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聊得起劲儿,时间过得飞快。
大墩儿要告辞了,李慧心里真怕他马上就走,有他在,她居然暂时把近来的烦
恼和恐惧都忘了。她害怕他一走,自己就会再次陷入极度的紧张绝望之中。
可是大墩儿还是走了。李慧锁牢了房门,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把被子一直拉到
眼睛下面,强迫自己不停地想着他刚刚讲的那些陈年旧事,企图分散注意力。
轻微的脑震荡,使李慧没法安静地想问题,一会儿就感到头脑晕沉沉的,很快
进入了梦乡,结果这一夜就这么安全地过去了!
因为前一晚太累了,第二天她睡了整整一上午。下午,张丽丽又早早地来陪她,
两个人在一起,谈的全都是女人的私房话,后来两人不知不觉就在一张床上睡过去,
一个晚上又过得挺顺利。李慧几乎没去想那个锁在梳妆台抽屉里的晦气东西!
张丽丽上班走了之后,李慧又接着补她没睡足的觉。大墩儿是中午来的,带了
些吃的东西,两人一直呆到晚饭时间,大墩儿又请她出去吃西餐,两个人开着桑塔
那2000去了幽静的衡山路。
那家坐落在乌鲁木齐交叉路口的意大利餐厅,那天晚上人不多,他们就像一双
情人那样,要了套餐,坐在那儿听着音乐,品着咖啡,一直消磨到凌晨一点多。
回来的路上,李慧在大墩儿的车上就睡着了。大墩儿把车停在她家楼下,然后
把她抱起来往楼上爬的时候,她竟调皮地装睡,赖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有朋友真好!李慧觉得有张丽丽和大墩儿在,她就没有那么孤苦无依,那么战
战兢兢了。虽然他们对“时间表”的事并不知情。
李慧觉得这几天的生活显示了一个非常好的兆头,说明只要她冷静地对待“死
亡时间表”这件事,坚强起来,先战胜自己的恐怖情绪,就能最终战胜对方!
今天已经是第八天。早晨起来,身上的摔伤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由于发炎后
处理过,身上脸上一块块厚厚的痂结得硬梆梆的,使她觉得行动不便。
李慧下床后的第一件事是马上到镜子前去照了照,她发现自己这张结着黑痂的
脸真够吓人的。这个样子可怎么出门呢?
可是如果一个人锁在家里,“死亡时间表”的事,就无时不在搅扰着她,完全
忘记它是不可能的。她又不可能把张丽丽和大墩儿都拴在家里一天天地陪着,而且,
本来可以工作了,还赖在家里,也不是她这种人做得出来的事。
主意已定。李慧故意不去想那个“死亡时间表”,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
抓过挎包逃也似的出了家门。不能让那些电子邮件每天早晨吓唬她的阴谋轻易得逞!
为了与那个幕后的家伙对峙,她干脆几天不开电脑,今天早晨也一样,出门前
她心里折腾了半天,最后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绕开床边的电脑台,头也不回地走到
街上去了。
一路上,虽然心里有点儿嘀咕,可她就像一个怕鬼的小孩子在黑暗的走廊里不
敢回头一样,强迫自己不准去想那张表格上的内容,尤其是关于今天那一格里的内
容。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就用眼睛仔细去观察公共汽车上的每一个乘客,研
究了他们的衣着打扮,再研究他们的表情神态,最后想像他们在家里、在单位里是
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头发乱蓬蓬的中年妇女,一定是个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个不怎么关
心她的丈夫的家庭主妇兼职业妇女,不然,何至于把自己弄得像一个旧社会的童养
媳似的,满脸菜色,一身疲倦?
那个已经谢了顶,腆着将军肚的中年男人,穿得挺像样子,可流淌在那双大眼
袋上的眼波,却不安分地在稍有几分姿色的女乘客脸上身上游移着,跳跃着,好不
受用。这一定是个单位里日子好混,却感情世界极其空虚的家伙。
在她身边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儿,那指甲比清宫里嫔妃的银指甲还要长,弯弯
的,血红血红,让人看了头皮发麻、不自觉地联想到森林中某种食肉动物。
李慧猜想,这也许就是上海滩那批被有钱人“金屋藏娇”的女人中的一个。那
双必将花上她全部精力来经营的纤纤酥手,原有功能早已退化,这种人的生活,只
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可是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她还委委屈屈地跑来挤公
共汽车?按道理,这种人应该有专车侍候才对。
或许,她猜错了,这女孩儿只是想刻意模仿某一类人,以求得心理上的满足而
已。
李慧一改她平时目不斜视,端庄沉静的作派,用眼光把全车的人几乎扫了个遍,
这才算熬到了单位门前。
下车的瞬间,她悄悄松了口气,就像刚刚顺利度过了一道鬼门关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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