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莫中医参观了整套公寓,最后又回到了卧室。之前莫中医已经来看过一遍了,
高竞知道老头重返此地,无非是想找找他侵犯莫兰的有利证据,对此,他既委屈又
反感,同时还很是恼火。查吧查吧,我什么也没干,看你能查出什么来!
房间里相当凌乱,他们出门前急匆匆的,还没来得及收拾。床上丢着几件他刚
从阳台上收进来的干净汗衫,床边他用沙发垫做的临时床铺还没有收起来,他用过
的毯子皱巴巴地揉成一团,跟莫兰的毯子一起被丢在双人床的角落里,而他的臭袜
子和满是汗味的臭汗衫,则被他塞在了临时床铺的枕头旁边,他忘记丢进洗衣机了
——但这些都只能说明,他和她在这里生活过,并不能说明他和她有过什么,不是
吗?
“爸,你到底在看什么?”莫兰跟在父亲身后,见父亲好几分钟都不发一言,
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让高竞意外的是,她已经不像最初碰见父亲时那么胆战心惊了。
她很冷静,口气里带着点敌意和随时准备大吵一架的气势。
“没什么。出来吧。”莫中医又盯了那个临时床铺一眼,终于走出了房间,莫
兰跟在他身后。
莫中医在客厅的餐桌旁坐了下来。莫兰紧接着在父亲的身边坐下。她板着脸,
兀自生气,而高竞呢,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坐,他多少有点心虚,他不晓得
跟莫兰同住一个房间算不算“越雷池一步”。
“坐下。高竞。”莫中医见他站着,朝他挥挥手。
他心神不宁地坐了下来。
莫中医严肃地看着他,问道:“高竞。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真恶毒。问这种问题算什么意思?
“还好。”他闷闷地回答,随即不等对方回应就大声嚷道,“伯父!我跟莫兰
什么事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既然答应你了,我就不会食言。我也跟莫兰说清楚
的,我们现在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你不要疑神疑鬼好不好。你这样让我们很难受!”
“就是。”莫兰低声附和。
莫中医却漠然地看着他,没有搭腔。
他继续说道:“你问我这几天过得好不好。我当然说好,因为我喜欢跟莫兰在
一起。但也有不好,因为我知道她总要回去的。她还是个小孩子。你们一定会找她,
她其实也想回去……我知道。”说到这里,他禁不住朝莫兰望去,被点穿心事的她
低下了头。原来她真想回去,他心情更坏了。
“伯父,我已经说过了,我跟莫兰没什么的,信不信由你。你想怎么对我都可
以,但是,请你不要责怪她了,她昨天晚上受了很大的惊吓,她今天是硬撑着去帮
她的表姐的,我觉得她应该,应该好好休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想到她即将
离开自己,想到她跟他一起的时候,曾经非常想家,他就异常难过。我终究还是一
个人。一个人。
“你放心,我们不会责怪她的。她再怎么任性总是我的宝贝女儿。再说,她这
次离家跟我们也有点关系。”莫中医慢悠悠地说,“所以,高竞,谢谢你照顾她两
天。”
高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伯父?”他问道。
“爸……”莫兰也是相同的反应。
莫中医笑了笑。
“我想到了我年轻的时候。那时,我说什么父母都不相信,他们总是喜欢从别
人那里去求证答案。有一次,我考了全班第一,他居然还怀疑我作弊,把我气坏了。”
莫中医的话成功地把莫兰脸上的怒气完全驱散了。
“爷爷真是的!那爸爸,你平时都考第几名?”她对父亲的过去显然非常好奇。
“平时我都考最后第二名。我是故意的,我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的功课很差,
然后突然之间,我一鸣惊人,把他们吓得半死,我最喜欢看他们脸上瞠目结舌的表
情了。”莫中医有滋有味地回忆着过去,“哈哈,可惜,我父亲竟然怀疑我作弊,
为了这件事,我发誓以后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要连续提出十个疑问。结果他有一次
被我气得发了高血压。我还记得我在他床边,一边服侍他,一边对他说,不相信自
己孩子的老子都短命。”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莫兰嘀咕道。
高竞想,这句话说得是够毒的。老大爷一定身子太弱,不然一定会从地上拿起
拖鞋抽过去。
“我还没说完呢。”莫中医道,“父亲听了我的话后,隔了好久才问我,假如
自己的孩子确实犯了错,那该怎么办?我说,能教就教,教不了就装糊涂。父母的
戒律应该是扶持孩子的手杖,不是打人的棍子。”莫中医说到这里,轻轻拍拍女儿
莫兰的头,“瞧,这些都是我自己说的。我却忘记了。”
“爸……”
“所以,有些事我选择相信,有些事我就装糊涂了。把这一页翻过去好了。你
说呢?高竞?”莫中医语调轻松地问道。
高竞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还没反应过来。
“伯父。我真的……”他还想说几句,却被莫中医在头上拍了一下。
“别说了!我什么都知道!”
你都知道些什么呀。高竞张了张嘴,想再次申明自己跟莫兰的纯洁关系,但看
到两父女俩脸上的笑容,他又忍住了。大家都挺高兴,何必再提这些?其实,他也
很想跟着笑,但他怎么都笑不出来,莫兰要走了,他实在觉得没什么好高兴的。
“高竞。”莫中医在叫他。
“哎。”他垂头丧气地答应。
“过几天来家里玩吧。我会向她妈妈介绍你的。不过要记住,千万不能向她透
露,出走这两天莫兰是跟你在一起,懂吗?”莫中医摸摸下巴,“我已经跟乔纳商
量好了,就说莫兰住在她一个女同学家里。”
莫兰的老爸想得还真周到。看起来,莫兰的妈妈相对来说更传统一些。高竞脑
海里闪过一张戴着黑边眼镜的中年女人的脸,那是他在警校的政治老师。他总有种
错觉,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实际是一个X 光扫描设备,而且,他从没见她笑过。莫
兰的妈妈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人?
“哦,我记住了。”高竞心情紧张地回答。
“记住就好,莫兰的朋友,我们家都欢迎。”莫中医朝他露出和蔼的微笑,又
问,“高竞,你怕狗吗?”
他话音刚落,莫兰就睁圆眼睛大声问:“爸爸,王碧青真的要跟那个院长离婚
了?”
莫中医朝女儿挤挤眼。“嘿嘿,我早就替她布好局了,哪有不成功的道理?所
以莫兰,无论什么事,都得先把各种可能都想到,那样才能想出万全之策,叫她无
论怎么走,都走不出你设的路线图。碧青是个容易改变主意的女人,这一点多年前,
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就发现了,不过她也她的弱点嘛。这我就不说了。反正,院长最
后也同意跟她离婚了,他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签署了文件。”
“这么说,警长应该没问题了吧?”
“本来是没问题,但是,现在居然凭空冒出个大问题来。”莫中医大叹了一声。
“什么问题?”莫兰问。
“居然有个人也看中了警长,他也想要它。这个人还是他们警察局的一个小领
导,这可真是……”莫中医着急地搓手,眼光向高竞扫来,“所以我就想起了高竞。”
高竞完全听不懂他们父女俩在说什么,只好在旁边呆呆听着。
“高竞,你怕狗吗?”莫中医又问了一遍。
高竞不知道莫中医为什么要提这么怪的问题,但他还是老实地作了回答:“我
不怕。”
“被狗咬过吗?”
“没有。”
“我听莫兰说你现在也离开家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问题让高竞迟疑了一下。
“我不回去了。”他低下头,心想,多数人听到他这么说都会认为是他太忤逆
不孝吧。
“你妈知道你的打算吗?你妈会不会到处找你?或者——报警?”莫中医又问。
“不知道。我想不会。”他轻声答。其实对这一点,他心里也没底。因为父亲
去世后,家里的体力活都是由他承担的,不管母亲有多恨他,缺了他,活没人干也
是事实。
“那万一你妈找到学校去怎么办?”莫中医又问。
这还真的问到了点子上。
其实他很害怕没过几天,母亲会突然意识到他的价值,跑到学校去闹事。他还
有一年才毕业,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去上学的,她要找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学校了,
那样他的脸就丢大了,谁知道她是不是会拿了个什么东西在学校当众打他?到时候,
他一时火起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当众把生病的母亲打翻在地,会不会被开除或
留下个什么处分?这会不会被写进档案?这对将来的就业又会不会造成影响?……
想到这些,他禁不住愁容满面。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想见她。我是不可能再回去的,其实她也不要我回去,
她也讨厌我。”他低声说。
“如果你不回去,你下一年的学费怎么办?”莫中医又问。
“我想去打工。但现在我还没去找,这两天比较忙。”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
干什么,普通的暑期工好像都只招女生。
莫中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道:“高竞,我可以帮你。”
高竞抬起了头。你怎么帮我?他很想问。
“我现在给你找份工作,月薪不高,五百元,但必须每天去。工作时间是每天
晚上七点至早晨七点,工作性质是晚上在警犬训练场值夜班。”
那不是连晚上的住宿费也省了?怪不得他要问我怕不怕狗呢。
“觉得这工作怎么样?”莫中医问他。
“可以啊。”他心情立刻好了起来。
“爸,那原来他们警犬训练场是谁值班的?”莫兰问道。
“这你就别管了,我会负责让那个职位空出来两个月。”莫中医神情严肃地看
着高竞,“我帮你忙,可不是白帮的,到时候,我也要你帮我个小忙。”
“什么忙?”不会是偷警犬吧?高竞忐忑不安地想,面前这个人并非等闲之辈,
他曾经写过一本叫作《坏人法则》的书。
“这个么,到时候再说。”莫中医好像一眼看到了他心里,笑道,“不过你放
心,我不会让你做违法的事。”
只要不违法就行,高竞赶紧点头。“好的。伯父。没问题。”
“不过你妈是个麻烦,我也不希望她到学校去找你。上次给你把脉的时候,我
就知道,她的心智有点……”莫中医欲言又止,“我劝你找个关系好些的长辈,冒
充你学校的老师替你打个电话给她,安抚她一下,就说你现在正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可能要到外地去一段时间,叫她不要太担心。我觉得这样也许较好。”
“罗老师,罗老师。”莫兰立刻提醒他。
对,这倒是个好主意,由罗老师出面,母亲由不得不信。
“好,我今天就去跟老师商量。”他释然地说。他相信罗老师应该不会拒绝。
罗老师对他家的情况还是非常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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