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雷海晨默默坐在右边的车座上,不断往回望。不知何时,外面下起雨来。他的
手臂因为刚才吊过针的关系还有点麻木。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就在陈牧野把他拉
上车的那一刹那,他知道他们已经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世界了。其实,这正是他想要
的,自从九岁那年无意中获得一本关于香格里拉的小书后,他就一直想离开家。他
想要启程,想要奔跑,想要远远地抛开那些跟他的生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人和事。
为此,他学会了演戏,知道唯一能让别人不注意他的方式——假装幸福。他爱父母,
但从未快乐过,可他还是一直微笑。
过去他把自己关闭在独立的幻想空间中,从没奢望有人能听懂他的话,从没想
过有人真的会跟他同行。所以,当陈牧野在观察室的病床边,向他吐露这个远行计
划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陈牧野走后,震惊才慢慢被一种从未有过
的幸福替代。他知道自己的状况很差,并不适合远行,但从没考虑过要告诉对方实
情。他坐在床边聆听陈牧野谈他的车,他的路线,他的计划,耳边吹过一阵暖暖的
夜风,眼前慢慢浮现出远方的城池。那些陌生的古堡、古朴的窗子和密密相连的树
木,常常出现在他梦里。
他别过头去看着陈牧野。上车之后,他们几乎没说过话,陈牧野一直若有所思,
而他一直不知该说什么。他心里充满了内疚、感激和幸福,但他已经习惯于掩饰自
己的感情,所以什么都没说。
车里很暗,一道路灯光闪过,照亮了陈牧野的额头,那里有块凹陷的伤痛清晰
可见——那是三年前他企图自杀时留下的。
在火车站附近的小路上,他们争了起来。陈牧野执意要回s 市,可他想去香格
里拉,或者别的地方,总之,他不想回家。他不想再回去面对父母愁眉不展的脸。
陈牧野拖着他跑,他挣扎着,突然,他倒下来失去了知觉。对他来说,这是很熟悉
的感觉,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可是他又一次醒来,一睁开眼,就
看见陈牧野正把脑袋往墙上撞。他奋力去拉,可还是晚了一步,陈牧野头破血流。
“你疯了吗?”他喊了一句,从来没用这么大的力气说过话,可就是这么一句
话,让他脸上挨卫个大耳光。
“你再敢说这个字,我就宰了你!”陈牧野恶狠狠地说。
没人打过他,可他喜欢这种感觉。他已经太久被当做病人了,每个人都以同情
的目光看他。他腻透了!他期待有人能公平地看待他,不管用什么方式。
“为什么不能说这个字?”他捂着脸站了起来,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陈牧野没回答他,却粗暴地问:“你,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会倒下
来?”。
他简短地诉说了自己的病情,本以为陈牧野会像别人一样震惊,并开始给他一
些病人应得的关怀,但他却没听到一句类似的话。
“心脏病有什么稀奇的!我告诉你,精神病才可怕!至少别人都知道你在干什
么,但精神病人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干什么!”这是认识陈牧野以来,他说的最长的
一句话,这让他意识到,陈牧野家可能有人得了精神病。
“谁有精神病?”他问。
“我妈,还有我!”
“你没有精神病!”
“我有,马上就会有的。那病有遗传,所以我经常会头痛,我不想活了!”陈
牧野用一只手捂住流血的额头,同时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就是我爸故意躲着我
妈的原因。他讨厌我妈,也讨厌我!”
“我姐姐也讨厌我。”他道,他想到了背后的那只手,从摔下火车到现在,已
经快十几个小时了,但那只手放在他背上的感觉,他依然记忆犹新。是的,她讨厌
他,不然还能有什么东西驱使她下这样的决心?
“你在想什么?”陈牧野道,他双眼望着前方,自上车后,这是他说的第一句
话。
“想到了过去的事。”他道。
“什么事?”
“还记得那时候的你吗?在送我回家的路上,打了我三次。”
陈牧野笑了起来。
“可是你把我推到了铁轨上。”
他也笑了,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的情景。陈牧野企图阻止打算顺着铁轨去西藏的
他,他们再次发生了争执,最后,他趁其不备,把陈牧野推到了铁轨上。谁知陈牧
野的脚就此卡在铁轨里,怎么都拔不出来。他只想去他想去的地方,从没想要害人。
于是,在接下去的几分钟里,他想尽办法想把陈牧野的脚从铁轨下面拉出来,可怎
么做都无济于事。最后,陈牧野拍拍他的肩叫他放弃。
“算了。别干了。就让火车轧死我吧,反正我长大了也是个神经病。”
“不,你不是。你是个正常人!”
“我是的。不然,我不会非要你去。”
“你为什么非要我回去?”这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自见面后,陈牧野就一
直非要他回S 市。他们非亲非故,他应该也不会为他的父母考虑,。" 你是想通过
我找到你爸么?“
“也不全是... 其实我觉得你去那个鬼地方不正常,我希望每个人都很正常,
过正常日子,但现在我发现,其实我才是不正常。你到哪儿去,他妈的关我屁事!”
陈牧野骂起了粗话。
他在陈牧野旁边坐了下来。
“陈牧野,我也不正常。假如你在这里被压死,我就陪你死。”
陈牧野看着他,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也有想哭的冲动,但哭不出来。他觉得
自己就像条干涸的小河。
“想听我再说说香格里拉吗?你就当我在说疯话好了。”
“它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老提它?”
“那是梦境中的国度... ”
“你以为在写作文吗?”
... “喂!”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
“你是不是累了?”陈牧野问他。
他笑笑。
“又想到了过去的事?”
他笑着摇头。
“我突然想到了高竞。”这是实话,前一秒他还在想着铁轨上脱险的事,后一
秒,高竞的脸却突然出现在车窗玻璃上,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高竞?”陈牧野皱了皱眉头。
“我从医院的窗口看见他上了你的车。这就是你突然改变约定地点的原因吗?”
在医院的观察室里,陈牧野跟他约好八点在医院急症室外面碰头,可五分钟后,陈
牧野又跑回来,让他在和平一小的围墙外面等。“是他约你去那所小学的吗?”
“别问了。”
“我看见你从围墙里翻出来,学校里在冒烟。那里是不是着火了?”
“... ”
“我还看见我们上车后,高竞在我们的车后面追,他在叫你的名字... ”
“能不能别说了?”陈牧野的声音蓦然响了起来。
他闭上了嘴。
“我们现在是要进行你的梦想之旅,去你最想去的地方,还是想点开心的事吧。”
过了一会陈牧野低声道。
谁说我不开心?他心道。
“我们先到F 县的长途汽车站,从那里乘汽车到Z 省,再换火车,先到四川,
由四川进入西藏。我早就计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们有的是路费。你很快
就能喝到青藏高原的水,吃那里的耗牛肉了。”陈牧野兴致勃勃地说。
以往听到这些,他会很激动,但现在,却心如止水。
“牧野。”
“恩?”
“是不是你杀的人?”过了好久,他才开口问道。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憋了好
久,他不是没猜到,只是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陈牧野没说话。
“牧野... ”
“妈的!是的!是我杀了你姐姐、刘玉如还有我爸! 我还烧了那小学!行了吧?
有的人天生残忍!我就是!”陈牧野突然暴怒起来,腾出来一只手狠狠揍了他肩膀
一拳,“你要在敢问,我也会杀了你!我把你从车上扔出去!我告诉你,杀人很容
易,杀我爸只用了两秒钟;杀那两个女人,更容易!我只说分钱,她们就什么都没
想就出来见面了!杀你更容易,我用两根手指就... ”
话没说完。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呵呵笑起来。
“笑你妈个头! ”陈牧野恶狠狠地骂道,他清了清喉咙,朝窗外吐了一口口水,
“我可不像你,明明是雷海琼把你推下车的,事后见了她,居然还替她隐瞒!”
“站在她的角度,她应该恨我。”陈牧野别过头来看着他,忽然晃起了脑袋。
“你怎么啦?”他问道。
“没什么!眼有点花。妈的!你给我少问问题!”陈牧野又晃了下头。
“你为什么要杀人?是为了你妈?”
“妈的,你有完没完?!”陈牧野恼怒地回过头来瞪他。
其实,他是想接着提问振作精神,他觉得头晕。明明是晚上眼前却一直有片白
光,从他上车后就有了,开始只有一个点,后来却越变越大。是因为太紧张、太兴
奋地缘故吗?这不是好兆头,但他不敢说。他希望过一会儿,那片白光渐渐消失。
“跟我说说你的动机好吗?随便说点什么... ”他低声道。
陈牧野双眼望着前方。片刻之后才说:“我爸死有余辜。他杀了我妈,我一气
之下用砖头砸死了他。我把他埋在那所小学里了。学校放假,没人看见我,我是晚
上干的。他死之后,我在他身上发现一张协议,是他们三个签的,里面提到一笔钱。
直到我看到那协议的时候想到了谁?”
白光好亮,像探照灯那样挂在车窗前面。要不要跟牧野说?
“谁?”他无力地问道。
“你!我想给你弄到那笔钱做手术。可我后来咨询过医生,他说,手术成功的
希望不大,所以我想还是带你去香格里拉更好,正好我自己也想去。......你真的
相信有那个地方吗?”
“我信!”
“他们会接受来避难的人吗?我杀了人,他们也会接受我吗?”陈牧野笑着问,
口气像在自嘲。海晨心里明白,牧野需要一个确定无疑的回答。
“我想他们会的。以他们的智慧,他们应该知道天下没有绝对纯洁的人。”他
回答道。
“呵呵,那就好。”
一定会的。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好亮的光啊。为什么这么亮?他尽量避开前方,别过头去望着好朋友,这时,
他发现陈牧野又在晃头“了你怎么啦?”他问道。
“我头晕,他妈的,好像出问题了!”
“你是从小学里逃出来的吗?”他问道。
“对,他们前后都锁上了门。”
“你有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他们送来过水,但我没喝。”陈牧野又晃了下脑袋,车子偏离了车道,一辆
迎面而来的卡车摇晃着躲开了它,车后响起一阵嘈杂的喇叭声。
“等等... 只有我没喝... 食堂,食堂里有股怪味,我本来以为可能是熏蚊子
的什么东西,妈的... ”陈牧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一辆车从他们旁边擦过,“那
里一定一开始就被下了毒,可能,可能喝了水才能解读。他们知道,知道我是不会
喝的。他们知道我防,防备他们..."陈牧野的额头流下汗来了。
“牧野,停车。”他道。
“你说什么?”
“停车。”
“不能停。”
“他们一定报警了,虽然我们上车的时候警察还没来,但过后一定会在各个路
口堵截我们... ”
“可是后面没人追我们,我们怎么也得碰碰运气!”陈牧野又晃了下头,一辆
小汽车呼啸着从他们旁边开过,汽车司机探出头来骂了他们一句。
“不,你停车,快走,我... 我可能去不了香格里拉了... ”
“你怎么啦?”陈牧野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舒服,我去不了那里了……”他看不清陈牧野的脸,看不清前方,只看
见一片白光。他知道救命药在裤子里可是他没力气去拿。
“海晨,雷海晨!”陈牧野嚷道。
“你带上钱,中国很大很大,你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他想,我去不了了,
但我至少在路上。
“喂!海晨!海晨!”他听到陈牧野在叫他,还感觉有只手伸过来推了他一把,
然后那只手又紧紧搂住了他的肩膀,“海晨!海晨!你不会死的!你能去香格里拉,
你一定能去,记得吗?你说过,那里没人生病,每个人都很健康快乐和幸福!你坚
持一会!求你了!坚持一会!妈的!想想你这些年时怎么过来的!海晨,你这个混
蛋!你他妈的给我醒醒!”陈牧野在他耳边嘶吼,但他觉得牧野的声音真远。
“牧野……”他又听见自己说出两个字来。
忽然,车猛然停了下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想不想透透气?”陈牧野在问他,车门好像被打开了,
一阵风吹动他的裤腿。好累,他真想睡一觉,单单是陈牧野又在推他。
“你的药在哪里?在哪里?!”一只手在他身上翻起来。
他机械地指指自己的裤兜,陈牧野的手飞快地伸了进去,但药瓶被拿出来的时
候,陈牧野忽然发出一声低吼,他还听到药瓶掉在地上的声音。
陈牧野骂道:“我操! 眼有花头又痛,你这混蛋又不争气!真他妈越心急越糟
糕!你等着。”
他想阻止陈牧野下车,但还没开口,陈牧野已经跳下车朝马路中央跑去。
接着,一阵尖利的刹车声几乎从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大脑。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耳边一片宁静。这是只有在蛮荒地带才有的宁静,只有
香格里拉的湖水边才会有的宁静。
然后,他感觉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朝马路中央涌了过去,无数的脚步声、切切私
语声和汽车喇叭声,有人在呼喊:“快报警!有人被车轧了……”
“牧野!陈牧野……”他心里嘶吼着,想直起身子下车去看看,要把牧野拉上
车,我要去看看,他把手放在了车把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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