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莫兰觉得自己很幸运,小饮食店的装修虽然简陋,但有三件事却令她很满意,
第一,店里有空调,第二鲜肉小馄饨的汤不是寡淡无味的自来水,而是真正用大锅
熬出来的肉汤,第三,现在是下午三点,店里的客人很少。炎炎夏日,能在这样一
家冷气充足,安安静静的小店里享用几道现做的点心,真是一种惬意的享受。心情
不错的莫兰一口气点了三两生煎包、二两锅贴,两碗酒酿水煮蛋、一碗小馄饨,一
碗鸡鸭血汤,外加一份三丝春卷。
“点那么多,你吃得了吗?”高竞望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点心,笑着问。
“吃不了你打包带回去当晚饭。你睡觉的地方有微波炉吗?”莫兰心里盘算着,
以她的胃口,吃一碗酒酿煮蛋,一个生煎包,半碗小馄饨就很不错了。
“微波炉是有的。不过他们给我发了饭票,晚上肚子饿可以到隔壁的工厂去打
饭。”高竞说话间,已经把一个生煎包塞进了嘴里,莫兰连忙提醒他,“小心,别
把汤汁弄得到处都是!”
“这还用你提醒?我吃这个最熟练了。”他小心地咬开生煎包的一个角,将汤
汁吮完后把生煎包整个吞进了嘴里。
“啊,高竞,你一口吃了一个!”莫兰惊呼。
“哈哈,男人都这样。知道我最多一次吃过几个?一斤!四十个!”他骄傲地
向她伸出四根手指,得意地说,“那天我踢了一下午的足球,中午又没吃饭,正好
下午我叔叔来学校看我,他问我想吃什么,我就说我要吃生煎包,他也没想到我吃
了五两后居然说只有半饱,后来他又给我买了五两。我顺便还吃了一块炸猪排、两
个卤蛋外加三杯冰豆浆,哈哈,把我叔叔吓坏了。”
“你吃那么多,后来没拉肚子吗?”
“没有。我的身体素质可是一流的,我的胃是铁胃!”他神采飞扬地说。
“那你就多吃点吧。我只要吃一个生煎包就够了。”莫兰笑眯眯地看着他,觉
得他吃东西的时候特别像个贪得无厌的孩子。
“行,先把你那个拿走。”他夹起一个生煎包丢在她盘子里,又道,“喂,我
还没跟你说陈牧野的事呢。”
“对了对了。你不说我都忘了。他怎么啦?为什么警察会去抓他?”莫兰忙问。
“你知道我们在原平路办公室里发现什么了吗?”高竞神秘地瞟了她一眼。
莫兰早就猜到高竞和那两个警察在陈东方的办公室一定发现了什么,因为他们
走出房间的时候,计小强手里捧着一个纸箱。
“是什么?”
“录像机。”
“录像机?”
“是我最先发现探头的,后来他们在玻璃柜的顶上果然找到一个半球状的摄像
机。”高竞将春卷放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咬掉了半个。
“这就更说明保险柜里本来放着钱了!那后来他们把摄像机带回警察局后,又
发现了什么?”莫兰急切地问。
“嘿嘿,你不会想到,那里面竟然拍到陈牧野在办公室里偷东西!”
“啊,是他把保险柜的钱拿走了?!”莫兰惊叫一声。
可高竞却摇了摇头。
“从录像画面看,他去的时候,保险柜的门是关着的,他拉了拉保险柜的门,
当然是拉不开啦,最后他只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币拿走了。”
“那就是说,他去偷东西的时候,保险箱里的钱应该还在。他是什么时候去偷
的东西?凶手肯定是在他之后进入那个办公室的,可为什么摄像机没拍到那个拿走
钱的凶手?”莫兰轻轻用调羹搅拌酒酿里的米粒和糖桂花。
“这还用问?摄像机肯定被人动过了。我猜录像机八成是陈东方装的。他完全
可以先关掉录像机,等他把钱拿走后,再重新打开。反正上面也没有时间显示。”
“如果他已经拿走了钱,为什么还要把摄像机重新装上?”莫兰觉得这是多此
一举。
高竞被问住了。“既然装不装都无关紧要,那重新装上大概也无所谓吧。”他
不太有把握地说。
“我觉得这一点都说不通。”莫兰固执地说。
“其实我看了录像后,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
“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怎么都想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算
了,不想了,等陈牧野被抓回来后,再研究这个问题也不迟。我现在想的是另一件
事。”
“什么事?”
“我在想,他们三个如果是一伙的话,那三年前火车上的事,会不会也是他们
三个人共同策划的?”高竞神情异常严肃。
“那就要看陈东方和雷海琼在火车上同时失踪后谁成了受害人了。”莫兰把酒
酿汤里滑溜溜的鸡蛋放入嘴里轻轻一咬,鲜嫩的鸡蛋黄流了出来,她赶紧把它们通
通从半透明的甜汤里抢救出来送入嘴中,“好吃,好吃。呵呵,我最喜欢吃鸡蛋了。”
“你好像特别爱吃鸡蛋,以后我叔叔到乡下去走亲戚,我让他捎点土鸡蛋来带
给你。”高竞看着她的吃相,露出兄长式的微笑。
“不用啦,今年年初,我爸买了十只小鸡,寄养在一个老乡家里,等它们长大
后,它们就会轮流给我们家生最新鲜的土鸡蛋啦!”莫兰想到这件事就心花怒放。
鸡蛋是她平生最爱吃的食物。
“呵呵,你爸本事真大,不仅能搞定狗,还能搞定鸡。为什么那个人会帮你家
养鸡?”高竞瓮声瓮气地问。
“因为我爸下乡劳动的时候,老是给人免费看病,还老是给他们出主意偷偷整
那些成天欺负他们的干部,所以他们都特别喜欢我爸。而且,那个伯伯现在做放养
鸡的生意,还是我爸资助他的。看我爸多好。”莫兰骄傲地昂起了头,高竞却拿了
张纸巾替她擦去了她嘴边的鸡蛋黄,她脸一红,赶紧抢过纸巾自己擦。
“哈,你也有当大花脸的时候。”高竞幸灾乐祸地笑了。
“嘁,我是偶尔的,我才不像你……”莫兰不喜欢他笑自己,伸手轻打了他一
下,凶道,“别岔开话题,刚刚说到哪儿了?”
“是你先岔开的。你说,陈东方和雷海琼失踪后,谁是受害人。这不明摆着吗,
有两个,一个是陈东方的老婆王小山,另一个是雷海琼的弟弟雷海晨。王小山在陈
东方回家之前就莫名其妙地遇到车祸死了。雷海晨呢,他损失了一笔别人捐助给他
的手术费。”高竞说到这里,眼睛瞪得圆圆的,“莫兰,你知道吗,我还真的给那
个捐助人打过电话,人家对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拿了那么多钱后就此音讯全无,
是谁都会产生怀疑的。还有,雷海晨说是他自己跳的车,我觉得难以理解。”
“我也觉得这有点怪。但世界上的怪人很多,我现在都已经习惯了。”莫兰想
起了老爸的三个师兄弟。大师兄黄平南,外号“中原医侠”,是个全科大夫,学贯
中西,但他却从来没在医院上过一天班,从三十岁起,他就整天背着一个“为人民
服务”的破书包在各省之间游历,据老爸说,这些年来他这位大师兄救人无数也杀
人无数,对他来说,人生最大的乐趣莫过于看到该生的生,该死的死。
三师弟辜之帆外表英俊潇洒,像个花花公子,实际上却是个标准的医痴,自十
二年前移居法国后,他先后结过十五次婚,但他结婚的目的不是为了爱情或者拥有
一个幸福的家庭,只是为了“学艺”。所谓学海无涯苦作舟,他的每位妻子都是不
同科的专家医生,据说他现在的妻子是个知名的骨科专家,比他大十五岁,为了赢
得她的芳心,辜之帆不惜毁容,故意弄断了自己的鼻梁骨,最后终于如愿以偿收获
婚姻。他被称为,“女医生收藏家”。
最小的师弟杜思晨更是怪人中的怪人,人称“公子兰”,他只比老爸小三岁,
但看照片却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据说他是个天才的药剂师,酷爱兰花,同时也
出奇地爱漂亮。二十二岁那年,他因为研究一种特制的养颜药,用女性体液做实验,
结果被控流氓罪获刑两年。出狱后,他跟着师父四处行医,最后在终南山停下脚步,
过起了隐居生活。十年前,师父去世,他便离开终南山不知所踪,后来才知道,下
山后,他竟然在一个小城市的夜总会里工作,白天,他是小姐们的医生,晚上,他
是她们的领班。用老爸的话说,堕落和救赎他都占齐了。
“喂,你在想什么?”高竞在她面前一挥手,莫兰蓦然惊觉。
“我突然想起了我爸的几个师兄弟,他们个个都是超级怪人,想法和做法都跟
常人不一样,但是,他们再怎么怪也都是有原因的,我想雷海晨应该也一样。如果
他没得病,他不会想到去跳车。”
“这么说,你是相信他的话喽?”高竞问她。
“我说不清,只能说以他的状况,有这样的想法也可以理解。”
“好,那王小山呢?你觉不觉得她的死很可疑?和平路一小离她的住处那么近!
陈东方从小学偷偷溜过来干点什么还不容易?”
“嗯。里面一定有阴谋。”莫兰点头同意。
“所以我怀疑他们三个一起策划了火车上的那件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光怀疑没用啊,得找到证据才行。你怎么证明呢?”莫
兰道。
“火车上的那件事,关键就在于陈东方和雷海琼是怎么在车上失踪的。我想很
有可能是刘玉如帮了他们。那时候,也许陈牧野还不认识刘玉如,所以即使她在火
车上,他也认不出来。我准备去调查一下,刘玉如是不是可能在那个时间坐上那辆
火车。”
“你怎么查呀。”
“瞧。”高竞从包里拿出一张小纸片来,“这是刘玉如的生意伙伴,我可以向
他打听。”
莫兰很喜欢看到高竞这信心满满的样子,她笑着说:“好,你去调查刘玉如,
我就去找王雪核实一下假酒的事,明天晚上我们再通电话。”
“明天晚上?明天白天你有事?”高竞似乎有些失落。
“明天中午我妈为了我爸开诊所的事,在家设宴招待我外公的老朋友,那个人
是在北京当大官的,所以马虎不得。他别的不喜欢,就喜欢吃我爸烧的红楼菜,所
以我必须得在家帮忙,我家钟点工阿姨和我爸忙不过来。吃完饭,我还得弹钢琴给
老伯伯听,我妈今天晚上还要我练习两支曲子呢。我命苦吧?”莫兰嘟起了嘴,其
实她对这种家庭聚会没任何兴趣,她宁愿跟高竞在小饮食店吃生煎包。
“你还会弹钢琴?”高竞惊讶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佩服。
“对,五岁开始学的,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每次老师来上课之前,我都祈求
老师今天生病请假,但一次都没成功过。哼!”莫兰气呼呼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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