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几天过去了,没有任何信息,我心乱如麻。
昨天总编通知我,一个外地代表团来我市参观,南环大桥上重点参观项目,让
我去写一篇随访记。一早,我赶到南环大桥,南环大桥是市区三环路的一部分,长
达5 公里,像一条巨龙横跨市区南部上空。站在桥上,浩瀚街景尽收眼底,几个记
者兴奋地拍照,呼喊,可我却没有一点兴致,我靠着桥栏默默地抽烟。8 点多,一
溜轿车驶上大桥。停在桥中央。李默副市长从第一辆车里跨出来,他个子很高,动
作潇洒而自然,是那种很有力的男人。他今天很兴奋,陪着那个代表团漫步桥面,
边谈边笑。我们一群记者紧紧跟上去,我举着话筒,却没听清他讲些什么,我只是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桥面上还有一些工人在忙碌,李副市长微笑向他们打招呼,有
的还直呼其名,开两句玩笑,看来他和工人们混得很熟,我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中午饭是在工地食堂吃的,全部是工作餐。我端着盘子取饭的时候,碰到李副市长,
他也端着盘子,正和那个代表团长在聊天,见到我他笑笑,把我叫过去,对那个团
长说这是省会新闻界的名记。我笑笑说不敢当,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写的那几篇
报道我都看了,很有分量,南环大桥的建设也有你一份功劳,我给你们老总说了,
要给你记功。我说是分内的事,应该的。f 临走,他低声说有什么事尽管找他,我
点点头。我回到记者堆里,一个工作人员过来,递给我们每人一个信封,我知道里
面装的是什么,悄悄掖在兜里。记者们兴高采烈,我的心却越发沉重,这种沉重来
自一种对自己的质疑甚至自责,饭没吃完我就回报社了。
郑晓兰没有按时回市,她给我打电话说案子有点棘手,一时半时还回不来,我
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都成了案子了。她说事不大但性质严重,你们男人总把侵犯妇
女当小事,包括你,如今就要煞煞这股风。我说怎么包括我?我什么时候侵犯过妇
女了?她笑笑说,侵犯过我。
不知怎么,我特别想郑晓兰。郑晓兰不在的这几天,我心里空落落的,我现在
极想找一个知心的人聊聊。下班后,我不想回家,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大安来电话
说有个酒楼开业,问我想不想去捧捧场,我答应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醉一下。
我推车走出报社门口,刚骑两步,一辆小轿车突然停在身边。疑惑间,鲁宾从
车里跨出来,这小子像还了阳,容光焕发。还没等我问,他就告诉我他现在去北京,
和一个大公司谈项目,他的公司要扩大,明年还要建立分公司,他滔滔不绝地抒发
着自己的雄心,我却有点心不在焉。他见状问,你怎么啦?是不是和郑晓兰闹别扭
了?我说瞎猜了。他说对女人别太认真了,陷进去很危险,女人往往能坏男人的事。
我不想再听这种陈词滥调,我说我还有个应酬,得赶紧走,他说你去吧。上车的时
候,他告诉我柯亮到一个县里当副县长了,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是位领导亲自出
面平息的。我问他,柯亮不下海了?鲁宾什么也没说,笑笑摇上车窗走了。
从那家酒楼出来已经10点了,我和大安都有点醉。我拦了一辆的士对大安说。
一块走吧。大安说他还要回报社赶一篇大稿,我说什么大稿,你这样还能写字啊。
他说常写醉稿,醉稿才能发挥才华,接着他告诉我季书记被害一案破了,赶的就是
这篇大稿。我急忙问是谁害了季书记。他说,说出来吓你一跳,就是你平常最喜吹
捧的李默,李副市长。没想到吧?是他雇佣杀手杀的季书记。
我什么也没再问,我的心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就如奔腾数日的激流,一下融人
静静的大海。我推着车步行回家,体内的酒精燃烧着。我第一次感到深秋的夜原来
是这样温暖。
第二天省会各大报纸都在显著位置刊登了侦破季书记被害案的大通讯,当天报
纸没半小时就销售一空,阅报栏前更是人头攒动,整座城市轰动了,街谈巷议全是
这件事。我细细地看完这篇通讯,文中记述了领导怎样精心布置,公安民警怎样夜
以继日地工作,案情如何曲折复杂,斗争如何惊心动魄。文中没有提及我那个匿名
电话,更没提及项巧巧。他们哪里知道在这场斗争中还有个小女子尸骨未寒,他们
哪里知道这个弱女子豁出生命的举报?如今这个轰动全国的大案要案破了,可这小
女子是谁杀了?我心里一阵阵发酸。
回到家,躺在床上,我看着那张贵宾卡愣神,惊心动魄的感觉我从来没有体验
过,如今这种感觉一下逼到我跟前。和项巧巧瘦弱的身影相比,我这五尺汉子显得
怯弱渺小。我不敢再看那张卡。卡上有双眼含着强烈的渴望。我的心颤栗着。我决
定去公安局,把项巧巧的一切都告诉警方。当我穿好衣服,再拿起那张贵宾卡的时
候。我又看到“新华路209 号”这个地址。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茶庄的库房,还是项巧巧的住处?既然那两种茶名都是
编造的,那肯定不是什么茶庄库房,项巧巧住银龙小区。银龙小区和新华路相隔20
公里,肯定也不是她的住处。难道“新华路209 号”也是一种暗示?没容多想,我
骑车直奔新华路。新华路是条老街,很窄,正待改造。我从头找到尾,最大号却是
1 66号,哪里有什么209 号?我寻问一个老住户。他说你肯定记错了,要不你就是
个外地人。我发了一会儿呆,感觉自己肯定忽略了什么,这“新华路209 号”一定
有文章。
公安局接待室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一张桌子几把木椅,连个简易沙发都没有,
我想这肯定不是接待贵宾的。接待我的是个副处长,三十多岁,话音让我想起那天
我打匿名电话时的接话人,他起初还热情。听着听着脸就沉下来,他盯着我,那目
光只有审问人时才有,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为什么不早报告?”他突然打断我的话问。
“报告什么?”我的口气也硬起来。
“你今天讲的这些。”
“那时我报告李默杀了季书记你信吗?”
“只要有真凭实据,我们怎会不信?”
“问题是我没有,我只是得到项巧巧的一种暗示。”
“那你也应该来报告。”
“报告什么?报告我对暗示的推断?说是李副市长杀了季书记?”
“为什么不可以说?”
“我还要脑袋吗?”
“你不信任我们?”
“哪时首先信任的是我自己。”
“同志,人人要是这样,我们的社会就不好办了。”
“错了,你肯定不会忘记一个匿名电话。如果我推断无误的话,那个电话是你
接的。”
“打电话的是你?”
“没错,而且我是根据一个普通女孩的暗示给你打的。”
副处长沉默了一下。他看看我,突然扔给我一支烟。我当下把烟扔回去,从兜
里掏出一盒说:“有。”
他打着火机,我不接。
“怎么?嫌我的烟不好?”
我说:“如果我抽了你这支烟,我就成犯人了。”
“想到哪去了?”
我不语,他随手从我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竟自点着坐回到桌前:“我抽你一支
烟行吧?咱俩算交个朋友,我希望你理解我们干公安的,心里急啊。”
我说:“我理解,可你要知道,面对罪恶起来斗争的不仅仅是你们。” . 他
点点头,这次他没说话。我有点动感情地说:“那个女孩的面孔常在我眼前晃动,
想起她我心如刀……”
“她的确很英勇。”他沉默片刻说,“她给你的那张贵宾卡我看看。”
我把那张卡递给他,他仔细看着说:“你是说新华路209 号是种暗示?”
我说:“我认为是我没破译出来,这女孩很聪明。”
他说:“既然没有这个209 号,那么她暗示的就不一定是个地址。”
“我也这样认为。”
“这样吧,我们到她的住处去查一查,看能得到什么启示。”
“我可以跟着去吗?”
“当然可以,咱们算朋友了。”
上车的时候,副处长自我介绍说他姓张名强,我说我也姓张名光,他说真是大
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一家子。同行的还有一位小姑娘,身着警服,显得英姿飒爽。
张强说这是小叶,前年警校毕业,今年刚分到市局,又悄悄告诉我,小叶是省厅叶
厅长的千金,这次她在项巧巧案组,小叶冲我一笑,脸有点红。
我突然觉得她有点脸熟,我小声问张强,这小姑娘是不是演电视剧,他一笑说,
你的眼真厉害,已经演过两部了,虽然都是小角色,可给人印象不错,我顿时对小
叶刮目相看。我说,我看过你演的电视剧,她的脸更红了,说都是赶着鸭子上架,
没法子的事。她利落地坐在驾驶座上,看我和张强坐好,一踩油门,车冲上大街,
小叶驾车技术熟,车速很快,过路口时还和交警作个鬼脸,张强一直微笑着看着她。
半个小时后汽车驶进银龙小区,银龙小区很大,住户很杂,汽车在45号楼前停下,
这是一座旧式6 层楼,楼面被改造得乱七八糟。我们走进3 单元,登上5 层楼,一
位民警早已打开502 室在等我们。502 室是套两室一厅的老式住房,房内除了一张
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外别无他物,小叶说这是一住户出租的房子,家具都是
原住户的,我心里暗骂鲁宾,养小蜜算得如此精细,真他妈是电脑脑袋。小叶指指
床上一床被褥和一只皮箱说:“项巧巧的遗物全在这儿,就这些。”
张强走过去翻翻被褥,又打开皮箱,皮箱里有几套衣服,一些化妆品,一台小
录音机,还有20几盘歌带。张强拿起一盘歌带看了一会儿,又放回箱内。他问小叶
:“遗物都仔细查过了?”
“查过了。没发现什么疑点。”
“这套房子的门牌号是?”
“银龙小区45号楼3 单元502 室。”
“贵宾卡上的地址是?”
我说:“新华路209 号。”
张强没再说话,递给我一支烟,他也点上一支,默默抽着。
好半天他问:“张记者,你说,这两个地址有没有内在联系?”
我想了好一阵,摇摇头说:“想不出来。”
他突然扔掉烟头说:“这新华路209 号肯定不是一个地址,而是别的暗示,你
不是说这项巧巧很聪明吗?”
“是的,她很聪明。”
我突然想起她给马光录音的事,我看看箱内的歌带说:“问题会不会出在那几
盘歌带上?”
张强猛地站起:“你和我想到一起了。”他急步走到床前,把箱内的歌带全部
捧出,一盘盘地查看,突然他大叫:“果然有编号,从20l 一直到221 ,老张,有
戏。”
我也奔过去,一盘盘地看,恍然大悟地说:“新华路209 号,是不是可以理解
为心话录209 号?”
张强想了想突然给了我一拳:“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他扭脸问小叶:“这些歌带都听过了?”
“听过了,一盘盘听的,全是歌。”
“这盘209 号也听过了?”
小叶拿过那盘歌带看看说:“听过了,全是孟庭苇的歌。”孟庭苇的歌,特别
是那首《冬季到台北来看雨》,每一次听都让我浮想联翩,今天一点儿也没了那种
意境,只感觉周围的空气快要爆炸了。A 面听完了全是歌,小叶又换上B 面,按下
开关,仍然是歌,歌一首一首地唱着。盂庭苇一点也不着急,如果今天她站在对面,
我肯定会大叫让她快快下台。就剩最后一首歌了,盂姑娘全然不顾我们心情的急迫。
仍慢悠悠地唱着。我手心攥出了汗,我看看张强。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小录音机,神
情比我沉着得多。突然歌断了,吧吧响了两声。传出一女孩微小的声音。一听就是
项巧巧的声音。
“如果张记者能从贵宾卡上的地址猜出是这盘歌带的编号,那我就太幸运了,
我看出他是个好人,我曾在李默家当过保姆,今年四月的一天,李默家来了几个客
人,那几个人西装革履。但长相很凶。他们走进李默的房间便关上门。一直呆了大
约3 个小时。中间我端茶路过房间门口时,听到里面有人说要除掉姓季的- 声音很
轻。我当时心里很害怕,我不知道姓季的是谁,反正他们在议论一件杀人的事。后
来我为躲避大宝的纠缠,辞了保姆的活。三个月前鲁经理介绍我到秋湖茶艺馆打工,
前天鲁经理领三个人到茶馆喝茶,是我做的茶道。那天有鲁经理、柯处长、张记者,
还有一个姓郑的女人。喝茶时,柯处长说季书记被人杀了,我听后突然想起在李默
家的事,当时我惊慌万分,连茶杯都摔碎了,可更令人害怕的是那个女人,她进门
时我就觉得她面熟,好像在听到季书记被杀的事后,我突然想起我在李默家见过她,
而且见过好几次,每次到李家来都是趁李夫人不在的时候,她很神秘,戴着墨镜,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来就钻进李的卧室。一次我从门缝瞧见李默和她赤条条地
躺在床上,我大吃一惊刚要跑,李默发现了我。把我叫进屋,说你要是说出去就把
你宰了。我当时害怕极了,后来没敢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我从她眼里看到了凶
光。我感到恐惧,感到大祸临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有这盘歌带也能替我把话说
出来。”
我的头一下炸了,眼前一片黑。我不知道张强是怎样把我拖起来,怎样下的楼,
又怎样把我推进车。好一阵我才闹明白我又回到了公安局办公室,张强的脸阴沉得
可怕,但他这次是盯着小叶,小叶低着头,眼含泪花。
“为什么不听完?为什么说没有疑点?你以为是在演电视剧?
你以为是在闹着玩?你知道吗,你误了多大的事?“张强敲着桌子强压着怒火。
小叶只是哭。
“你明天开始,暂停工作,你先出去。”
小叶抹着泪走出去。张强走过来扔给我一支烟,默默地呆了一会儿说:“郑晓
兰?市妇联权益保障部长?”
我默默地点点头。
“你和她什么关系?”
“同学。”
“仅仅是同学?”
我头脑一片空白,我什么也不想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