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白色大厦反射过来的阳光,一如既往地辉煌耀眼。
可是张小曼美丽的眼睛,却没法儿再像往日那样条件反射地眯起来,保护自己
那两汪曾经清澈的心灵之水。她的眼睑松弛,眼睛失神地大张着,好像放大了似的
瞳孔,黑黑的,冷冷的,深不可测。
熙熙攘攘、色彩缤纷的大街,此刻在张小曼的眼里变成无声的老电影黑白片。
但是张小曼的脑子很清醒,她的目标也很明确:眼前这座熟悉的广播电视大厦。
一切都是从这座大厦开始的,希望梦想,鲜花眼泪,高尚卑鄙,爱恨情仇。现
在,她想要选择在这里结束,这座白如挽歌的建筑,是她今生来世都解不开的情结。
她的心咚咚狂跳A 市广播电视大厦,是一座23层的白色建筑,造型简洁,十分
气派。
这高大的建筑,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把强烈的阳光,反射到它俯瞰之下的那
片色泽暗淡的老式楼房的屋顶上,同时也刺痛了张小曼睡眠不足的眼睛。
两年前一个初夏的上午。
张小曼怀着神圣的感情第一次走近这座大厦时,充满了向往和憧憬。大厦里面
的神秘诱惑,把她的心撩拨得痛痒难耐。
太阳很好。
她从家里一出来,就感到脊背上暖洋洋的。当时她妈妈和男朋友赵强站在门口
目送着她,她有点儿搞不清脊背上到底是阳光的温度,还是他们目光的温度。她明
白他们的复杂心情,比她本人还要复杂。他们的目光是由祝福、祈祷、担忧、焦虑
等等混合而成。
她回头向他们摆摆手,眼睛立即就被强烈的阳光刺得沁出了泪水。
转过两条街道,中心广场就在眼前了。
太阳明明是在她身后的,可眼前却突然间出现一片白花花令人目眩的阳光。
张小曼不由眯起她好看的黑眼睛,仰起头,从又浓又长的睫毛夹缝里,探究这
阳光的来源。
在中心广场这一带,多是伪满时期日本人留下的老房子,最高三五层,但大都
设计上乘,装修精致,洋溢着异域风情。由于建筑质量不错,至今仍然被A 市的不
少重要部门使用。比如人民银行、市委市政府、文化宫、保险公司等等。随着时间
的推移,有的还成了A 城的文物保护单位。
广播电视大厦在中心广场这么风度翩翩地一站,俨然鹤立鸡群。张小曼向往的
A市电视台,就在这座大厦的第16 层到23层之间。
突然,张小曼感到腿有点儿发软,胸口里的小兔子一个劲儿撞击着她的嗓子眼
儿。远远地,她就看到电视台大门口那张醒目的大红榜了。红榜下面,是一堆黑乎
乎的脑袋瓜儿,拥拥挤挤的,好像一群闲人凑在一起,争看什么热闹。
张小曼走近一看,其中不少是她熟悉的面孔,她突然感到很亲切,就像是见到
了曾经共患难的难友。
她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出点榜上的内容,可是她太紧张,没办法仔细辨别他们闪
闪烁烁的表情。这年头,人们的戒心很重,他们的表情也越来越不明朗了。
于是,张小曼只好硬起头皮往人堆里挤进去。边挤,她的心边嗵嗵地狂跳着,
好像等待她的,是一场吉凶未卜的审判。
虽然,评委之一的电视台播音部副主任宇航,是她男朋友赵强中学时的老同学,
一块儿长大的小伙伴,也是她常常去请教的播音指导,但张小曼对自己初试时的表
现感到很不乐观。
还有一条不利因素秘不可宣,那就是她已经超龄。电视台这次的招聘年龄线划
在25周岁,而张小曼已经27岁了。
那天,她一看到招聘启事上的年龄线,就彻底绝望了。
我偏不信这个邪
为了这个当电视主持人的理想,张小曼已经整整折腾了7 年了。为此,她的前
任男朋友终于忍耐不了她的固执而打了退堂鼓。为了学播音偶然认识的赵强,也已
经相处了三年,还在为了她的梦想而一再推迟婚期。
在省城A 市和其他城市的招考中,她三次名落孙山,都不是业务的原因。张小
曼只隐约听说一些其中的内幕,她不相信那是真的。但她眼睁睁看着那些显然没法
同她比的女孩儿坐在了她日夜向往的座位上。而好不容易等到了A 市5 年一次的公
开招聘,她又被轻轻的一条“年龄线”就划出了局,张小曼的悲愤心情,是普通人
没法理解的。
张小曼对那些靠某种关系混进电视台或是一夜成名的人十二分的不屑。
有一次,宇航跟赵强喝酒,扯到上个月有一个私企老板给电视台的一个部送来
三百万的“广告费”,他的情人就顺理成章进了那个部当上了节目主持人。因为业
务太差没法儿上节目,现在正在接受培训。
看到张小曼迷茫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嘴,似乎错了的不是那些钻营的家伙,
反倒是他这张嘴,宇航就急急地辨白说:“你不信?那年我在广播学院进修,有一
个山西女孩儿,嗓子像公鸭一样,进修成绩糟得不得了,就凭着漂亮的脸蛋儿跟京
城的一些名人鬼混。她跟一个女学员吵架时就公开说,‘你学习好?有个屁用!走
着瞧,看谁能进××电视台?’可不是,学习班结业不久,那丫头真就在××电视
台的什么节目里露了一下脸儿,可能是实在太对不住观众了,后来就再也没见她出
来。”
这一次应聘前,赵强坚决主张先拿钱铺路,可是张小曼跟他翻了脸:“我偏不
信这个邪!行不行就这最后一回,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赵强看到小曼好看的小嘴儿上起了水泡,脸色苍白,眼窝儿也一天天陷下去,
就只好偷偷跑去找宇航。“哥儿们,这次你一定得帮她一把!”
宇航是眼看着张小曼怎样一步一步地熬过这7 年的,所以他想推辞也说不出口,
更何况赵强跟他是多年的朋友。小时候在一起玩,赵强没少为了文弱的他被人欺负
而大打出手。于是他对赵强说:“我也只能去求求吕台长,他跟我关系还行,可是
超龄的事,不太好办,年龄标准是公开了的。你是不是……”
就这样,赵强拿出了他在服装市场整整3 个月的辛苦钱,跑到黄河北路黑市上,
花高价为她买了一本假户口簿,一张假身份证。改头换面的张小曼,心里揣着一只
小兔子,登上了电视台高高的30级台阶,报名参加了初试。
她已经答应了赵强,这一回,成与不成,都不再拖延他们的婚事了,招聘一结
束,就把事办了,他们实在都不小了,该踏踏实实过几天安稳日子了。
一想到这里,张小曼就更加紧张。她想,如果复式榜上没有名字,那就等于给
她的青春梦想判了死刑,从此后,支撑她人生的一大支柱就算倒塌了,不知道那时
候日子将如何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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