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生择死
2007年1 月5 日 3:45 pm 海南东寨港外湾水上木屋
“看来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假如你说的是真的,我没有意见。”大刘和李警
官用眼神交流了一下,立即达到相同的共识,而事实上正如他自己所说,眼前的情
况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各人心里都清楚得很,这场所谓的交易的基础,说白了就是陈静宜的命,所有
一切必要的条件都是建筑在她个人的安危之上,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生命力也
在逐渐流失,事态正向越来越糟的方向发展,命悬一线说的就是现在这个情况。纵
观现场的形势,陈志军鬼使神差地掌控了局面,一方面他本身成为了最不明朗的因
素,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而另一方面,他的出现又带来了一个诱人的
筹码,一个大刘两人以为已经失去了线索,这场交锋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各人
都是咬着牙关,想方设法地贯彻着自己的目标。
“当然,那个威胁……”李警官往陈志军的腰间瞄了一眼,“我希望能同时得
到解决。”他补充道。
陈志军见状,开口道:“很好,姓刘的,我知道你身上有通讯器,现在就联系,
无论用任何方法,我要马上把她送到医院里去。”
大刘点了点头,拿出了通讯器,就在那边联系起来,陈志军看着大刘打完了整
通电话,才把手中的枪子放了下来。
“我已经按了你的吩咐,医院有直升机,马上就会到来。”大刘向着那边说道。
陈志军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时候李警官插嘴道:“我看现在已经差不多时间了,
老张,你是不是先把炸弹的问题解决掉,如果因为一条人命,而让更多人牺牲,这
交易根本就没有半点意义。”
张话听到李警官的说话,才徐徐开口,“根本就没有定时引爆的功能,这些都
是我唬你们的……”
“什么?你个混蛋……”李警官破口大骂,虽然如此,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是轻
松了不少。然而转念一想,虽然说迫在眉睫的灾难暂时得到缓和,但炸药的事情他
可是亲眼所见,何况现在起爆器甚至还嵌在对方的腰间,一想到危机还没有解决,
他的眉头不禁又皱了起来。
“张华,你先走……”陈志军突然回头向着张华吩咐道。众人一听此话,不禁
打了个突,特别是张华,他不解的看着跟他并肩站在床前的陈志军,“你这是什么
意思?没有我你……”,“你在不在都完全没有意义,对我来说你什么都不是,走,
现在就走,别碍着我......”陈志军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用咆哮的口吻向他
喝道。
张华没有说话,他静静的看着陈志军,对方并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过头来,
死死的盯着对面。
“我明白了。”张华低低说了一句,真的转过身子,走到了阳台之上。
这座水上木屋离大海只有咫尺之遥,旁边就是那条用来泊岸登陆的木径,见他
缓缓爬上了栏杆,李警官急了,他大喝道:“张华,你不能走,炸弹在哪里,告诉
我它在哪里?”
张华坐在木栏杆上,他回过头来,却没有望向对他大喊的李警官,反而是注视
着陈志军的背影,眼神一片茫然,“炸弹……炸弹在你们进来的地方……”
“那究竟是在哪里,你说清楚一点……”李警官抢先一步,正要问个究竟,大
刘一把把他拉住,因为陈志军又举起了手枪。李警官还不放弃,他对着张华放声大
喊,“人渣,你就逃吧,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一定......”
“老李啊……”张华声音从阳台外传来,“对不起……”
李警官全身一震,他喘着粗气,破口大骂,“懦夫,叛徒,天涯海角,你都别
想逃得掉......”
张华终于望向了他,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冷漠,“我告诉你一个事情,就当是
今天这个局面的小小弥补......”李警官一听此话,立即停止了咆哮,只是站在那
里呼噜呼噜的喘着粗气。
“二十年前,和蓝啬一起出现在福利院里的那个男人,他的名字,叫作林一。”
这次不单是李警官,连大刘也是怔在当场,林一,这个贯穿海南事件的名字,
再一次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大刘马上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失声叫道:“林一,
他叫林一?”
张华没有理会他们,他接着要说的话,明显是向着陈志军说的,“军,对不起,
我……”
“走吧,别再说了……”陈志军背对着他,如石像一般纹丝不动,只有嘶哑的
声音冷冷传来,“静宜,以后就要拜托你了……保重吧。”
张华看了病床上的陈静宜一眼,“咱们……在地狱再见。”说完这一句,身影
便从阳台上面消失不见。
李警官放声呐喊:“张华……”
声音回荡,震耳欲聋。但是没有任何回应,远处传来引擎轰鸣的声音,由近而
远,渐渐消失。陈志军嘴角颤抖,口中的话语在李警官的呐喊声中,低微得只有他
自己能听见,“咱们……地狱再见……”
形势骤变,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还有躺在病床上的陈静宜。
陈志军的脸庞越来越苍白,他腿上的伤口难以止血,大刘估计子弹已经穿过了
肌肉,很可能离大动脉只有一点距离,而且他以这样的身体状况挺到了现在,基本
已经到了极限,失血造成的晕眩袭来,使到陈志军神情恍惚,这是一个危险的讯号。
一月的天气,即使热带的海南岛,依然渐趋寒冷,海风嗖嗖地吹进来,刮在被海水
浸泡过的湿漉漉的躯体上,这个男人立即不自觉的颤抖起来,激扬的情绪随着身体
内部传来的寒意而逐渐降温,他紧咬着牙关,静静地看着两人。
角力从新开始。
大刘定定地回望着对方,他在思考眼前的情况,脑海中的一条条线索重新组织
起来,冷静的思考以后,很快发现了疑点,他想到一个新问题,这陈志军真正的用
意何在?回想在他出现之前,张华手握着炸弹起爆器,举着枪,要挟大刘等人,一
翻周旋下,才以陈静宜的安全和他的全身而退作为条件,但陈志军却在这时候插了
进来,掌握了主导权,而到最后,张华还是走了,而陈静宜也落实了安排,相同的
结果,并没有任何改变,这样想来,他的加入就显得非常的多余,事实上陈志军身
犯一级重罪,无论如何,他的余生注定失去了自由,有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却没
有逃之夭夭,反而是再次纠缠进来,所有一切都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为什么他又重
新自投罗网呢?他的真实动机是什么?大刘的脑袋在飞速思考着,“能救她的只有
我......”这是陈志军的原话,这究竟又是什么意思呢?
脑里灵光一闪,大刘感觉到了什么,难道……“陈志军,你……你想牺牲自己,
对吧?”
李警官还未从张华离去的惆怅中回过神来,猛然听到大刘这句话,不禁莫名奇
妙的看着神情凝重的大刘,又转头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陈志军,搞不清楚这话的意思。
大刘没有理会伙伴眼神里的质询,继续逼视着那边的人,捕捉着他表情的每个细小
的变化。
陈志军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持枪的手垂了下来,搭住了膝盖,身体前倾,头
部摇来摇去,不知是疼痛还是寒冷,整个人都在哆嗦颤抖,喘了会气,他终于开口
说话,“好了,现在我来说说你们关心的那个他妈的监控录像。”话语里的字眼非
常不耐烦,但他努力控制着使自己的语气平稳,不带一点感情。
两人见他扯开了话题,唯有仔细聆听着刘志军的说的每一句话,只听到他低沉
着声音道:“刚才张华交代得很清楚,他猜得没错,张国手上有一份非常重要的东
西,这份东西就连蓝啬也是非常着紧。不过张国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对方,
他一定是烧坏了头脑,只以为这些东西能卖个好价钱,事实上他对那东西期望非常
高,甚至对我说过后台老板肯定会喜欢的话,价高者得......却招来了这杀身之祸。
这小子其实蛮聪明,就是天真得可以......蓝啬知道了这个事情,那个晚上......
你们把他抓走的那个晚上,就是我负责去回收的,但事情却被你们中断……后面的
事情你们都很清楚......”说着说着,他就猛烈的咳嗽起来。
“你是说那东西,真的在张国手上?”大刘失声叫道,他万万想不到,千辛万
苦去寻找之物,原来就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真是又惊又喜。
陈志军点了点头,“没错,张国是这样说的……”他说话的时候猛地一张口,
吐出一大口鲜血。
两人见状,大惊失色,同时向他投来震惊的目光,陈志军掩着嘴,用手按着自
己的肋部,表情非常痛苦。
“你……,你怎么了……”李警官问道。
陈志军擦了擦嘴,血液粘满了他的嘴角,看上去非常狰狞可怖,大刘仔细观察
着他的伤势,除了大腿,腋下原来也是血流如注,只不过那个位置一直被衣服遮挡
着,情势混乱,居然一直没人发觉得到。但毫无疑问,他的身体受到了极其严重的
伤害,此刻余勇褪去,终于支持不住。
“我……”陈志军半眯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大刘正想冲过去看个究
竟,谁知道半死不活的伤者依然平举着手枪,不准任何人靠近。
“你……中枪了?不是有防弹衣吗?”大刘停住了脚步,问道。
“挡……挡不赢,太近了……”陈志军脸色已经白得像刷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泛着死亡的气息。
两人大惊失色,他们先前只把这事情看成是普通的报复,而且早前敏姐又报了
平安,就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从陈志军的口中得知,对手居然配置这么夸张的火力
武器,不禁眼睛都要夺眶而出,看来这事情没有想象之中简单。大刘铁青着脸,立
即呼叫外面的阿闵,“小闵,小闵,他们还是联系不上吗?……你也听到了,在确
认安全之前别现身,隐蔽好,帮我们盯着,一有消息或者动静,立即通知我。”
陈志军又咳嗽起来,流的血越来越多,李警官见状,虽然对这家伙的为人非常
厌恶,也是鼓励道:“你支持着,别乱动,直升机很快就来了。”
“不,你们先听清楚我说的话....... ”陈志军牙关打震,正以全身的气力忍
受着身体的疼痛,只听他继续道:“据我所知,那件蓝啬和墨龙涛都极感兴趣的东
西,张国把它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这个地方没人知道,除了张国的女人,去找他
的未婚妻,只有她……,这是我最后的话......”
大刘听罢,静静地看着陈志军, “我全部记住了,那么......你现在是否可以
告诉我,你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陈志军摇了摇头,“我不行了,把我的肾拿去……救静宜,救静宜。”。
听到这个理由,就连一向憎恶对方的李警官也是连连摇头,“你在说什么傻话,
可别轻生……”,“不,不是这样的……”,陈志军连说话也开始口齿不清起来,
“我的身体里只剩下……剩下一个肾,之前已经做过移植手术,但是失败了,这次
是最后机会,一定要成功,别忘了你们的承诺……”
“你原来……”两人脸色大变,直到这一刻终于恍然大悟,才明白为什么一路
走来,面前这个家伙会不时表现出一种恋恋的不舍,为什么他坚持要插手到这次危
机当中。此刻一切都真相大白,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为了救回最心爱的妹
妹,选择了一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李警官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人,曾几何时就差
那么一点,他就成了陈志军的枪下亡魂,那时候,他恨不得把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碎尸万段,是的,他曾经对这人恨之入骨,他一直把面前的这个家伙想象成一个铁
石心肠的冷血暴徒,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生存不惜背负起世间的一切罪恶,即使
杀人如麻也毫不手软,但随着这几天的深入,他开始对这个家伙产生一点改观,在
厌恶之极的情感里不知不觉地渗进了一丝怜悯,他是一个罪大恶极的罪犯,这是毫
无疑问的,然而其中的动机却是如此单纯,妹妹的幸福,如此而尔。这种爱无私得
彻彻底底,无私得让人目瞪口呆,这个不幸的人,不,就连张华也是,这些不幸的
人,把所有的罪都背负而起,最终以爱的名义将彼此伤害得奄奄一息。今天这样的
局面,实在令人唏嘘不已,人们都说可恶之人总有可悲之处,可悲之人亦有可怜的
地方,他们三人中的哪一个,都必须为对方的伤害承受难言之重,注定在上天的作
弄中悲度余生,或者正如张华临别时的那句话,他们,终将在地狱再见……
陈志军的呼吸越来越浑浊,他身下已经淌了一滩鲜血,如果是常人,受了这样
的伤,很可能已经流血过多而休克过去,但这个汉子还在拼命坚持,他脸上的表情
非常平静,平静得另人惊讶,他半眯着眼睛,眼神游离不定,仿佛已经看到了苦难
的尽头,他嘴唇颤抖,像自言自语,又似梦呓呢喃,声音微弱得只有他自己能够听
到,“静宜……静宜,别怕……哥哥在这里……”
陈志军身体内的生命力正在点滴流失,他终于陷进了昏迷,就连手枪丢在地上
也不知觉,刘李二人见状,马上冲了过去,各自收回武器,再七手八脚的包扎着伤
口,试图把让陈志军止过血来。
“老大,老大……听到吗?”耳机里突然传来阿闵的声音,“怎么?”大刘正
是压着陈志军腋下肋骨的伤口,一听到阿闵的声音,即使停止了所有动作,竖起耳
朵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老大,有帮家伙鬼鬼祟祟的走过来,有五个人,手上有枪……”
“啊?”大刘惊叫一声,立即闪到窗边,偷偷向外看了一眼,嘴上说道:“小
闵,千万别现身,藏起来,等我号令。”果然,他立即看到几个人影,正快速向着
他们的房子包抄过来。
“嘶,嘶!”,大刘嘴里发出蛇吐信子般的声音,李警官闻言,亦暂时放下陈
志军那边的包扎工作,弓着身子猫到了窗边,大刘低声道:“左边两个,右边三个。”
李警官顺着大刘指示的方向,微微站起身子,往外望了一眼,随即马上躲回到窗台
下,脸色大变,“妈的,一边一挺m16 ,我们这火力没法比,怎么办?”
大刘皱起了眉头,往腰间一探,摸了唯一的一根战术弹出来,“闪光的,明白
了吧?听到起爆声再看,要不然眼睛瞎半天。”大刘开口提醒道,李警官点了点头,
千钧一发,看来这次对方要动真格了。
他们所处的地方在二楼,从这里可以居高临下的俯瞰整个海滩,然而整栋房子
都是木质结构,老实说,交火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能躲藏的地方,大刘吐了口恶气,
他的经验告诉他,如果不能速战速决,那么就是被人射成蜜蜂窝的份儿,他拉开了
保险,把闪光弹抛出了窗外。
一阵刺眼的闪光从外面映射进来,仿佛连阳光也要黯然失色,就是现在,大刘
和李警官各自探身瞄准射击,噼里啪啦的枪声响个不停,一闸子弹刚全部倾泻在沙
滩上,还未来得及反应,两条火舌已经一左一右集中扫了过来,窗台马上木屑纷飞,
两人见形势不妙,也不敢怠慢,就地一滚回到床边,眼看着刚才藏身的地方被射得
支离破碎,两人连脸色都苍白得像纸一般。
整面木墙布满了贯穿的子弹孔,半个窗台消失不见,阳光从这些孔中穿透成无
数光柱,折射起满天的微尘,两人互相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吞了几口唾液,这次,
差一点点就跟死神碰个满怀。
“老刘,还有闪光弹吗?”李警官向他嚷道,大刘连连摇头,到现在他的耳朵
还在嗡嗡作响,不得不把嗓门提高了几倍,向着那边放声大叫,“没了,只带着一
枚,弹药也不多了。”两人说话的声音一大,外面立即有了反应,两条火舌再次扫
了过来,大刘和李警官只能趴在床上,用身体尽量遮盖着陈静宜,好在对方是在楼
下,角度问题穿透不进来,但那骇人的威力仍然令人生畏,枪声过后,二人好不容
易坐直身来,只是床上地上,甚至乎身上都铺满了木屑,整个房间都是灰土,大刘
和李警官你眼看我眼,就像刚从土洞里爬出来的两只大田鼠,灰头土脸的根本连样
貌都看不真切。
千钧一发之制,两人身后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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