这家伙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揶揄道:“老大就是老大,连沉默都这
么酷,我看这陈志军以前也肯定在少林寺呆过......”笑话很冷,各人都没有心情
理他,只是全神贯注的盯着房里面的动静,甚至是一直以来,总是要跟他拌上两句
的敏姐,对刚才那无厘头的调傥亦是毫不为然。86自觉无趣,摇了摇头,然而又无
事可干,只好找把椅子坐下,自己悻悻的抽着闷烟。
最终还是大刘打破了沉默。“你......认得我吗?”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陈志军轻蔑地撇了撇嘴,“认得,怎么会不认得......”说着举起双手,上面
正锁着一对铮亮的手铐,金属碰撞叮当作响。“哼哼......”大刘冷笑一声,向后
一挨,以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靠着椅背,他环抱着双臂,呼了口烟圈,“你这双手
可最少负着两条人命啊!”
陈志军对大刘的讥讽很不以为然,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他只是舔了舔嘴唇,
让人想起猎杀后的恶狼。狼不会对猎物产生无谓的感觉,它只专注于猎杀的目的,
同样道理,在他心里,人类跟蝼蚁并无两样,杀人对于他只是扣一扣扳机的事,那
是手指肌肉的运动,仅此而尔,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负罪感。
相对于陈志军的轻描淡写,邢讯室外的李警官却是双拳紧握,咬牙切齿地盯着
这个满不在乎的杀手。他眼前不断的浮现起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交织着那朵在雨
幕中绽放的夺人心魄的血花,就是眼前这个人,把那两个误入歧途的同僚残酷地杀
害,就连自己,也差点命丧在他的辣手之下。想到这,他不禁恼怒得全身颤抖,李
警官不能接受这个人视生命如草芥的价值观,亦不能理解这种杀害同类而毫不在乎
的冷血心态。看着他那若无其事的神情,真恨不得立即冲上前去,把对方轰个稀巴
烂,以解心头之恨,但理智告诉他这个念头很荒谬,只好尽量压抑着,然而对方脸
上满不在乎的表情,却时刻不让他产生这种阴暗的冲动。
“说说医院里的事情。”大刘像聊家常一样拉开了话题,“据我所知,是你跟
何万全把陈丽娟带离病房的,而转移的部分,是蓝啬动手的,对吧?”
陈志军耸了耸肩,没有任何正面的回答。
“纵观整个事情,黄浩然,张国,甚至乎你,都只不过是蓝啬手中的一枚棋子。”
大刘继续说着,一边注视着陈志军的眼睛,试图从他眼神的变化,来判断自己推理
的正确性。
对方不置可否地闭上眼睛。
大刘挪动了一下椅子,坐到离陈志军更近的地方,现在他们两人间的距离已经
是触手可及,他继续问道:“至于牵连到这件事情里的张华,他又究竟是充当怎样
的角色?”一直无动于衷的陈志军,一听到张华的名字,猛然张开眼睛,恶狠狠地
骂了一句,“那个杂种!”
大刘料想不到他的反应是如此的激烈,不禁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不单是他,就
连玻璃墙外的众人,听到陈志军恶狠狠的骂语,心中不禁打了个突,照这种情况来
看,陈志军跟张华之间,肯定存在着某些不可调和的仇恨。
陈志军骂完一句就又安静了下来,从他漠然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只是忍不住心
中对那人的憎恨,发泄过后,就并没有和盘托出的意思。
“我看过关于你的资料。”大刘翘着二郎腿,语气平和,就像老友之间的谈话,
“我亦明白,不是每个进过牢子的人,都能理解执法者的苦衷,你对张华的怨恨,
我理解......”
四人之中,只有大刘看过陈志军的资料,所以对于张华跟陈志军之间的恩怨,
其余三人根本毫不知情,而李警官跟张华共事了那么多年,这里要数他最是熟悉,
所以大伙都望向了李警官,纷纷投来质询的目光。“陈志军曾经从事外围非法博彩
业,而且数目巨大,当时是张华亲自把他锁回来的。”听罢李警官的解析,众人如
梦初醒,原来陈志军跟张华之间,还有这层关系,怪不得陈志军一听到张华的名字,
会如此怒火中烧。
“哈哈......”陈志军听到大刘的说话,却是不恼反笑,众人见状,甚是莫名
其妙,纷纷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86用手指在太阳穴附近转了转,显然的,一个正
常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发笑,除了精神失常以外还真没有其他解析。坐在他
对面的大刘则是更加诧异,他冷冷的说道:“我不认为我刚才说的,是一个笑话。”
“哈哈......笑话,真的......”陈志军还在肆无忌惮地笑着。
“那好,你告诉我那里好笑了?”难得陈志军要打开话匣子,大刘于是就顺着
他的意思。陈志军止住了笑声:“你刚才说理解,你真的理解吗?其实你只是把我
当作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是吧?”
大刘没说话,只是再掏了根烟,自己点上。
“不单是你,我敢打赌,站在外面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是这样想的。”陈志军
用嘴角往玻璃墙这边指了指,特殊玻璃让他看不到对面的情况,但他知道对面正有
人注视着自己。“对,你们都认为我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你们会主观的以为,
我扭曲的心灵,会对那个给自己带来牢狱之灾的张华满怀敌意,恨不得将他碎尸万
断,我没有说错吧?”
大刘没有作声,墙外的众人都没有作声,不可否认,陈志军完全说中了他们心
中的看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自然地把对面这个家伙归纳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另
类,是一个完全负面的聚合体,却完全忽视了他其实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忽视
了他这样做的动机。
“你认为是这个原因,所以我就对他恨之入骨吗?”陈志军目光炯炯,盯着大
刘,话锋忽然一转,“听说过‘电车难题’吗?”
大刘打了个突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电车难题是一个伦理学上的思想实验......”陈志军挪了挪身子,继续说道
:“那么我来问你,假设在一辆被疯子控制的失控电车前方,有两条轨道,一条上
面绑着五个人,另外一条只是绑着一个人,你有选择变轨的权利,但无论如何,当
电车走向哪条轨道,哪条轨道上的人就会被辗死。好了,你会选哪一条?”
“当然是选择只有一个人的轨道。”大刘皱着眉头说道。
“为何?”陈志军眯起了眼睛,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还用问吗?五大于一..... ”
“功利主义者。”
“歪论......”大刘冷冷地呸了一声。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无论救那一边,五个......还是一个,你都必须为牺牲
的那些人负责,换句话说,到最后,你依然是一个不道德者。我再来把这个假设从
新定义,假如那五个人都是死刑犯,而另外一个是你的亲人呢?你又会作何选择?”
“......”大刘无言以对。
“大部分的人的道德决策都是以‘为最多的人提供最大的利益’为基础的,有
些人称这种抉择为正义。但当这种抉择降临到你头上,你还会为‘最多的人提供最
大的利益’为前提吗?不会,绝大多数人不会,这个世界是一个自私的世界,人的
最大的利益就是自己,人的选择只会以自己的利益为前提,无私只是想象出来的词
汇......在这看来,所谓的道德,只是看你的选择有无损害到别人的利益罢了......”
陈志军的说话抑扬顿挫,没有半秒停顿。
“太荒谬了......”大刘抿了抿嘴唇,说道。
“世上本无善恶之分,是人以自己的准则划分、判断无色之物,弱肉强食是恶
吗?强肉弱食就是善了?是谁定义善恶,道义?法律?良心?都不是,是利益,是
规律。符合规律者就是善,正如狮子捕羊,螳螂捕蝉。食物链,才是最基本最原始
的法则,而在这个钢筋混凝土的森林之中,同样存在着这种由上而下的关系,文明
的食物链。知道吗,只要生而为人,他在这个社会金字塔里就有其所处的位置。没
错,张华是兵,我是匪,就像自古以来,猎人与狼的关系,他是守护制度的猎人,
我是无视规则的狼,在名为法律的枷锁下,在这个以文明伪装的,比原始森林更*
裸更血淋淋的所谓现代社会里,弱肉强食,这是一种食物链一样的关系,这种关系
是由角色性质决定的,不是由于感情、信仰、价值观、立场或者其他什么所决定,
并导致我们如此对立的,说白了,这只是命运赐予我们不同角色,如此尔耳......
所以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陈志军把身体俯前,摆动中手拷叮当作响。
“这个例子很深刻,特别是出自你的口中。啧,虽然我碰到的情况大部分都跟
你的观点相反,可以这么说,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而且还是处于你这样的立
场上......非常有意思。”大刘眯起眼睛,眼神之中除了一直保持的冰冷,现在又
增添了一丝的好奇。
墙外的众人,当听到陈志军突发奇想的长篇大论之后,不禁都从心底里打了突
兀,要知道,从外表上来评判,陈志军肌肉虬结,双眼凶狠狡猾,怎么看怎么像个
江湖人物,能想象出从这个恶煞一般的人的口中,突然蹦出如此标新立异的观点,
而且还说的如此抑扬顿挫,井井有条,实在令人觉得极不协调,所以各人都不约而
同的你看我我看你,被他的话怔在原地。
“陈志军......”李警官沉沉吟吟地念着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才指着他,向
众人介绍道:“别看这家伙一脸的凶相,他可是在美国念的大学,攻读的是社会科
学专业。他的个人资料上还写着那么一条,凤凰城自动枪械协会干事。”,“呵......”
阿闵冷哼一声,“我说这家伙怎么老是装得那么深沉,原来是海归的高才生。”敏
姐也是伸了个懒腰,揶揄道:“话说国外的教学水平还真他妈的高明,你看人家在
外国读了几年大学,回来都会杀人放火了。”
邢讯室里,陈志军半眯着眼,仿佛对现在的处境浑然不觉,继续侃侃而谈,
“我有必要因为这样恨他吗?混我们这一行,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然而到最
后,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曲终人散之时,等待我们的结局,不是横尸街头,就是
暗无天日的牢房......”,“既然你对这条道有如此的觉悟,又为何对张华如此仇
恨,这与你刚才所说的观点可是大相径庭。”大刘装作不解地问道,又把话题扯回
到张华的身上。
陈志军一听到张华的名字,再“呸”了一声,骂道:“张华那个杂种,他欠我
一条命。”
“哦?竟然有这回事! ”
陈志军昂起头,“你看到我额头上的这条伤疤吗?”大刘不动声息,只是缓慢
的点了点头,他知道要陈志军开口是极其艰难的事,所以只要他愿意说,无论话题
扯到多远,大刘都不会打断他,反而会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充当一个聆听者的角色,
盼望能从中找到串联海南事件的任何蛛丝马迹。所以陈志军这么一说,他就不自觉
地望向他眼角延伸开去的那道巨大的伤疤,这条伤痕在灯光下泛着令人心寒的暗红
色,就像一条攀伏在头颅骨上的蜈蚣,血肉涨突,触目惊心。
无容置疑,这道伤口,当时肯定给这个躯体带来巨大的痛苦,甚至是致命的危
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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