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傍晚,华灯初上。可一切灯光很快便融进一场大雾中,大雾越凝越重,后来竟
化作蒙蒙雨。我站在广场上,仰望对面43层的花园大酒店,只见塔形的顶端若隐若
现,如云中的山峰。一群鸽子从楼腰处飘出,在雾里盘旋几圈,落在广场中央,这
时我看到了站在鸽群旁的郑晓兰。她正在喂鸽子,几只鸽子在她周围蹦蹦跳跳。我
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穿一件深蓝色的风衣,粉红纱巾衬得那张瓜子脸白里透红,
弯弯的眉,红红的唇,她今天美得有点让我发愣。她扭头看见了我,微微一笑: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看见你?”
“早到了,我也没看见你。”
“都怪这雾。”她走过来偎在我身旁。
我说:“我来后,站在广场上四处找你,可四周除了雾还是雾,我等急了就望
天,也许你会从天上飘下来。”
“我飘下来了吗?”
“没有,是那鸽子,它们落在广场上,我就看到了你。”
“这么说那鸽子把我从天上接下来的,或者我就是它们其中的一员。”
“是这个意思。”
她热烈地吻了我一下:“挺有诗意的,今天我们去哪儿?”
“你说吧。”
她想了想说:“我们去‘梦境’吧。”
“‘梦境’在哪儿?”
“这是一个小酒吧,挺雅的,专给情人开的。”
“我们怎么去?”
“当然是步行,这么好的深秋,这么好的雾雨。”
我没再说什么,轻轻挽住她,我们拐上一条路灯昏黄的小街。小街很长很静,
铺满落叶。晓兰头靠着我的肩膀,默默无语,我感到一股温热,这股温热慢慢流遍
全身,连周围的风都暖和了。
初尝这股温热的滋味是在大四。也是一个深秋的季节。那时临近毕业,同学们
抓得最紧的是两件事,一是工作二是恋人。
这两件事我都不愁。工作是母亲找的,进省报当记者;恋人则是父亲操办的,
是他老战友的女儿,名牌医科大学毕业。现在省城一家医院当外科医生,她漂亮而
不苟言笑,有点冷美人的味道。我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关系就这么定了。从
家里回到学校,我有点无所事事,便约几个同学去爬仙台山看红叶。
那天去的时候,天有点阴,爬到山顶就下起了蒙蒙细雨。雨越下越大,等我们
下山时,下山的路已面目全非,几乎成了湍流。
我们跌跌撞撞躲进一个山洞,笑闹了一阵后,很快就感到冷的威胁。雨没有减
弱的征兆。山风裹着冷雨尖啸着冲进洞里,我们冻得直抖。这时,三对恋人很自然
地拥在一起,打单挑的就剩下我和郑晓兰。同学3 年半,郑晓兰这个女孩没有给我
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她来自江西农村,家境贫寒,课余时间大多去打工,有人说
她在一家饭店当领班,也有人说她在一家浴池给人捏脚。反正学校里很少见到她。
只听说过她一件事,她过生日,同宿舍的舍友见她常年旧衣一件,就凑钱买一套新
衣服送她,可她说什么也不要,还哭了,这事在同学中议论了好一阵,。褒贬都有。
她说话不多,可话音很好昕,是那种南方味的普通话,有一种很强的磁力,这是她
惟一留给我深刻印象的东西。我曾当面恭维过她,说她的话音真好听,她听了脸一
红一红的,也许是这句话的原因,后来她见了我,脸总是那么红。这次我提议爬山。
响应者寥寥无几,还招来不少白眼,大有吃饱了撑着的感觉,此事眼看告吹,没想
到平时最默默无闻的晓兰,坚定地要跟我走,这令我大为感动。那股被白眼翻凉的
热情又涌动起来。我想,就是刮台风下雹子也要爬成这山,不为别的,就为郑晓兰
这女孩。那天在山里。晓兰在风雨中哆哆嗦嗦,我心里过意不去,有种把人坑了的
愧疚。我走过去,二话没说就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她一下子慌了,连忙把外套推给
我,我又给她披上,她又推给我,几次推让,她低下头小声说,你要愿意,我们俩
一起披吧,我说行,她笑笑便像只猫般钻进来,紧紧贴住我,我感觉她在抖,不知
是冷还是一种渴盼。洞外依旧风雨交加,而我周身却温暖,不是未婚妻,而是郑晓
兰。从此我心里便有了晓兰的身影,她看似平常,却很经看,越看越可爱,当我把
这种感觉写在日记的时候,我发现我爱上她了,父亲关于我的婚事态度很坚决,不
容我有半点三心二意。他还带我的未婚妻专门来学校一趟,事到这个程度,我只好
把晓兰埋在日记里,晓兰依旧话不多,依旧见了我脸一红,我知道她在等待,可我
无话可说。毕业的时候,晓兰默默地回到了江西,我则回到了那个省城,以后的事
顺理成章,很平淡,我当了省报记者,娶了那位外科医生,妻子是事业型的,也不
乏对生活的驾驭能力,她的冷艳,她的能干常给我一种压力,有时我还想起郑晓兰,
想起那个温暖的山洞。两年后,一次我到市里采访一个会议,会议是市妇联召开的,
我突然在主席台上发现了郑晓兰,她也似乎看到了我,冲我笑笑,当主持人请权益
保障部长郑晓兰讲话时,我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跟睛了,我怔怔地盯着她,那熟
悉好听的声音又传进了我的耳朵。会后,我俩来到一家小饭店,她见我还怔怔地看
着她,便告诉我,她是一个月前从深圳应聘而来的,我问她为什么从深圳到北方这
个不发达的城市。她笑笑说,不为别的,因为你在这个城市。我吃了一惊,她低下
头似乎要躲避我的目光,她说,说实话,我上大二时就爱上了你,可那时,我是个
丑小鸭兼打工妹,我不敢向全班最帅的你表示爱情,直到现在我还有点战战兢兢,
这也是我来后一个月还没有给你打过电话的原因。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也知道你已
结婚了,可我还是忍不住跑到这儿来,女人很多事都是凭着感情来行动的。我的眼
圈当时就红了,那晚我俩都喝醉了,她要我送她去宿舍。她说她是在深圳离了婚后
只身北上的,我送她回去了,并且一晚没回家。于是,我在这座城市有了一个妻子
之外的另一个亲密女人。
我们来到柳湖边上一片高层住宅区,楼群隐在雾雨里,只有垒得很高的灯光在
空中闪烁。走进一座楼里,电梯把我们载到17层。郑晓兰熟练地打开一扇厚厚的防
盗门,这是一套装修豪华的三室两厅,家具电器全是名牌,客厅角落还有一个小酒
吧,名酒琳琅满目。我有些吃惊。
“这就是‘梦境’酒吧?”
“这就是。”
“你的家?”
“贷款买的,我不能像中国老太太那样,到50岁了才有自己的窝。”
我们在吧台前喝了两杯干红,晓兰说:“不看看我的浴室?”
我随她走进浴室,浴室很大,带有冲浪的墨绿色浴盆闪着幽亮的光,还有一间
小小的桑拿房。她解开我的外套衣扣:“洗个澡吧。一会儿我给你按摩,我在学校
时就学会了。”她利落地给盆放满水,又打开桑拿房。当我脱光迈进浴盆时,晓兰
也赤条条地走进来,她见我吃惊的样子,抿嘴笑笑,扑上来紧紧抱住我,我俩一齐
摔进热气腾腾的水里。
我半夜才回家,路上我回忆,我这是和晓兰第四次上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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