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慧心神不宁地在走廊上转了半天,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到宁坤的药房去探探
虚实。很快到了上午九点,第一个手术准备停当。李慧从护士长那儿要了几块饼干
胡乱填了一下肚子,就在护士的帮助下更衣、洗手上了阵。
患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手术是为了摘除子宫里一个直径5 厘米的肿
瘤。李慧虽然还没法确定这个肿瘤的性质,但一般情况下这种肿瘤都是良性的。只
是这个肿瘤体积较大,手术前她已经做了详细的方案。通常情况下,已育妇女的这
种手术,器械直接经过阴道就可以操做。李慧的方案也是这么定的。
手术开始后,一切正常。肿瘤长在靠近子宫底部的位置,手术器械要一直探到
底才能触到那个瘤体。昨晚没睡好,李慧这会儿觉得很累,她的手臂只要操作几下,
就会感到酸痛,只好略微停一停,马上接着再做。护士在一旁看出了李慧有点儿不
对头,她的右手好像在微微发抖。
“李医生,你不要紧吧?”小护士是好意地关心她,可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不
幸击中了她心理上的要害处:“你的手……”
这话音刚一落下,李慧就发现出了麻烦,由于用力过猛,绝了经的患者子宫底
那最薄最脆弱的地方突然穿孔了!血像决了堤的洪水,猛然从阴道里涌了出来,一
直漫到了她持器械的右手上,李慧这才猛醒过来:“快!准备剖腹,切除子宫!”
这时候她的脑子出奇地清醒,不仅以最快的速度处理着紧急情况,还忙里偷闲地听
到了门外家属们焦急的声音。她的所有工作都是让病人和家属放心,满意,可是现
在……她感到心里像刀绞一样难受。
天啊,她的手果然又出了问题!那张白色的“死亡时间表”简直就是一道该死
的魔咒!李慧觉得自己这只完好的右手这会儿就好像一个附着邪恶的幽灵的杀人工
具,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有点儿拿不定主意是不是继续这个手术。可是她不能让别
人来接手,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医生都会立即看出破绽:这纯粹是一桩不该发生的
医疗事故。这么低级的错误,怎么可能发生在李慧的身上?从今以后,她还怎么在
医院里呆下去?
血还没有止住,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摘除那个穿了孔的子宫!一个快要接近尾声
的手术,现在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刚刚开始的大手术。
李慧打起精神,重新让自己站好,手术很快就开始了。患者的血压几次降到了
极限,手术室里忙成了一团,不时有听到消息跑进来帮忙的医生,以李慧的人缘,
在这种时候,谁能袖手旁观呢?
患者的子宫被摘除了。反正本来也不是个健康的器官,连肿瘤一块儿摘了也好,
病根儿去了,心病也去了。这是普通家属最朴素的想法。
所以,当看到推出手术室的亲人还活着的时候,病人家属只顾七手八脚地围上
去,跟着进了病房,谁也没有留心去想想,这手术究竟错在哪儿,应该由谁负责?
李慧强撑着洗了手,她连挪到休息室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手还在下意识地颤
抖着,烫伤的左手在橡胶手套里捂了那么长时间,现在也在隐隐作痛。她沮丧地坐
在手术准备室里,有气无力地发着呆。
李慧把手术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仔细地理了一遍。让她想不通的是,即使那
个中年妇女的子宫壁再脆再薄,以她多年的手术经验,都不可能发生这种意外。做
这种手术,对她来说纯属“小儿科”!她即使闭着眼睛都不该出错的。可当时,她
只是听到护士提醒说“你的手”,接着,可怕的情况就发生了。
“你的手将带来新的灾祸!”她神情恍惚地想,究竟是这近乎恶作剧的警告对
她的精神剌激生了效,还是自己的确是因为昨晚没睡好才出现了瞬间的走神,造成
了事故?
本来,按照职业道德的要求,昨晚没睡好,今天就不该贸然上手术台!可她竟
鬼使神差地犯了这么大的忌讳,究竟是什么驱使她这样丧失理智呢?
李慧挣扎着走出了手术室,她要把下午的手术取消。不管那“死亡时间表”是
真是假,她的精神状态却已经严重受到它的影响,不知还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医生
的手动一动,对于患者来说,可就是人命关天啊!
这一天,是李慧的“黑色星期五”,她的心情和身体都糟透了。她破天荒地请
假提前回了家,想好好睡上一大觉,也许一觉醒来,一切就都完全不同了。
李慧慌慌张张地回到了家,刚刚洗了澡,正要上床时,电话铃突然响了。
张丽丽在电话里劈头就问她:“你今天怎么能回家这么早?”
张丽丽喜欢跟李慧讲上海话,她好像并不在乎李慧不是上海人这个事实。这使
李慧觉得张丽丽把她当作自己的姐妹看待,并不因为她的外地籍贯而对她不恭。
因为上海人往往爱犯这个毛病,对外地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歧视心理,就连他
们的祖先繁衍生息之地的江、浙两地人在他们的面前也不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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