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2007年1 月5 日 2：25 pm 海南东寨港外湾水上木屋

　　“放下，把枪放下！”大刘青筋勃现，枪口指着前方，嗓子嘶哑着喝道。

　　在他五步开外，李警官守着楼梯口的位置，手中武器默契地指着同一个目标。

　　两人目光的焦点，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那人并没有理会大刘语气里的威胁，
依然平举着枪，同时口中不顾一切的咆哮着：“别逼我，别逼我……”

　　在那人影的正前方，摆着一张宽阔的双人床，这床子刚好把对峙两方分隔开来。
此刻床上躺着一个女子，看上去瘦骨嶙峋，双目紧闭，一台机器摆在床头，几盏指
示灯正不停的闪烁，两条喉管从机器内伸出，插进了她的腿部，虽然耳边充满了震
耳欲聋的高声呼喝，但所有的剑拔弩张对她都完全没有一点影响，这个女子只是静
静的躺在那里，脸如止水，如沉沉睡去，只剩下胸口的轻微起伏，表示着还有一口
气未断。阳光不偏不倚地照在她脸上，虽然感觉要比当时病历上的照片要苍老得多，
但刘李二人还是第一眼就认出她的样子，这个女子不是别个，正是陈志军失踪的妹
妹陈静宜。

　　而站在床前的张华，挡住了外面的阳光，成了一个浓黑的剪影，刘李二人只能
眯着眼睛以一种最为不利的方式逼视着他......刹那间嘶喊声，喘息声，在斗大的
阁楼之中来回震荡，眼看现场就要陷入一片疯狂混乱，三人都是紧紧握着手中的武
器，脸上都挂满了汗水，其实三人心里都明白，无论此时此刻是谁先发难，只要枪
声一响，根本无人幸免，然而那条紧崩的弦还是越来越紧，眼看局面就要到了失控
的境地。

　　“张华，别做傻事了，衬着还有回头的机会，放下枪，只有这样才能救自己，
才能救她。”大刘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嚷道。

　　“要我放枪？没可能！来啊，开枪啊，开枪……”张华仿佛失去了理智，脸孔
藏在阴影里，狰狞的表情时隐时现，只是隐约见到一双通红的眼睛，闪烁着绝望的
光芒，他的乱发被海风吹得张扬开来，逆着阳光就像镀上了一层金边，光影中仿佛
是被激怒雄狮的鬃毛，那僵持的动作同样散发出一种危险疯狂的味道，仿如一头被
追到末路的野兽，正在垂死挣扎，伺机反咬。

　　见张华还是无动於衷，大刘不禁急了，连忙威逼道：“那你是跌定了心往死路
上走了，是吧？”

　　“哈哈……”张华仰天大笑，声音之中却是嘶哑悲凉，都分不清楚究竟是哭声
还是笑声，让人听到都是心生黯然，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时而愤怒，时而不
甘，时而却又露出一种释然，仿佛对死亡有一种向往，一种终于解脱的超然。

　　李警官夹在中间，虽然枪口指着张华，内心却是震动不已，眼前的境地已经到
了箭在弦不得不发的地步，一场生死之搏看来无法避免，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无论如何，这样互相用枪指着，事情只会向最坏的方向发展。这些天来他无时无刻
不在考虑今天的局面，甚至还考虑过无数折中的方法，但当事情真走到这一步，脑
袋里却是一场空白，只能本能地举着枪，在这种危险的对峙中加入到角力的漩涡。

　　“你肯定认得出这是啥吧？刘中校......”张华突然举起左手，手掌里握着一
件器件。大刘和李警官互相望了一眼，心里一阵寒颤，脑袋里同时闪过一个画面：
那些堆满了垃圾桶的硝酸盐包装袋。

　　“妈的，老张，你疯了吗？”李警官大喝一声，狠狠地盯着对方，就像要喷出
火来，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出生入死的拍档，感觉从未有过的陌生，旁边的大
刘却是深吸了口气，准星往张华左手举着的方向偏移，这个微小的动作并没有逃过
张华的眼睛，他立即把左手圈到背后，用身体遮挡住对方的视线，同时开声道：
“没用的，我可没有愚蠢到把生路寄望在一个简单的威胁上来，又或者逃得过你先
向我脑门开一枪，老实告诉你，我手上是一个起爆装置，可即时或延时起爆，你们
出现的时候我已经先启动了延时起爆程序，即使你现在一枪把我杀了，一个小时后，
炸弹都会爆炸，如果你不信可以试试……”张华说着，用手指在眉心处打了一圈，
仿佛为对方标示出一个致命的靶心，“你可要瞄得准确一些，要不我按下这个开关，
爆炸就不是一个小时之后了，当然我对你的枪法有信心，但你先掂量清楚，G*蜂窝
脉冲控爆，你有能耐在一个小时内找出来吗……”

　　两人听到张华的话，不禁面面相觑，假如他没有说谎，现在的处境可是凶险万
分，无论出现那种情况，自己都绝不是胜利的一方，张华几乎把自己立于一个不败
之地，虽然他现在已经处在绝路的边缘。

　　大刘半信半疑地盯着对方，口中的语气不自觉地少了些刚才的咄咄逼人：“张
华，你又何必如此，即使错得再深，但远还未到现在这个以命相搏的地步，你不觉
得这代价太大了吗？”，“不用说了，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要死的话，今天就是
那个日子，现在你们选择吧，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张华持枪的手由于用力
过度，出现了些微的颤抖，但他却并没有移开目标的意思。

　　“畜生！”旁边的李警官突然怒吼一声，踏前一步，喘着粗气死死地逼视着对
方。由举枪的那一刻起，张华连正眼都未有看过他，这个昔日同生共死的伙伴，今
天竟然要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这可让他心如刀绞，心底那股憋曲已久的无名怒火，
终于让他狠狠地向对方吼出一句如此伤人的骂语。

　　张华终于转过头来，凝视着李警官，眼里感情复杂，有怯疚，有无奈，更有一
种深深的绝望，他嘴唇颤抖，好不容易才呢喃出一句，“老李……别怪我……”声
音很少，只有他自己能听得清楚。

　　看到张华沮丧的表情，李警官一时语塞，怒火如外面的海潮褪去，他深深地叹
了口气，说道：“老张啊老张，即使你走得了这次，下一次你要逃到哪里呢？天网
恢恢，这个道理你可是最明白不过的，何必呢......”

　　张华吞了口唾液，摇了摇头，说道：“老李，你始终不明白，这次究竟面对的
是什么……我劝你别凑这事情了，让我自生自灭好了。”，“不行！”李警官斩钉
截铁地说道：“我不会让这事情发生的，今天我把命搁在这里，要走，先把我的命
拿走……”李警官说着，一把把手中枪子扔到地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张华。

　　“老李，别……”大刘惊叫一声，但是已经来不及，唯有把自己的枪握得更紧
一些。

　　李警官没有理会大刘，只是睁着眼睛，逼视着张华，口中继续说道：“你知道，
张国死了，黄浩然死了，他们都是在我眼前死的，我不想再有更多人为了这些事情
无谓的丧命，我要知道答案，究竟是为什么？”张华沉默着望向了大刘，没有说话，
只是眼神变幻，让人琢磨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现场又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几人站成一个品字形，各自都把注
意力集中在对手身上，怀着不同的立场，怀着不同的心情。

　　张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像李警官心里预期般的软化，但李警官没有放弃，他
依然用炽热的眼神凝视着张华，如果86在场，看到这种情景，他肯定会调傥起那个
古老的说法：上帝说要有爱，先爱你的敌人。

　　“你自己看看……”大刘轻叫了一声，打破了沉默，他手指指着前方，那里躺
着失去知觉的陈静宜，“她怎么办？陈静宜的事我们都知道，我想你比我们更清楚，
即使你今天走得了，她怎么办？单靠人工肾还能活多久？一天？两天？”

　　一说到陈静宜，张华脸色就猛地阴沉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个道理，也比
任何人都要珍视她的生命。大刘仔细观察着张华脸上的表情，他知道刚才说的话已
经起了作用，继续说道：“而且要找你的不单是我们，还有墨龙涛，龙头，所以说
你现在根本无处可逃……”看到张华的脸孔阴晴不定，甚至乎持枪的手也是越发颤
抖，大刘知道时候到了，他咬着牙关，把心一横，也是学着李警官的样子把枪重重
扔到了地上，两手一摊，走前一步，他心里明白，现在的死结已经不是武力可以解
决，而且前无退路后有追兵，唯有以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破釜沉舟豪赌一次，这
风险有多大，他心里很清楚，但他同时也意识到，现在这个做法可能是唯一可以让
各人全身而退的最好选择，与李警官不同，他需要的答案不是动机或者立场，而是
线索，他的目的只是要从张华身上连接起那些断掉的环节，而不是急于碰个你死我
活。

　　张华没说话，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却没有逃过大刘犀利的眼睛，后者耸了耸
肩膀，继续说道：“我们来做一个交易。一个目前来说双赢的交易，你认为如何？”
他终于抛出诱饵，等待对方的回应。

　　“交易？”不只是张华，连李警官也是大出意料，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望向了
大刘，只见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没错，这么说吧，我会把陈静宜送到医院，接
受最好的治疗，甚至可以安排器官移植，这条件你认为怎样？”

　　张华没出声，他太阳穴附近* 的青筋却是在一下一下的脉动，思考了一阵，他
好像下定了决心，说道：“除了这些，我还要离开这里……”，“可以！”大刘一
口答应，但旁边的李警官可急了，他难以置信的望着大刘，高声道：“不行，不行，
老刘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不认同你的做法，不行，我绝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
......”大刘举起手，不等李警官说完，已经截然打断了他的说话，语气严厉，大
声反驳道：“老李，你看现在这情况，我们还能选择吗？或者说你还有其他办法？”
李警官被大刘这一喝问，也是一时语塞，但无论如何，他心里还是接受不了大刘的
做法，跟敌人妥协，他从没有过，也从没想过。看到他憋闷得满脸通红，大刘声音
低了下来，“老李，难道现在死的人还不够多吗？难道还要加上我们四个？要阻止
这些惨剧继续发生，我们必须把事情弄明白，还有，你忘了还有炸弹这回事吗？”

　　李警官想了想，鼻腔里重重地哼了口气，摇着头再没有开口说话，李警官见状，
向着那边抱歉的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张华，继续说道：“行，你可以走，最后一
次。”

　　“好，你的条件是什么？”张华并没有放下枪，但是口中的语气明显比先前缓
和。大刘摊平了双手，换成一个更无攻击性的姿势，说道：“很简单，第一，把你
知道的都告诉我们，第二，把康宁凶案现场的CCTV交出来，第三，放下枪，把爆炸
给我解除。”

　　张华沉吟了一下，他定定的望着两人，似乎在努力权衡着利弊，大刘和李警官
则是紧张得呼吸停顿，毕竟现在把命也押了上去，只要稍有不慎，随时都会被人打
成蜜蜂窝，这是一场风险巨大的生死豪赌，而实际上，没人知道他们两个内心是如
何的忐忑，至少并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么胸有成竹，毕竟直到现在，对方还是直挺
挺的把枪对着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警官脸上开始渗出汗珠，大刘的微笑也开始僵硬，就
在这时候，张华终于放下了手枪，他的左手依然紧紧的握着起爆器，虽然如此，起
码算得上是一个良性的进展，事情并没有走向更坏的方向，刘李二人同时暗暗的松
了口气。

　　“把手枪，先给我踢到楼梯下去。”张华开声道，刘李二人听罢，互相望了一
眼，事到如今，唯有一一照办，轻轻两脚，两柄手枪噼里啪啦的滚下了楼梯，在做
这个动作的时候，李警官非常庆幸自己当初有听大刘的话，身上还穿着一件防弹背
心，虽然那只是死有全尸和死无全尸的区别，不过聊胜于无，起码心里稍微有个依
托。

　　听着楼梯底下传来硬物着地的声音，张华才开口道：“行，这个交易成交，不
过看好了，别弄什么花样，起爆器还在我手里。”

　　大刘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抽烟的动作，然后慢慢的把手放到口袋面前，张华紧
紧盯着他的动作，又再平举起手枪，点了点头，大刘当着他的面，掏出了一包皱巴
巴的香烟，抛了一根给旁边的李警官，自己先点上了一根，呼，喷了一口，手指却
是轻微的颤抖，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过像今天这种情况，体内分泌的肾上腺素让
他既亢奋又紧张，而李警官则是打了三四次火，才把香烟点燃，看来他的情况也并
没有比大刘好多少，当然，命悬一线，说的就是现在。

　　“你们说的那个监控摄像头，我已经交给了蓝啬，所以说我手上并没有你们要
的东西，我说的都是真话。”，“啊，什么？”大刘猛的一震，“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要给他？这些都是他叫你去做的吗？”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眼睛瞪得都快
夺眶而出，张华的话就像一声炸雷，在他的脑袋里翁翁作响。

　　张华语气平静，他眯起了眼睛，说道：“没错，这些都是蓝啬要求我去做的，
我就是用那个摄像头换回了静宜，怎么？那不就是一个破烂而尔，怎么你们都这么
着紧？”

　　大刘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个摄像头太重要了，我怀疑里面
记录了一些重要的情报，是关于康宁的案子的。”

　　张华冷哼了一声，说道：“那事情不是明摆着吗，你们直接去找蓝啬不就行了
嘛，我相信凭你的能力，想抽他出来还不容易。”

　　“蓝啬死了……”

　　“什么？”这次轮到张华惊叫一声，差点连枪也丢在地上，他勉强稳住了身子，
失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难道是陈志军，那家伙是不是疯了，他究竟知不知
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是！”李警官说道，“杀蓝啬的应该是另有其人，手法跟康宁一案极其相
似，我怀疑是同一人所为，可惜我们并没有在现场发现那台监控仪，搞这么多，现
在还是他妈的断了线。”李警官神情沮丧，重重骂了一句。这时候张华坐在床边的
椅子上，手枪也是放了下来，并没有再指向两人，但左手还是握得很紧很紧，并没
有要放松的意思。

　　他瞄了瞄透析仪上的仪表板，嘴上说道：“康宁那间酒店，不是有记录吗？直
接到物证处拿就行了，难道连物证也被销毁了吗？”张华始终从事刑侦工作这么久
的时间，对办案流程还是非常的熟悉。

　　李警官叹了口气，自从张华坐到那里，放下了手中的枪，语气恢复平淡，他不
知不觉又把那人当成从前的拍档，仿佛现在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办公室，在讨论着
手上案情的进展，他说道：“不，物证还在，只是原版已经被人动过手脚，我们还
是刚发现这个事情，现在最重要的信息都没有了……”

　　“是吗？你也太大意了吧，竟然可以被人动了手脚都不清不楚的，老李，这可
不像你的做事风格......”

　　“不过......."张华话锋一转，接着道：”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物证修改掉，
肯定是局子里的人，而能够第一时间接触物证的，就只有张国那小子，难道说......"
说到这里，他向李警官望来，像在求证他推测的正确性。

　　李警官微微点了点头。

　　张华摸了摸下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莫不是陈志军要他去改的？这对陈
志军究竟有什么好处？难道这录像里记录了某些他或者他背后的人不想泄露出去的
东西？早知道我就该把东西留下来，不过那只是一堆废铁嘛......”他神经质地自
言自语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那不是废品。”李警官打断，道：“那东西里面有记忆体，可以记录录像......”
他立即意识到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马上就有点后悔了，不过想起当前的情势，连
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一个未知之数，还有什么好在乎的，想到这，心里才稍微释然
了些。

　　张华却是摇了摇头，“没可能，那东西都差不多烂成碎片了，你可能都没有见
过它损坏的情况，像是被雷击过一样，里面全毁了......”

　　“啊？”听到张华的话，连大刘的脸上都是一阵惊讶，他和李警官脸上都透出
失望的表情来。

　　张华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自言自语着：“怪不得蓝啬当时要求这么迫切，原来
这东西这么重要，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解析得通，怪不得张国那小子这么神秘
兮兮。”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刘一听这话，连忙追问道。

　　张华终于抬起头来，说道：“就是张国啊，你们把他想得太简单了，他和陈志
军之间，老实说谁利用谁都还不知道呢。”他轻咳一声，继续道：“反正他也死了，
我不妨跟你们透个底，没错，我知道蓝啬曾经要求过那些监控录像，我也从张国那
边拿了一份过去，但是蓝啬这家伙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破绽，居然要我去把张国叫来，
当时我想不明白，这事情现在推断起来却完全通了，张国手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而且，张国肯定还留了一手，他把原版的监控资料搞出来，而且正准备卖出去呢。”

　　“啊？卖出去？给谁？”

　　“墨龙涛！”张华一字一句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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