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在哪里?”高竞问道。
莫兰摊开自己的右手,一颗天蓝色的塑料纽扣在她的掌心。
“这就是你在竹筐底部捡到的?”高竞拿起纽扣看了看,又重新放在她手心里。
“嗯。它夹在竹筐的底部,在外面而不是在里面,估计是有人蹲下身子的时候,
被竹筐的边沿勾到的。我假装弄鞋子,把它偷偷捏在了手心里。”莫兰将纽扣往桌
上一放,拿起了筷子。她面前摆着一碗凉粉。在回家的路上,她说饿了,高竞便在
路边买了两碗凉粉带回来作夜宵。
“这个应该交给警察吧?”高竞盯了一眼那颗纽扣,开始用筷子使劲搅拌凉粉。
“才不呢,谁叫他们晚来的?”莫兰以手托腮,有气无力地答道。洗完澡后,
她就满脸倦容,刚刚还像棵东倒西歪的小树那样斜歪在沙发上,足有五分钟之久,
是高竞喊她,她才懒洋洋起来吃东西的。
“这怎么说也算证据。应该交给警方。”高竞道。
“你要是交给他们,他们就会问你一大堆问题,好麻烦啊!要不,等我们破案
之后,再给他们留作纪念好了。”莫兰往嘴里送了一小筷子凉粉,露出满足的笑容,
“呵呵,还不错耶,怪不得那么多人排队。”
高竞可没心思讨论什么凉粉。
“莫兰,你这可是私藏重要证据。”
“谁说这是重要证据啦??高竞哥哥,警察叔叔都很聪明,不用我们的帮忙,
他们也能破案,所以这个就不用给他们了。”她把桌上的纽扣收起来,丢进了自己
的小包袱,还不忘回头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高竞很想提醒莫兰,这是谋杀案,有人死了,那颗纽扣不是你的玩具,而是证
据,怎么可以如此视同儿戏?这不是故意给警察办案找麻烦吗?但看她那小气样,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用一口凉粉塞住了自己的嘴。谁知道他们两个这样共居一室还
能有多久?所以干吗要惹她生气?现在开开心心地跟她度过每一秒才是最重要的。
“好吧,你想收着就收着吧。其实它也不一定就是什么重要证据。”他道。
“哈,谁说它不是重要证据?你没看见那个竹筐边上有几根长头发吗?还有血
迹,血迹。”她瞪大眼睛提醒道。
“可是你并不知道那血迹和头发是谁的,你怎么知道那头发就一定是雷海琼的?
其实莫兰,凭我们的肉眼是无法判断那个竹筐是不是装过尸体的,要想知道确切的
答案,还得靠警方的专业检验。”
“可我觉得我的判断没错。”莫兰神情很认真,“你没听凌珑说吗?那个竹筐
在教学楼下面放了好几天了,平时是学校园丁专门用来装杂草和垃圾的。现在是暑
假,园丁也回家了,所以那个竹筐就一直放在了那里,而另外两个竹筐都放在操场
那边。凶手找东西搬尸体,当然是找最近的,操场离教学楼也太远了。”
“你的推理有道理,但那也只是猜想。再说,就算你发现的血迹和长头发都属
于雷海琼,那也不能告诉我们谁是凶手,只能说明,凶手的确用竹筐装过尸体,仅
此而已。”高竞喝了一大口冰豆浆。
“你说的也是。”莫兰默默吃着凉粉,隔了会儿才道,“好啦,不谈竹筐了。
至少今晚我知道,凌珑和陈牧野是朋友,他们在七月二十日晚上曾经在一起。
“是啊,凌珑的话既可以作为陈牧野的不在场证明,也可以作为他有罪的证据。
因为如果是那样,陈牧野当时就在现场附近。就是不知道凌珑有没有说真话。”高
竞道。
“陈牧野没开口否认,也没补充什么。所以,凌珑可能说的是实话。他们那天
真的在一起。”莫兰脸上现出思索的神情,接着又噗嗤笑出来,“我觉得凌珑很喜
欢陈牧野呢。你觉得呢?”
高竞迅速扒了两大口凉粉在嘴里,结果搞得嘴边都是辣椒,莫兰用手指点点他
的脸。
“大花脸。”她像个小主妇似的提醒他。
他呵呵笑着,站起身找来张纸巾,胡乱擦了擦。
“我有同感,凌珑好像是挺在意陈牧野的,一直在竭力地维护他。可是陈牧野
的态度就有那么点模棱两可了。”他抬头看了眼她的饭碗,还剩大半碗,“你不吃
啦?”他问。
“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双手托腮道,“我也觉得陈牧野好像对她不是那
么……热情,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他的性格,如果他本来就是那种冷冰冰的人,就
算他真的很喜欢凌珑,别人也看不出来呀。但如果不喜欢,他怎么会跟她一起呆到
深夜?你说呢?”
“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一起呆那么久。但是,我真的看
不出他喜欢她。一点都看不出来。”高竞回想起在五楼男厕所门口发生的那一幕幕
场景,凌珑跟莫兰吵架,凌珑叙述七月二十日发生的一切,凌珑去拿竹筐,然而,
她做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自始至终,他甚至想不起陈牧野曾经正视过她。他都
不想看她,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一对秘密恋人?”莫兰问他。
“假如只有凌珑喜欢陈牧野,那他们就不是恋人。”高竞答得很干脆。
这句话让莫兰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深沉地点头。
“说得对。那他们就不是恋人。……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有好多种可能。
假如确定在雷海琼被害的那天,他们从晚上六点起,两人就一直在学校,假如陈牧
野就是凶手,那么陈牧野跟凌珑在一起,可能就是为了让凌珑给他作不在场证明。
另一方面……”莫兰开始自言自语,“假如凶手是凌珑,那么同样的,她也是利用
陈牧野在给自己作不在场证明。两人相处的时候,陈牧野可以借机溜出去,凌珑为
什么不可以?她对学校那么熟悉,她当然知道哪个厕所里没人,其实换句话说,就
算她跟着雷海琼走进五楼的厕所,就算雷海琼看到她,也不会防备的,因为她是女
的,而且她们可能还不认识,可是,如果不认识,凌珑又为什么要杀她呢?哦,好
复杂啊,想不明白……”莫兰闭上眼睛,使劲往左往右轮流晃脑袋。
“莫兰。”他拉拉她的睡衣。
她睁开了眼睛。
“我想问你,你为什么从六点开始计算时间点?雷海琼的死亡时间不是在晚上
九点至十点吗?”
“深更半夜,雷海琼爬墙进学校的可能性不大。我想她肯定是从大门大摇大摆
进来的。所以,她要不是白天来参加学校的学前班英语培训,就是来参加晚上六点
的GRE 英语培训,学校门口有这两个培训班的广告,上面有上课的时间。雷海琼又
没有孩子,当然不会参加什么学前班英语培训,所以她可能是在晚上六点左右进学
校的。”
“你说她是来读GRE 的?”
“可能吧,就算不读书,也是趁着那时候跟着大家一起混进来的。不过,我觉
得不管是什么理由,她都不应该出现在五楼的男厕所里,所以我猜,她是跟人约好
了在五楼的男厕所见面的。——这种约会地点可真怪,难道他们不怕臭吗?”莫兰
难以理解地撇撇嘴。
“如果她是在那里念书,那去五楼上厕所也不是没可能。也许她想方便的时候,
正好下面几层的厕所都有人用。”高竞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呀呀。”莫兰嚷起来,“她想方便的时候正好去了五楼,正好碰上凶手在那
里等着她,那也太巧了。就算凶手再聪明,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想方便呀!”
“呵呵,那倒是。”高竞笑道。
“所以嘛,我觉得她去那里肯定不是巧合。她是自己去的,去见某个人,一个
她认识的人。她一定没想到那个人会对她动手。至于她是不是事先知道那个灯坏了
——我想,她是知道的。不然,她就不会同意在那里见面。因为那毕竟是男厕所,
假如它可以正常使用的话,她就无法预测她去的时候,是不是正好有人在里面,或
者正好有人要进去上厕所。”
“其实,我也觉得她很可能是跟谁有约。不过会约在男厕所见面,真的够怪。”
高竞道。
“那说明,她本来预计她跟对方的见面时间会很短,也许一两句话就能解决。
谁愿意在厕所呆很长时间呀。尤其是臭烘烘的公共厕所。”莫兰把高竞用过的纸巾
丢在自己剩下的大半碗凉粉里,站起身准备去丢掉,高竞赶忙夺过她手里的碗。
“你干吗啊?这些都扔掉?”
“嗯。”
“太浪费了。正好,我还没吃饱,给我吧。”他把那张纸巾从碗里拣出来,丢
在一边,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可这个是我吃过的呀。”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馋相。
“哈哈,你跟我还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他恬着脸笑道她眼珠一转,正想说话,
屋子里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
“会不会是你朋友的家里人?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当小偷?”她紧张地问。
高竞连忙安慰她:“别怕别怕,不是主人打来的,是罗老师,我告诉他这里的
电话了。”他边说,边接了电话。
“高竞,睡了吗?”果然是罗老师威严又不失友善的声音。
“没呢,老师,我正在等你电话。”
“那好,我就说得简短些。”罗老师分别报了那两个号码,“都是公用电话,
打电话约你在工地见面的那个在大理路上,打给陈东方的是在和平路小学旁边。”
“谢谢老师。”高竞赶紧记了下来。本来他以为老师这就要挂电话了,谁知罗
老师磨蹭了一会儿,又开了口。
“高竞。”
“哎。”高竞答应了一声。罗老师又沉默了。高竞纳闷,平时老师是最爽快干
脆的人了,今天是怎么了?“老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他道。
“好,那我就直说了。高竞,那个女孩跟你在一起吗?”
原来是为了莫兰。
“嗯,她在。”高竞低声道。
“那你有没有准备好那个?”
“那个?”
“我说的是安全套。”
“我,我没有。”高竞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这是老师第一次跟他说到这个话题。
他还真的从来没买过。
“按理说,你二十岁,是个成年人了,有些事我也不便多说,不过……她看上
去太小,你要做好预防措施。没有套,一定要去买,不然闯了祸,对你对她都不好!”
“老师,我跟她没那事!”看见莫兰跑进了盥洗室,他压低嗓门为自己声辩。
罗老师却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哈哈,有没有事我不管,你记住我的话就行了。好,我挂了。”罗老师挂了
电话。
高竞只觉得脸发烫,身子发痒。这个罗老师真是的!本来人家今天晚上压根儿
没想到这些,全部心思都在案子上,现在被他这么一说,还真的有点心猿意马起来。
“罗老师怎么说的?”莫兰刷完牙蹬蹬跑了出来。
他机械地把罗老师提供的信息复述了一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她的脖颈。
她的皮肤很白,衣服太大,领子又有点低,不管从哪个角度似乎都无法避免看到她
胸前的……那处阴影。那是什么?她真的发育得那么好?竟有那么深那么黑的——
沟?不过,好像第一次看见她,她的身材就比别的女孩好。但是,真的有那么深吗?
平时怎么会没注意?都怪那件睡衣,她从哪儿弄来的,叫道袍还差不多。真希望所
有纽扣突然断开,然后,我一眼就可以看见里面全部的秘密,嘿嘿……
“罗老师对你真好,这么快就帮你查到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从领口里拔
出一个黑色发夹来,往头发上一插。
啊,发夹!他再朝她的领口里面望去。果然,那里刚刚充满诱惑的黑色阴影不
见了。黑色阴影竟是个发夹!他呆若木鸡地望着她。
“高竞,你发什么呆啊?”莫兰抬起头,目光落到他嘴边,“呀,你还流口水
了。你是不是还没吃饱啊?”
“那个,我能不能问下,你为什么要把发夹藏在衣服里?”他实在很想知道原
因,他用手擦掉嘴边的口水,一本正经地问道。
“那还不简单?因为没地方放,这件睡衣没口袋。”她轻松地拍拍睡衣两边。
理由还真简单。可是,没地方放就放那里吗!他真想顶她一句,但又忍不住想
笑,而他一旦咧开嘴,就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呀!”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仍笑个不停。
“你笑起来完全像坏人。我要睡觉去了!”她转身要走,他一下子从身后抓住
了她的胳膊,在她耳边浪声说道:“莫兰,你可真是个大美人哪!”
她斜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甩开他,双手掩住了衣襟,看起来她
是准备开口骂人了,但忽然,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他们两个同时朝门口望去。
“笃笃笃”——真的有人敲门。
“是谁?”她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高竞心里也是一阵紧张。这时候谁会来敲门?应该不会是主人,主人都有钥匙,
那还会是谁?难道是莫兰的父亲?呀——高竞心里惨叫一声,很有可能!这老头曾
经威胁他,要是他敢越出雷池一步,就把他搞成终身残废。这句话听上去可不像是
在说笑。他当时也发了誓的,但现在可好,被抓个正着。
就算他再辩解,可他的确是跟莫兰住在一起,他说他们什么都没干,老头会相
信吗?再说尺度,他跟老头的尺度很可能差距很大。要是那老头觉得,他碰碰莫兰
的手,就算越出了雷池,那该怎么办?天哪!谁知道这个眼光毒辣,不按常理出牌
的老头会干出什么?就算不让他坐轮椅,也会有别的更阴毒的办法!对了!老头会
不会用什么手段让他变成——太监?!这是他最害怕的了!要是那样,那也太冤枉
了!他还什么都没干过呢!这时候,他真想躲到莫兰的身后去,让她去开门,但这
话他又说不出口。
“高竞,你快去看看。”她拉了下他的汗衫。
“会不会是你爸?”
“不会吧……”她也变了脸色。
他看看她身上的睡衣,又看看自己下身的那条沙滩裤,心想,算了,衣衫是肯
定不整了,老头要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也就这样了。他横下一条心后,又叹了口气,
才跨出脚步朝门口冲去。他哗地一下打开了门。
然而门口却一个人也没有。
地上却有一张字条。
高竞捡起字条,发现这是半张信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到路声舞厅门口来,我有话要跟你单独说。陈。”
这个陈字,会不会是陈牧野?
“路声舞厅在哪里?”莫兰已经站在了他身边,她的脑袋凑在那张纸条上,好
奇地问。
“在马路斜对面,走过去大概五、六分钟吧。”高竞把纸条塞在口袋里,“你
先去睡觉,我去看看就回来。”
“我能去吗?”
“没看见吗?人家跟我要单独谈?”高竞把她推进了门,“我马上回来,你去
休息吧。”
“那你可不要又给人暗算了!”她嚷了一句。
“放心,我再也不会了。”高竞确实是这么想的,他相信这次假如再有人在他
身后搞小动作,他会劈断那个人的腿。“关门!”他以兄长的口吻命令道。
她带着满脸不甘心终于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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