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小开
张家的游泳池看起来格外深,方方正正像个深不可测的大口。池里的水在夜里
看起来是黑色的,像有生命一样诡异地涌动着。
张鸿图的家是一座价值几亿的豪宅,坐落在本市东郊。宫殿般的房子,连绵的
庭院,被坚固的铁栏杆包围着。当韩敏顶着清晨的露水,偷偷潜入这里的时候,完
全被这里的奢华惊呆了!之前她还从没有来过这里呢。她羡慕而又嫉妒地看着那大
理石铺成的地面、汉白玉制成的喷泉,还有那耸立在朝霞里、如同仙宫一样的房屋,
她把它们牢牢地记在脑海里,想日后把它们写进小说。嘿嘿,对她来说,这样的地
方写进小说就是她的了。
从嫉妒与羡慕中醒过来后,她忽然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恐惧。她惊慌地看了看四
周,恨不得缩到脚边的花丛里。天哪,她还真的潜进这里了!之前她只想着调查,
看到有根铁栏杆坏了,空出一段空隙,就闷头钻了进来,进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
做多么出格的事情。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在心里对自己说:“唉,没办法,既然进来了就开始调查
吧。谁让自己敌不过负罪感呢?”
韩敏弯下腰,像个小猫一样朝房子摸去。
“喂!你是什么人?”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断喝,把韩敏钉在原地。韩敏稳住
已经开始发抖的腿,用力转过已经僵硬的脖子,发现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正朝她
跑过来。
她是什么人?保镖?佣人?还是管家?不管了啦!不管她是什么人,撂倒自己
都足够了!
韩敏看了看身前那绊腿的杂草,眼珠飞快地转了几转,忽然转过身朝那个胖女
人冲去,一把抓住她的衣服哀求道:“我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请你让我在这里帮
工吧……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哎呀!你干什么啊?快放手!”胖女人又惊又怒,用力掰着她的手。
“你行行好,你行行好!”韩敏死死抓住她不放手,低着头偷偷地奸笑:她用
的是反激法。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胖女人马上就会把她丢出去了。安全脱险!
哈哈!
“你放手!我们这里不需要人!”胖女人咆哮着,竭尽全力地掰着韩敏的手。
冷不防旁边有个清亮的男声响起,把胖女人和韩敏都惊呆在那里,“吴妈!她这么
想在这里干活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就让她暂时呆在这里吧!”
吴妈露出被主人责打的恶犬一样的神情,恨恨地推了韩敏一把,“便宜你了。”
韩敏呆呆地看向那个男人。只见他大约二十多岁,穿着贵得令人眼睛发亮的休
闲服,乌黑的头发一丝不乱,长得也很帅,被红花绿草衬着在这里一站,简直像位
摄影模特。
那人见韩敏看向他,友好地笑了一下。韩敏赶紧僵硬地回笑,心里快速地盘算
着:在这里帮工也不错,虽然吃苦受累一点儿,但也许能更快地查出真相……
那人见韩敏回笑,竟挑逗似的动了一下眉毛。韩敏赶紧把头转过来,皱着眉头
露出轻蔑的笑容:小开?虽然白芳芳曾把张家人说得阴险狠毒外加蛮不讲理,但这
个小开却给她一个不错的印象,至少不觉得他讨厌。
韩敏回家向妈妈编造了去向,说这几天去朋友开的包食宿的培训班帮忙,然后
就收拾了东西飞快地到张家报到。
原来那个吴妈是管家,她对韩敏的敌意显然还没有消散,眯着那双像用刀片在
肥肉上划了两下的小眼睛,轻蔑地瞄着韩敏的学生证,“哟,还勤工俭学的大学生
呢,都毕业三年了啊。到现在还没工作吗?怪不得这么着急呢。”
韩敏低着头僵硬地赔着笑,心里恨不得迎面给她一脚。她在心里大吼:你知道
什么!老娘大学毕业之后就当了自由撰稿人,已经写了几百篇文章了!虽然也不怎
么样,但至少比你这个肥佣强!
但她受到的屈辱还没有结束。
“什么?你不会煮饭?”
“啊!你连洗衣服也不会?”
“擦地你都擦不干净?”
“天哪!你怎么把花瓶打碎了?你还能干什么啊!”
“好啦好啦!你就在厨房择菜吧。天哪!找来个废物!”
韩敏一脸郁闷地坐在厨房里择菜,身后是压低了声音的嘲笑声。没办法,虽然
她已经二十五了,但什么家务都不会做。
这里的厨师不知是什么来头,做菜的时候,那手段跟变魔术似的,做出的那菜
……简直香死人了!饭菜的香味像个调皮的妖精一样飘了过来。韩敏用力地咽了口
唾沫,肚子里的馋虫已经被勾引得乱跳,却不敢回头看一眼,怕自己一回头眼睛就
挪不动了。
韩敏捧着一盘油光闪闪的龙虾,在走廊上走得格外慢。天哪,竟然还让她端菜。
刚才闻着它的香味就已经受不了了啊!现在还让她和它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她真
怕自己眼睛里伸出一张嘴来把它吃掉啊!
冷不防一声轻笑传来,韩敏一激灵,发现白天那个小开叼着一根烟,正站在不
远处朝着她笑。韩敏赶紧收敛了馋相,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饭厅。她现在知道了,这
个小开叫张世君,是张鸿图的三孙子,年龄比白芳芳还大。嘿嘿,不知道他对着比
自己还小的白芳芳叫奶奶,会是什么感想?对了,这个时候他在饭厅外面干吗?抽
烟?大概饭厅里不能抽烟吧。张家的家教很严哦。
韩敏把龙虾送进去之后就被赶了出来。真倒霉,她还想趁此机会仔细观察一下
张家诸人呢,这下只看到饭厅里都是人了。听其他女佣说,张家是三代同堂,一共
二十多口,相互之间感情并不浓厚,这次是因为张鸿图死了才暂时在这里聚齐的。
张家是家长制的管理模式,张鸿图死了,就由他的大儿子张鹏举顶上。可也有
很多人不服,这些人聚在这里也有意图哗变的意味。现在张家的气氛很紧张啊,韩
敏在这里恐怕不会平平安安。
“累死了累死了!这帮黑心鬼……”韩敏躺在分给她的狭小的楼梯间里的床上,
一面揉着酸痛的身体一面骂骂咧咧。那该死的吴妈像是在有意刁难她,明知道她干
活不行还指派她干这干那,差点儿把她累昏过去,都快没心思再调查了!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韩敏不耐烦地打开门,只见张世君站在门口。韩敏连忙低
头做出贤淑谦恭的模样,却发现他手里正拿着一个饭盒——竟然是龙虾!
韩敏不由自主地吞了口馋涎。张世君开心地看着她的馋相,温柔地说:“喜欢
吧?白天我看你一副很想吃的样子,就特地给你送一份来。”
韩敏欣喜若狂,正要伸手要去拿,忽然想到这不会是他们吃剩下的吧?手只伸
出一半就僵在了那里。
张世君似乎猜出她在想什么似的,笑了起来,“你放心,这是我叫厨师专门为
你做的。”
“哦……哦!谢谢……”韩敏脸红了,本来该好好向他道谢的,这一羞惭倒不
知道该怎么开口了。眼前这盒龙虾又馋得她没法思考了——算了!不管了,先吃了
再说!
韩敏不好意思地朝张世君笑笑,毛手毛脚地打开盒盖。
“坐床上吃吧。”张世君此时的表情温柔得都要滴出水来。
韩敏毫不客气地坐下,用力地剥起龙虾的壳来。张世君悄悄坐到了她身边,盯
着专心致志剥虾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吻到了她的脸颊上。
韩敏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把龙虾放到一边,用手推他,“你干吗?”
“干吗?”张世君笑嘻嘻地重复着,竟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体也朝韩敏贴了
过来。
“你干吗呀你!”韩敏急了,用力推他贴过来的胸口,却感到腰间一松。他竟
飞快地松开了她的腰带!天哪!还不止是想亲亲搂搂?!
韩敏抓起身旁的龙虾,下死劲地按到他的衬衫上,他身上顿时汁水横流,不由
得一怔。韩敏趁此机会从他的怀里逃了出来,站到门外,气急败坏地压低嗓子吼道
:“你快出去!否则我就喊了!”
张世君无所谓地笑笑,站起来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竟丝毫没有羞惭的样子。
韩敏捂着还在乱跳的心口,惊骇而又鄙夷地看着他。原来这家伙让她进来工作是要
对她下手啊!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无耻的少爷……天哪,他爷爷不是刚死没多久吗,
他怎么还有心情做这些事……他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深夜。暗淡的月光照在白色的厨柜上,泛出晕白的光泽。厨房看起来就像一张
饥饿的大嘴。而在这饥饿的大嘴里,正有一个饥饿的人在寻找可吃的东西。
其实韩敏充其量只是精神饥饿吧——换而言之,就是嘴馋,但心里觉得不吃东
西不行,和一般饥饿的人倒也没什么两样。都怪张世君,拿龙虾在她眼前晃,最后
还没让她吃进嘴里,害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发动暴乱,根本睡不着觉了!所以才半夜
偷跑到厨房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吃的。
真倒霉!那些像龙虾、鹅肝一样的高级菜肴一点儿都没剩下——她现在已经不
在意剩菜了。唉,只从冰箱里找到几根冻得硬邦邦的鸡腿……
韩敏不甘心地把所有的橱柜都打开了,结果在橱柜的某个角落找出一个透明晶
亮的玻璃罐,里面有很多红艳艳的丸子。
韩敏闻了闻,只觉异香扑鼻,便捏起一个尝了一下。嗯!好甜!还有股清新的
异香。这个丸子真是不简单,香气一波波地浸透千肢百骸,让人像躺在云端一样,
全身舒坦……
当韩敏感觉到脑子晕晕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睡着了。她轻轻呻吟了一
声,慢慢睁开眼睛,陡然倒抽一口冷气:有很多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韩敏慌忙打量了自己一眼,发现自己竟然背靠着橱柜睡着了,一只手里还拿着
鸡腿!
围观的佣人们全用鄙夷的目光瞄着她,窃窃私语着,“哎呀……这可真是……”
“偷吃偷得太舒服了,竟然在厨房里睡着了……”
早已气得满脸通红的吴妈给她来了个狮子吼:“你到底是什么人?”
可怜的韩敏被罚独自择完所有用来腌制泡菜的大白菜,择呀择呀很快就择到了
晚上。繁重的劳动和严重的饥饿,最能促使人反省自己的错误。韩敏又一次责怪起
自己来:你呀你!怎么能在厨房里睡着呢?你这不是找麻烦吗?不过……也怪那个
丸子,感觉太舒服了……啊!想到这里她猛然反应过来:不会是那个丸子有什么问
题吧?对哦,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在含了丸子没多久就意识迷糊了,只记得丸子好
香。
正在这时,碰巧有一个张家的女佣从她身边走过,韩敏赶紧叫住她,谄媚地笑
笑,“大……大姐,今天早上我吃的丸子……是什么糖果啊?”
“不是糖果,是白夫人吃的凝香丸。以前她天天晚上吃的,现在用不着了,就
收起来了。”女佣一脸鄙视,爱理不理地说。
什么?!韩敏怔住了。这就是白芳芳口中的凝香丸?可它怎么像催眠剂一样…
…是为了让她睡美容觉吗?韩敏忽然感到一阵寒冷,这么说……白芳芳在张家时每
天晚上都睡得人事不省,什么都不知道?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妥,
甚至还有点儿恐怖。
韩敏总算把白菜择完了,此时已是星光满天。她来不及休息,放下白菜就溜到
了游泳池边。她早该来看看了,毕竟这儿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夜晚的风飕飕地吹着,韩敏围着游泳池转了一圈又一圈。张家的游泳池看起来
格外深,方方正正像个深不可测的大口。池里的水在夜里看起来是黑色的,像有生
命一样诡异地涌动着。韩敏想起那天晚上张鸿图的恐怖表现,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似乎感到张鸿图的灵魂正浮在水里窥视她!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韩敏忽然听到水池里传来哗哗的划水声,身上顿时起了
一层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转身就走。她刚转过头,就发现不远处有两个人鬼鬼祟
祟的样子。
韩敏赶紧找了个角落藏了,偷偷地观察那两个人。从背影来看应该是一男一女,
男的似乎穿着守卫的衣服,那女的则穿着一身白衣,腰身似乎异常单薄,脚步也特
别轻盈,似乎随时会被夜风吹走。他们结伴一直走进了地下室。
要是平时,韩敏肯定以为他们只是一对偷情的狗男女罢了,但此时却觉得他们
特别可疑,便悄悄地跟着他们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一片黑暗。韩敏藏到门边的一个角落里,借着手机的微光观察着。
地下室里空荡荡的,除了那些破箱子,根本没有人嘛!韩敏的汗毛刷的一下竖
了起来。她一直躲在门口,如果有人经过她身边,她绝不会毫无知觉的。可是她刚
才明明看到有人进去了……韩敏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地下
室。难道是幻觉?可是她的意识分明是清醒的……那两个人……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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