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季书记被杀的案子不胫而走,很快成了全市的热点话题。有人说季书记得罪了
黑社会,有人说是官场上的争斗。关于季书记这个人,人们没有提出更多的疑问,
只知道他几年前从部队转业,先在一个县当宣传部副部长、部长,后到郊区当区委
书记,今年四月提为市委副书记。他工作雷厉风行,敢向腐败行为开刀,在市民中
口碑不错。人们认为。他工作上得罪了什么人,也许是被害的最大原因。得罪了谁?
谁又敢对季副书记下毒手?可见,他这次触动的不是一般事,得罪的也不是一般人。
警方在省委书记亲自过问下,组成强大的侦破班子,举报电话也在各媒体上公
布,市民们笼罩在一种悲哀和不安之中。
跑政法线的记者大安和我坐对桌,这两天省公安厅市公安局跑个不停,得来的
消息是侦破进展缓慢,再深点的细节他也不知道。他告诉我,侦破是在高度保密下
进行的,一些厅局长都没让掺和,他只是得到省厅叶厅长三句话:阻力重重,疑云
密布,追查到底。
这天快下班时,我给晓兰打了个电话,问她正忙什么。她说正筹备妇代会。她
有望获得副主席一职。她的语气充满了自信。我说祝你成功,她说怎么祝贺,我说
请她吃饭,她说吃什么。我说随你便,她说吃你。我明白她又发出了性信号,可我
今天却没有了兴致,也不知为什么。我说改天吧,她口气突然变冷地问,怎么晚上
有约会?我说,你想到哪儿去了,这两天连赶两篇大稿,太累,再说今晚妻子和孩
子也……话还没说完,那边重重地放下了电话,我手握话筒,呆若木鸡,心里一阵
茫然。自那次喝茶后,我和晓兰之间突然有了种陌生感,好像另一个晓兰走进我的
生活。她自私,猜疑。还有点霸道。其实我很理解,女人嘛,都是两面的,可我一
时还适应不了她另一面的突然降临。
下班后,我推车走出报社大门,心里有些不痛快,便拐进一家小酒馆,要了二
两酒,一盘花生米。酒还没喝完,包里的呼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项巧巧打来的,
她约我6 点30分到文化广场见面,有急事找我。这令我有些惊讶,这小姑娘是怎么
知道我的呼机号的?她找我有什么事?我看看表,还差5 分钟,我出门拦了一辆的
士,把自行车放上去,吩咐司机加快速度。直奔文化广场,赶到广场时问正好§启
30分,我推车在广场边站了一会儿,没人过来打招呼。夜幕低垂,深秋的风刮过空
落的广场,偶尔几个人影,也是匆匆赶路。我推车走进广场花园,花丛中除几对在
寒风中亲吻的情侣,并无单独的女士。我又来到喷水池那儿,四周空无一人。那尊
沐浴着秋水的仕女雕像似乎在冲我微笑,那笑有些嘲讽的味道。我决定走到广场中
央,在那儿当5 分钟雕像,如果5 分钟之内那个项巧巧再不露面,我就再不理会这
个小骗子了。我在广场中央站好,便开始看表,在4 分半钟的时候,一个女子急急
地向我走来,我想这个项巧巧终于出现了,那女子走到我跟前,突然“扑哧”一笑,
忙说对不起,认错人了。我看了一眼那陌生的大圆脸,骑车就走人,我哭笑不得,
随后便是难以压抑的愤懑,我感觉被人涮了,我现在恨不得逮着那个项巧巧扇她两
嘴巴。我回到家已经快9 点了,妻子问我吃饭了吗,我没好气地说吃了,妻子看了
我一眼,给我倒了一杯热茶,便又抱着那本厚厚的外科书回书房了。我躺在床上,
感觉今天真是糟糕透顶,起初是晓兰,后来又冒出这个不相干的项巧巧,我惹着她
了还是伤着她了。她怎么这样涮我?我怒火中烧,我的心胸并不宽。
酒劲上来了,我有点迷迷糊糊,刚要睡去呼机突然又响了,我掏出一看,又是
顼巧巧打来的,时间是9 点25分,约我9 点40分在世纪剧场见面,仍说有急事找我,
我愤怒地把呼机扔向远处的沙发,熄了灯蒙头大睡。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醒我,
睁眼一看是妻子,她说呼机晌了半天,你也不接,睡得真死。我说几点了?她说11
点半,我问是谁,她醋意十足地说是个小姐,姓项。我干脆地说不接,她说不后悔?
我说别胡思乱想,那姓项的我根本就不认识。妻子没再多问,把呼机扔到沙发上走
了,我又睡过去了。那一夜我连衣服也没脱,妻子是在书房睡的。
第二天9 点我才到报社,办公室就大安一个人,其他人都出去采访了,大安正
在打电话,好像是又发生了一个案子- 他边打边记。我点上一支烟,埋头看昨天的
一篇稿子。一会儿,大安回到座位上,采访本往桌上一扔:“哎,昨晚一个小姐让
人掐死了。”
“是吗?”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在哪儿呀?”
“世纪剧场附近。”
“知道叫什么吗?”
“不清楚。”
“为什么事呀?”
“案子还没破,我怎么知道。不过这种事,十有八九是情杀、奸杀。”
“这小姐干什么的?”
“据说是个茶馆服务员,咳,现在这些茶馆啊,说起来是琴棋书画、修身养性,
暗里也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为了掩饰我的不安,我去了一趟厕所,
回来再也无心呆在办公室了。我来到报社外的一个街心花园,坐在一条石椅上,一
根接一根地抽烟,我断定那个被害小姐无疑是项巧巧,她为什么被杀?是谁这样残
忍?她昨晚一定遇到极大的危险,才向我呼救,我却无动于衷,还嫉恨她,如果我
再多等几分钟,如果9 点多我赶到世纪剧场,她决不会遇害。我痛心疾首,真想狠
狠地捶自己两拳。我又掏出呼机,看昨天晚上项巧巧的几个寻呼。一共是5 个,最
早的一个是6 点30分,最晚的一个是11点40分,也就是说,在5 个多小时里,她一
直处于一种危险之中,一直在躲避一场可怕的追杀,她是在最后一个寻呼打完后被
害的。
我想把这个线索报告给警方,可我没去。说了自己太丢人,但这还不是最重要
的。重要的是我想弄个明白,是谁杀了项巧巧,为什么要杀这个姑娘,这个事决不
能推脱给别人,因为项巧巧是向我呼救的,我有责任弄个水落石出,让九泉之下的
那个姑娘得以瞑目。我似乎感觉杀手是认识我的,甚至觉得近在咫尺,我同样处在
一种杀机之中,我现在需要平静,需要装傻。
周围的任何人都不能相信,现在的行动只能是秘密的。
我没回报社,直接骑车去了秋湖茶艺馆。刚进公园门口,就见两辆警车停在湖
堤上,远处湖心岛上有警察晃动,有不少人向湖心岛张望。我扭头便走,我不愿意
和警方掺和,闹不好会误事。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项巧巧那张俊
秀的脸不断在天花板上闪现,她向我哭诉,向我呼救。我蒙上被子,那张脸又钻进
被子,我索性坐起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今天已经是两包烟了。
晚上,我坐船上了湖心岛,走进秋湖茶艺馆,馆内灯火通明,喝茶的人很多,
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叶老板迎上来,笑眯眯地问:“今天就一个人?”
我点点头。
“进包间还是在楼下散座?”
“包间。”
我径自上楼。走进那间望湖阁。包间里有些冷,桌面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看
来包间已闲了一段时间。我坐在那天我坐的椅子上。向窗外望去,一轮明月在湖面
上飘飘荡荡。叶老板端着两杯绿茶走进来,坐在我对面:“先喝杯绿茶吧,一会儿
我叫位小姐给你做茶道。”
“是项小姐吗?”
叶老板一愣:“你不知道?小项被人害了。”
“是吗?”我故作吃惊。
“昨晚上,在世纪剧场附近,是让人掐死的。哎,真可怕。
今儿上午公安局还到我这儿搜了半天,到我这儿能搜出什么东西,她又不在店
里住。“叶老板有些惶惶然。
“她怎么让人害了?”
“我也闹不清,挺好的一个女孩,文文静静的,招谁惹谁了。”
“是不是奸杀?”
“听公安说不是。”
“情杀?”
叶老板摇摇头:“这女孩子平常很少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交往,就是和鲁老
板来往多一些,鲁老板挺善的,是个正经人,又有钱。”
“听说鲁老板很喜欢她?”
“没错,到这儿来是鲁老板介绍的,保证金是鲁老板交的。
鲁老板还在一个小区给她租了一套房子。“
“是吗?他们同居了?”
叶老板笑笑:“这我不清楚。”
我感到我问的有点多了,便感叹道:“哎,红颜薄命啊。”
“谁说不是呢。好女孩周围总有几个男人明争暗斗,有些女孩还美呢,闹不好
就把小命搭进去。”
“小项周围男人肯定不少。”
叶老板看了看我:“那我怎么知道?”
我笑笑:“男男女女整天在你这里喝茶,幽会,你什么不清楚。”
叶老板笑笑:“你是公安局的?”
“公安局的干吗,我是你的茶客,老板这么漂亮,不能和你聊聊天了?”我把
一张百元大票拍到桌子上,她看了看笑笑:“你想听什么?项巧巧的故事?”
“就算是吧。”
她沉思片刻:“那就不瞒你了,我说小项很少和不三不四的男人交往,是指那
些小地痞。有头有面的男人,小项周围可是水泄不通,光我知道的就有仨。”
“是吗?能不能给我透露透露?”
“你想听?”
“业余爱好嘛。”
叶老板笑了,我递给她一支烟,她不客气地接过去,自己点上:“有两位你认
识,一位是鲁老板,一位是柯处长。”
“柯处长也插了一脚?”
“岂止是插了一脚,简直是想占为己有,好几次他和鲁老板在我这儿不期而遇,
都是为项巧巧而来,那劲,我都受不了。两人在项巧巧跟前坐着。脸红红的,谁也
不说话,谁也不肯让,你见过两头公牛顶角吗,那劲头一模一样。但顶到最终,总
是鲁老板出茶馆时,眼里像冒着血,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我要宰了那狗目的。还
有一次,鲁老板走出茶馆,在附近一棵大树底下足足站了10分钟,后来猛地从怀里
抽出一把刀,吼了一声,把一根碗口粗的树杈子劈下来,那场面真吓人,茶馆喝茶
的人都见了,后来我求项巧巧,你走吧,我倒贴你两个月的工资。项巧巧就哭。鲁
老板找到我,狠狠地说,这事和小项无关,你要赶她走,没你的好。说罢又甩给我
两千块钱。我还能再说什么,我只能劝项巧巧今后小心点,免得她和我的小茶馆遭
殃。哎,做女人难啊。”
“这柯处长这么厉害。”我有些愤愤然。
叶老板哼了一声:“别看是个白面书生,骨子里是个黑白道,都是政客兼情场
老手。鲁宾算老几,就仗着有几个臭钱,财主一个。”
“项巧巧就让姓柯的霸占了?”
“那倒没有,一来是项巧巧这孩子真心真意要跟鲁老板。二来强中还有强中手,
这柯处长也有怕的人。”
“谁啊?”
“这你就不认识了,我也不认识,这人挺年轻,很神秘,来茶馆找过几次小项,
每次来,小项都躲着他,姓柯的也溜了。都好像挺怕他似的,可这人并不凶,他待
人也有礼貌。”
“这人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他常来茶馆喝茶?”
“不怎么来,但一来,就要小项陪他,有时找不到人就很有礼貌地走了。”
“他们三人,我是指小项周围的这三个男人,在你这儿都碰过面吗?”
叶老板想了想说:“没有,还没有过。你饶了我吧,两人碰面,树权子都劈了
一根,要是仨人碰面,我这小茶馆还不夷为平地啊。”
我感叹道:“我明白了,为什么远古有些战争的起因都是为了女人。”
叶老板说:“女人太不幸了,尤其是漂亮的女人,稍不慎就让几个男人争着吃
了。”
我说:“上次来,我看小项的日子挺平静的。”
“那是表面现象,鲁老板和姓柯的是暗里较劲,面上看不出什么,有时还一块
喝喝茶。暗地里可是你死我活。”
“是吗?”
“没看出来?”
我摇摇头。她凑近我说:“项巧巧怀孕了,怀的是谁的孩子,谁都说不清。”
我有些吃惊:“真的?”
“这能有假,鲁老板和姓柯的都痛打了项巧巧一顿,那个神秘的年轻人是否也
打了,我不清楚,反正那几天项巧巧鼻青脸肿的。”
我说:“在三个男人间走钢丝,太悬。”
“要不说这孩子快出事了,果然……哎。”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远处,午夜的钟声悠悠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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