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和平路小学距离小兰鸡粥店不会超过三十米,他们走了没五分钟就找到了那个
公用电话亭。
“这不过是个电话亭啊。”莫兰失望地朝电话亭两边张望。
这里真的只是个电话亭,除了紧临小学的围墙外,再没什么特别之处。他们检
查了电话亭的内部设置,也没发现它跟其它公用电话亭有任何不同。
“但这里很荒凉,你没发现吗?”高竞道。
电话亭的对面没有商铺,是一片绿化地带,向小兰鸡粥店方向走十五米左右,
街道才开始渐渐热闹起来。小学这一边也差不多,十五米左右的街道几乎都是小学
的围墙,再往前才开始出现杂货铺和小吃店。
“这条路好像就电话亭这儿特别冷清。”莫兰从她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索尼照相
机,一边拍照,一边说,“我知道了,因为这里不是小学的门口。我们那儿小学的
门口最热闹了,旁边肯定有文具店和小吃店,每天下课的时候,校门口都挤得水泄
不通。”
“你在拍什么?”
“把它附近的位置都拍下来,回去好好研究。我想知道那人为什么选择这地方
打电话给陈东方。”莫兰又拍了一阵才罢手。
他们的第二站是大理路十八号的工地。他们从和平路乘两站十四路公共汽车再
换乘二十七路,就能到达大河路,而从大河路向东直走,第一个路口就是大理路,
转弯向前再走十几米,就到十八号工地了。
“来,我告诉你,我是在什么地方受伤的。”下了公共汽车后,高竞想给莫兰
指路。
“不,你应该从你在哪儿下车开始说起。谁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从那儿就开始跟
踪你了?”她认真地提醒他。
“我就是在这里下的车。看,二十七路,我是在前进旅社附近乘车到这里的。”
他指了指她脑袋上方的公交路牌。
“好,继续说。接着你是怎么走的?”她用手遮住阳光,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公
交路牌。
“我下车后问过路,他们说朝那边走,一转弯就是大理路,我就顺着那个方向
朝前走。我可以肯定,当时我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那你问的是谁?”
“一个做晨运的老太太。”
他们一起从大河路拐弯进入灰尘漫天飞的大理路。高竞一眼就看见了路边的公
用电话亭,但是他没在意它,莫兰也没有。之前的经验告诉他们,公用电话本身并
没什么可探究的。他看见莫兰用手捂住嘴和鼻子,皱起了眉头。
“这人真可恶!怎么会约你在这里见面。你也真是的!为什么明知道是工地区
域,你还来啊。好脏啊!”她跺脚抱怨道。
高竞从牛仔包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一次性口罩给莫兰。
“戴上吧,这是我从警犬管理处拿的,那边这东西很多。我就料到你会受不了。”
莫兰赶紧抓起口罩给自己戴上,然后板着脸训斥他:“不许笑!嫌呼进身体里
的灰尘还不够多是不是?”
高竞忍住笑,朝大理路的前方指了指。
“你在指什么?”莫兰问道。
“你不是想知道大理路的另一头是什么吗?你看,就是这样的。”其实,前方
几乎全是工地,根本望不到头。
莫兰看了一会儿,身子趔趄了一下,他连忙扶住了她。“你没事吧?”他又想
笑。
“你好像是在指给我看共产主义在哪里。”她用戴着小银镯的手捂住自己的脑
袋,“我的头好晕。前方的建筑工地应该有工人的吧。如果凶手从这条路上逃走,
肯定会有人看见。所以要是我是罪犯,我肯定还是会选择刚刚的大河路。在人多的
地方逃走,反而更隐蔽。”
“我也这么想。来,我带你去看我受伤的地方。”高竞拉住了她的手腕,提醒
道,“这里的路很难走,你小心点。”
“你受伤的地方离大路远吗?”
“去看了你就知道了。”
他拉着莫兰,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一栋空置的泥房子旁边。
“就是这儿。”他指指房子前方的泥地,“那人约我是到这个空房子里见面。
其实这只是空架子,里面只有几堵墙而已,我在里面转了两圈,走出门的时候,突
然就被人打了。”
“这么说,那人一开始就埋伏在房子里。”莫兰仰头看着他,他发现她脸上都
是汗,神情也有些恍惚。
“你还好吧。是不是不舒服?中暑了?”
“我觉得好热。”她揭下了口罩,长舒了口气,“算了,不戴了,闷死我了。”
她掏出纸巾不住擦汗,高竞觉得她好像快昏过去了,这也难怪,今天是入夏以来最
热的一天,天气预报说有三十八度。其实他也已经汗流浃背了,所以他故意跟她错
开了一段距离,他不想让她闻到自己身上的臭汗味。
“你吃得消吗?要不别看了,我们先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坐会儿吧。”他有点担
心她。
“不用了。看我带了什么。”她从包里拿出个小巧玲珑的保温瓶来,打开后猛
喝了好几口,又递给他,“带得不多,你把它喝完吧。”
高竞见她不介意跟他同喝一瓶水,也顾不得问了,一把抢过哪个保温瓶,就往
喉咙里灌去。那股味道酸酸甜甜的,喝下去好舒服。
“是冰冻酸梅汤?”他惊喜地问道。
“是啊。我爸每年夏天都会做的,这东西既解暑,又养脾胃,是真正的健康饮
料。可惜我家的保温杯就这么大,带不了更多了。”她又舒了口气,笑着说,“现
在我觉得舒服多了。你喝完没有?”
高竞把最后一滴酸梅汤喝干净后,把保温瓶递还了她。
“我现在也觉得舒服多了。”他笑着说。
“那好,我们现在到房子后面去看看,顺便再拍几张照片。”她把空保温瓶放
回了包里。
他们先找到了简易房旁边的一堆建筑垃圾。
“警方的报告说,他们在一堆垃圾里找到过刘玉如的衣服纤维和头发,我想就
是这儿了。”莫兰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来了几张,“我想凶手一定曾经把她扔在这里。”
“刘玉如晚上九点半就离开家了,凶手囚禁了她一夜。他先打昏她,然后捆住
她的手脚,封住了她的嘴……”
“好残忍!”莫兰叹道。
高竞领着她绕到空房子的后面。
那里离工地外面的马路很近,围墙是一圈用铁丝相连的竹篱笆把工地围了起来,
只是竹篱笆之间的空隙太大,形成了多条鲜明的通道。高竞想,平时一定有人从这
里进进出出。
他和莫兰相继竹篱笆之间最大的一条缝隙里爬了出去。他们发现篱笆后面是一
条人来人往异常热闹的小街。
“这里是哪儿?”莫兰低声自言自语。“阿姨,这是什么路?”她上前拦住一
个提着菜篮的中年妇女。
“黄泥路。”中年妇女心不在焉地朝旁边一指,“那里有路牌。”
“是黄泥路。”高竞已经看到了那个路牌。
莫兰愣了一下,接着打开包在里面翻起来。
“你在找什么?”他问。
“黄泥路。我好像在案件报告里看见过这个路名。因为这路名太难听,所以我
印象很深。”她翻出那叠资料,在里面急切地找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停在了
其中一页。
“看!陈东方的档案资料上写着,他的户籍就在黄泥路三十二弄一楼。”莫兰
兴奋地说。
黄泥路!大理路工地!陈东方!终于把他们联系起来了。
难道陈东方才是始作俑者?高竞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当时我在陈牧野家留过一个电话号码——计小强家的,只有去过陈家的人才能
获得这个号码,陈东方如果正好回过家,他要搞到这个号码还不是易如反掌?
“喂,高竞,你在想什么?”莫兰拉了拉他。
“莫兰。我现在怀疑陈东方才是所有案件的真凶!”高竞大声道。
他的话让莫兰思索了一会儿。
“你的想法也不是没可能。可陈东方是个老头子,他给计小强打电话,计小强
怎么就没听出他的年龄?而且,照你的说法,塞条子在陈牧野家门缝里的应该也是
他。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儿子扯进来?”
“他们父子俩的关系不是一直不好吗?再说,要在声音上装神弄鬼很容易,在
嘴里随便放个东西,压低声音,或故意摆动舌头。”高竞把自己的舌头顶到上颌,
“喂,就像我这样,你能听出是我吗?”
莫兰笑着摇头。“还真的不一样了。”
“我说吧。”
“可是我们不是查到陈东方的失踪是因为收到过一个电话,那个电话还是从和
平路小学附近打出的。如果他接了那个电话,那打电话的又是谁呢?”莫兰再次提
出疑问。
高竞觉得这更好解释了。
“陈东方失踪的细节都是我听刘玉如说的,也许她在对我撒谎呢?搞不好失踪
的事,本来就是刘玉如和陈东方两人事先策划好的,为的就是骗雷海琼。还有你看
她包里的那些吃的,谁知道她是不是买给陈东方的?陈东方躲起来了,她可能准备
去给他送吃的。”
莫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是说约雷海琼去厕所见面的是刘玉如和陈东方?”
“也可能就刘玉如一个人。假如刘玉如对雷海琼说,反正陈东方不知到哪儿去
了,我们两个乘这机会把钱分了吧。你说雷海琼会怎么回答?”
“那还用说?肯定愿意啦。只是她们为什么要在青风中学的厕所见面?我真搞
不懂。”
“约在那里见面,就是为了杀她。这还用说。”在太阳底下没说几句话,高竞
又觉得口干舌燥起来,他看见前面有杂货店,便走了过去,莫兰紧跟其后。
“可是这是刘玉如的目的啊,那雷海琼呢?为什么,她会同意在厕所见面?而
且还是男厕所?如果见面的借口是为了分钱,那不是应该钱在哪里就在哪里见面吗?
难道那些钱藏在那个厕所?”莫兰好像被自己的新想法吓了一跳。
高竞买了两瓶冰冻矿泉水,递给她一瓶。
“钱藏在公共厕所是不太可能的,那也太不安全了。”他笑道,一边拧开瓶盖,
喝了一口,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头脑清醒,他道,“我想,提议在学校厕所见面的
应该是雷海琼。你不是说,她那天正好送王雪去学校吗?你看会不会这样,刘玉如
对雷海琼说,最近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不知道是不是陈东方,我们最好能
找个安静的地方。于是,雷海琼就告诉刘玉如,学校正好有个不能用的男厕所,在
那里说话最安全。刘玉如先一步在厕所里等候,雷海琼对刘玉如根本没防备,一进
去就被制服了。刘玉如可能是跟雷海琼差不多时间混进学校的,至于她怎么离开的,
操场有堵墙,塌了一大块。等雷海琼死后,陈东方再杀了刘玉如。这时候,反正所
有人都知道陈东方已经失踪了,他不是可以拿着钱远走高飞了吗?”高竞说完,觉
得自己的分析太有道理了,禁不住自己点了点头。
可这时,耳边又传来莫兰的提问。
“钱既然不在厕所,那雷海琼还随身带着装钱的东西?”
高竞一时语塞。莫兰又道:“她们想商量钱的事,也可以去放钱的地方。如果
钱在刘玉如家,那她们只要到刘玉如家去不就行了?”
“难道在刘玉如家杀人吗?那不是对刘玉如很不利?到时候清扫现场多麻烦?
——等等”高竞忽然觉得面前好像出现了个明显的障碍物,“你说的对,如果钱在
刘玉如家里,她硬要跟雷海琼在外面见面讨论这件事好像是没什么道理。所以——
钱会不会不在刘玉如那里?”
“我觉得只有这种可能才说得通。钱应该在陈东方那里。刘玉如的借口是,要
跟雷海琼商量,钱被陈东方放在哪里,她们怎么才能拿到钱。”莫兰道。
“她们不知道钱被陈东方放在了哪里。可陈东方貌似失踪了,钱也许被一起拿
走了,这种可能她们怎么会没想到?”
“假如那笔生意他们三人都参与了,放钱的时候,他们一定制定了相互制约的
规矩。报告上说,雷海琼死前被虐待过。想想看,假如只是想除掉一个分钱的人,
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折磨她?还有,刘玉如随身没带钥匙,这一点也很奇怪。”
高竞已经明白莫兰想说什么了。
“你是说他们各人掌握了一部分关于钱的秘密。放钱的保险柜在陈东方那里,
保险柜的钥匙在刘玉如身边,保险柜的密码则由雷海琼掌握,所以,必须他们三人
同时在场,保险柜的钱才能被安全取出。凶手折磨雷海琼,可能就是为了拿到密码。
现在三个人中的两个都死了,只有陈东方下落不明。”
“呵呵,看来现在陈东方成了你心里的首要嫌疑人了。”莫兰笑道。
“因为她们死了,他是唯一的受益人。”
莫兰似乎被他说服了。
“那我们现在正好去他的老窝瞧瞧。你说他会不会在那里?要是他真在,不知
道他看见你是什么表情哦。”莫兰又拿出了照相机。
“你又要拍什么?”
“拍你啊。站好站好,今天也许我们两个就能抓住杀人罪犯,所以要先做好准
备。”莫兰兴致极高,高竞只听到耳边一阵咔嚓咔嚓响。这些年,除了报名照,他
还没拍正经拍过几张照,他想等会儿跟莫兰来几张合影,这样他一个人闷的时候,
也可以常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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