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雷海晨觉得头重脚轻,警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七月二十日晚上,你跟王雪
两个人是不是在青风中学?”“你们在干什么?”“她有没有离开过?去了几分钟?”
警察的提问明显带有倾向性,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标现在是王雪。他起初想否
定她曾经离开过,但又怕弄巧成拙,万一王雪自己已经承认了呢?现在回想起来,
王雪前两天打电话给他,很可能就是想跟他商量那天晚上的事!其实,假如她想叫
他撒谎,他也愿意配合,但现在,他们彼此之间没有沟通过,看来也只能说实话了。
他告诉警察,她只是去替他买水,只离开了七八分钟。可是,警察似乎不太相信他。
“你平时戴手表吗?”
他不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时间观念。医生让他走路尽量保持匀速,不要
太急,他平时常带一个计步器,他总把步伐控制在每分钟三十步。所以,他是以自
己走路的步子来计算时间的。他知道那有多久,八分钟,顶多不会超过十分钟。
可是,他没亲眼看见王雪买饮料,这也是事实。难道她真的曾经去过现场?
前些日子,妈妈曾经去王雪家找姐姐借钱,她还是想让他做手术,她还是抱着
一丝希望,可是却被姐姐冷漠地拒绝了。“我哪来的钱?我也是在打工!我可不想
为了你儿子去找人家王老板借钱。借了钱,我怎么还?妈,我看你还是让他自生自
灭吧!你到底还要在他身上白扔多少钱?”这件事王雪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姐姐不是人!我恨她!我真想替你教训她!”后来她也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当然他是不会把这句话告诉警察的。可是,她真的有那么恨姐姐吗?她恨我姐姐,
是因为她自己,还是因为我?
他本想问问警察陈牧野的情况,谁知还没等他开口,警察就问起了他们两人的
关系。他说他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令他意外的是,警察接着问起了牧野跟王雪
的关系。
“他们没什么关系。”他道。
牧野跟王雪?他完全没想过。难道牧野也喜欢王雪?当然,王雪比凌珑漂亮多
了,但这可能吗?
他在警察局的问询室里坐立不安,真想立刻找到陈牧野问问清楚,但是随即,
他又不断肯定自己的猜想。过去,牧野很关心他,常常会买水果给他吃,他们每个
星期都会见一两次面,但最近这一两个月,他们的会面比过去少了。牧野总是两三
个星期才来看他一次,而且每次见面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他觉得他们之间有了隔阂。
难道牧野是因为王雪才疏远他的吗?
站在警察局门口,太阳光直射着他的头顶,让他觉得头晕目眩。他真希望陈牧
野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这样,他们就可以把话说说清楚。他要问问牧野,为什么你
要半夜三更爬王雪家的墙?你为什么要见她?白天不能见吗?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感
觉?假如你喜欢她,你应该等一等,我不会活很久,总会给你让出地方的!可是,
在这之前你得说说跟凌珑的关系!为什么昨天凌珑说她看见了你的胎记?你的胎记
在你的胸口下面不是吗?她为什么有机会看到那里?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给我
说清楚!
“雷海晨,你怎么啦?”他远远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他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隔了半秒钟,那人的影像才慢慢显现出来,那是个陌生的女孩。
“你是……”他用手扶住墙,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和清醒。
“你不认识我。我叫莫兰,我的朋友前几天来看过你,他叫高竞,你记得吗?”
叫莫兰的女孩有一对伶俐的大眼睛。
“高竞吗?我记得。你是他朋友啊。你怎么会认识我?”
“我刚才在警察局无意中看到了你的照片。你怎么啦?没事吧?”莫兰担忧地
看着他的脸,他知道自己的脸上都是汗。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头晕。”
“天太热啦,天气预报说今天有三十七度呢。哦,有了。”莫兰从挎包里拿出
一瓶清凉油递给他,“你涂些在太阳穴上,或许会感到舒服一些。”
“谢谢你。”他接过清凉油涂了一些在太阳穴上,果然立刻觉得神清气爽了许
多。
“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其实我家也有这个,就是忘记带了。”
“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你可不能在太阳下面待那么久。如果你相信我,让我送
你回家好不好?”莫兰提议。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再说我们也不认识。谢谢你的好意。”他兀自朝前
走去。莫兰追上了他。
“虽然我们不认识,可我认识陈牧野、王雪和凌珑,这还不够吗?”
他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会认识他们?”
“还不是因为高竞?你回家是坐公共汽车还是走路?”
她真的想送我回家?她是不是想跟我说些什么?他忽然又好奇起来。
“坐车。车站就在那边。”他指指前面。
“那我们走吧。”
到车站后,他问莫兰:“你是因为高竞才认识他们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帮他调查呢。我想你应该知道最困扰高竞的是什么。”
“是什么?”他随口问道,但随即就想到了答案,“是不是火车上的事?”
“对。”
来了一辆公共汽车,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他想替女孩付车费,但她已经抢了
先。
“别跟我客气。”她笑着对他说,又皱眉抱怨,“车里好热,幸亏是中午,人
不多。”
“是很热,平时我也不会这时候出来乘车。”他道。
两人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一个双人座。
“高竞最关心的就是火车上的事。要不然也不会看到报纸上的认尸启事就冲到
警察局去了。”一坐下,她就打开了话匣子,“我知道他上次来找过你,我也知道
你跟他说过些什么。你说你是自己跳下车的,这是真的吗?”
不知为何,他觉得有点紧张。
“是的,是我自己跳下去的。”他点点头。
“可我觉得不是这样,如果真的是你自己跳下去的,你姐姐为什么不报警?而
且,她自己怎么也失踪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不合理。但是,如果想要辩解的话,总能找到理由。
“她不喜欢我,”他道,“我爸妈从小就偏爱我,她一直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也许她觉得假如没有我,她会过得更好吧,所以,我突然失踪她可能也是求之不得。”
“那她有没有看见你跳车?”
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姐姐有没有看见我跳车?当然有。
“是的。也许,嗯,也许她看见了。”
“她没阻止你吗?”
他不说话。
“是你自己打开列车门的吗?”又是一个新问题。
“是,是的。”
“力气可真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门。那你肯定脸朝着外面吧?你跳车,总
得看着外面,找个障碍物少的地方才跳吧?因为你不是想自杀,而是要到你想去的
地方。对不对?”莫兰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他不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
“对。脸是朝着外面。”他答道。
“那你打开车门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没有。”
“那你是怎么知道你姐姐看见你跳车的?你打开车门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
有,你跳下去的时候,又脸朝着外面。”
他愣住了,但随即回答:“玻璃,玻璃窗照到了她的脸。我跳下去的时候,看
见玻璃窗上有她的脸。”
“这不可能。雷海晨,你跳下去的时候车门已经开了,你面前是没有玻璃窗,
所以你看不见身后的人!”他想反驳,但她没让他说,“如果你在玻璃窗的反光上
看到她,就证明你在打开车门的时候,她就在那儿了。不管她是否讨厌你,假如她
完全不知道你的计划,在看见你打开车门的时候,一定会阻止你,这是人的正常反
应!一般女的,在这种时候肯定还会叫出声来,但是没人听见她叫,这是为什么?”
他尽量不去迎视她的眼睛。“也许……也许她不在那儿,我记错了。”隔了好
几秒,他才想出怎么回应她的质疑。她递给他一张纸巾,他连忙用它擦去额头的汗,
现在不是身体,而是他的心在流汗。
“她真的不在那儿?”
“是的,我记错了。”
“你失踪后,你姐姐也没有报警。相反,她自己也失踪了,这是为什么?对了
对了,最离奇的是,你被发现时,你的口袋里居然有陈牧野家的电话号码,这又是
为什么?”
“那时候,我姐姐跟陈东方在打牌,我跟陈牧野两人到车厢外面去站了一会儿,
我顺便问他要了电话号码。我怕陈东方骗我姐姐,所以想问问清楚。”
“你把电话号码记在什么地方?”
他的心再次颤了一下。为什么,她句句都问到要害?
“我,记在一张白纸上。”
“你又撒谎了。警方的记录上说,你把电话号码记在一张扑克牌上。当时小站
的警察发现了这张扑克牌。那是一张黑桃九。你是不是偷了你姐姐的牌?”
他抿住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发火了。
“是又怎么样?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当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
很轻,但他相信对方从中听得出他的情绪。
“我只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罢了。其实当年的事,跟现在的这些案子有很多地
方是有联系的。”
“别说了,我不想知道。”他别过头去望着窗外。他的确不想旧事重提,姐姐
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莫兰温柔地笑了笑。
“好吧,我就说一点。你记录电话号码时,你姐姐跟陈东方正在打牌,而你偷
走了他们的牌他们却没有发现,这说明,他们并不是在真的打牌。黑桃九虽然牌不
大,但有时候还真缺不了它。好啦,我话说完了,你好好休息吧,到你家有好几站
路呢。”
他已经无法休息了。他觉得眼前的女孩就好像在他面前显示一面魔镜,往事一
幕幕在镜中浮现。
临出发的前一天,姐姐偷偷在房间里打电话,他只听见一句,她说:“姓陈的!
你少胡说!”口气很亲热。结果,他们真的在火车上碰到一对姓陈的父子。那是他
第一次看见皮肤黝黑、眼睛里充满戒备和敌意的陈牧野。当然,他也是第一次看见
陈东方。这个人看上去很憨厚,但是他的手臂却粗壮得让他害怕。
其实,那张黑桃九是他故意在桌上偷的,为的只是阻止姐姐继续跟陈东方打牌。
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谁知却让他因此看清了姐姐的图谋。“如果没有你,
我会过得比现在好一百倍!一千倍!”这句话姐姐常挂在嘴边。过去他一直以为那
只是一句气话,但当他发现,他偷了那张牌后,那两个人从“比大小”到“接龙算
命”,竟然从头到尾都毫无觉察,他才意识到,对方姓陈并不是巧合,一切都是计
划好的。只可惜,等他想到这点时,他已经在小站的警察局了。
幸亏,他出门时母亲给他做了海绵垫子,缝在衣服里,本来那只是为了让他更
舒服点,因为过夜的火车,座位太硬,但后来那却成了他的救身衣。如果没有那些
海绵,他一定会摔死。是陈东方打开了列车门。
“小家伙,你透不过气来是不是?想不想吹吹风?”陈东方一边问他,一边打
开了列车门。然后,他觉得身后有一阵推力突然袭来,他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他
本能地用手护住了头,当他的身子飞出去时,他瞥见身后地上的一双女式跑鞋。是
姐姐!他心里喊了一声,后来,就失去了知觉。
起初,他担心陈东方会对他们姐弟不利,所以趁他们打牌时,他把牧野叫到了
外面,向对方要了电话号码。牧野起先不肯,等他先说出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后,才
勉强报了串数字给他。当然,他给牧野的是假号码,他没想到,牧野给他的却是真
的。
“你他妈的敢骗我!你这个骗子!”离开小站后,牧野一拳把他打到了地上,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疼。相反,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暴躁的却肯说真话的朋友。
他决定把自己的梦想告诉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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