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击片场

　　她就带着这一身又热又重的行头在剧组里晃，偷听那些人讲闲话。这一听还真
火速听到一个线索：原来这个李子导演非常好色，组里不出名的女演员几乎都被他
睡过，胆子还特别大，连罗姐介绍进来的人都敢动。

　　几句话一聊，晚上的密会就算敲定了。峻熙要回本市拍戏，今天晚上就回来。
密会敲定之后韩敏的心里更加烦乱，心不在焉地下了网，走到饭桌前拿起碗就吃，
竟丝毫没发觉韩妈妈脸色青白，做的饭也少油寡味。韩妈妈冷冷地盯着她，一直没
有出声。今天她算是被她气到极限了，本来打算大闹一场，没想到气到极限竟然闹
不起来了。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

　　韩敏吃了饭就上了床，用毛巾被蒙了头躺着，等到密会的时间快到了，她确认
妈妈房间里没了声音后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戴了顶遮阳帽就鬼鬼祟祟地出了门。
低着头一步不停，走到了附近的一个废弃的小学校。那里果然有个也戴着遮阳帽的
男人站在那里。

　　是峻熙吧？韩敏在心里默念着，在他掀开帽檐露出真面目之前竟有种恍惚的感
觉。以至于没有发现不远处还有个乔装打扮了的黑影跟着她。

　　黑影看到韩敏朝峻熙走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惊叫出来
：我的天哪，这小丫头说的是真的！

　　峻熙表情凝重地看着照片，微微揪起的眉头里似乎含着一小片冰碴。手中照片
上的骷髅面具在黑夜里仍然清晰可辨，因为手握的位置就在旁边还微微有些扭曲，
使那黑洞洞的眼窝看起来就像在眯起眼笑似的。

　　“怎么样？”韩敏冷冷地看着他，神情中似乎有一些得意，甚至有一分幸灾乐
祸。看你怎么办吧。她暗暗在心里想。

　　“可以给我一份吗？”沉默不语许久之后，峻熙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说的同
时拿着照片的手就往裤兜移去。

　　“不行！”韩敏一把就把照片抢了回来。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她的优势。

　　峻熙的脸色变了变，忽然露出了狂风卷乱云一样的狂野，然后是挑衅的目光—
—看来他不再把韩敏当成同盟了呢，韩敏这回失策了。

　　“你怎么认为呢？你觉得这面具下的人会是谁？”与其说在询问，不如说在挑
衅——峻熙的语气让韩敏有这种感觉。

　　“谁知道你们身边有哪些烂人……”韩敏不满地咕哝道。然后为了特意显示自
己思路清晰而微微把嗓门提高了些，“我觉得这应该是你们身边的人。首先你们拍
写真集的地方非常荒僻，一个记者都没有跟来，外人不可能知道你们在那里；其次，
从他那鬼祟的程度看，他非常怕自己会被人认出来，否则不用戴面具，这也证明他
可能和你们熟识。”

　　“是啊，”峻熙低下头去冷笑着，若有所思，“恐怕连雇人都不用，还是自己
亲自上阵……”

　　“什么？你在说什么？”韩敏以为他在说案件的线索，连忙问他。

　　“没什么。”峻熙抬起头来，目光忽然变得诡谲神秘，“我只是想起来，李子
导演好像和罗姐有过一段利益纠葛。”

　　“李子导演？”

　　“哈哈，你刚才的发音不对。重音不在李上，而在子上。他是现在我在拍的那
部戏的导演，他以工作室的形式和我所在的公司签约。”现在的文化人都喜欢自命
风雅，怎么古怪怎么取名，竟然还自命不凡地学大圣人带“子”，没见到人就可以
推断出他一定很讨人厌。

　　“是什么利益纠葛呢？”韩敏还想再打听点儿信息，峻熙却装模作样地朝左边
一看，佯装着急地说：“哎呀，又有狗仔队来了，我得走了。”没等韩敏回答就快
步离开了。

　　这次韩敏没有追他，连他刚才所说的来狗仔队的方向都没有看。她知道他这是
故技重施借口溜走罢了。

　　韩敏冷冷地看着峻熙的背影在夜幕中消逝，伸手在身旁的小树上用力折下一根
枯枝来。这峻熙越来越可疑了！不仅仅是可疑，还从骨头里透出来一种诡谲和阴森。
他现在简直像在和她玩猜谜游戏，像逗狗一样一点点地给她线索，再让她去追。他
和那个神神秘秘把探案当消遣的人还真是一对。哼！韩敏忽然觉得两人阴笑的脸一
起朝她挤过来，感到出奇的愤怒。而在此时，藏在夜幕中偷看她的黑影也悄悄地开
溜，却像生了一场大病。

　　清晨，韩敏给妈妈留了张条子，说自己去西山写生，然后乔装打扮了一番，偷
偷溜出了家门。今天她决定去峻熙拍片的片场调查。她走后不久，另一个人也鬼鬼
祟祟地从家里溜了出来，虽然她成功地打扮成了一位大叔，但了解她家的人都知道
她是韩妈妈，因为她家除了韩敏就是她。昨天她被韩敏气得睡不着，韩敏一出门她
就发现了，便偷偷地跟在她的后面。原以为她是干什么坏事，万万没想到，她真的
在和那个开博客的大明星会面。联想起韩敏之前的话，韩妈妈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天哪，她真的在和明星谈恋爱？如果是一般势力的妈妈，发现自己的女儿在和明
星“谈恋爱”，一定会高兴得找不到北，韩妈妈却出奇地忧虑起来。她知道做明星
的恋人看起来风光，其实背后有很多苦楚。但女儿难得自己愿意谈恋爱，她也不敢
仓促反对，只好乔装打扮跟在女儿身后，想把情况弄清楚再说。

　　韩敏只到了片场十分钟，对武打古装剧的幻想就全部破灭。潇洒飘逸、瑰丽奇
幻的武打剧，原来、原来就这、这、这这这样拍出来的啊！骑马只是坐在卡车上做
动作，比剑是一招一个镜头慢慢地假打；男主角背着女主角在空中飞的那场戏，女
主角是被钢丝吊着，在空中飞得倒是挺美，而男主角竟是站在一辆小破车上由演职
人员推着，更可笑的是那辆破车还安在小轨道上，活像个破玩具。韩敏此时才深切
地感受到，什么叫艺术来源于生活却高于生活。

　　峻熙就坐在不远处的躺椅上闭目养神。他演的是配角，却比主角的待遇更高。
因为整部戏都要靠他的人气来撑场。他之所以屈居配角，是因为签剧本时签得早了
一点儿，而就在开拍前这一小段时间他蹿红了。对此男主角非常愤懑，拍戏间隙还
不忘拿眼剐他，光韩敏看到的就有好几次。

　　凭着出众的外形，韩敏很快就混进了峻熙的剧组，得到了个蒙面女贼的角色。
戏份很简单，就是一身漆黑一刀砍向男主角，然后再被男主角踢一脚，被钢丝吊着
飞个几十米就完了。

　　楚飞一身警服，表情郑重地走进了韩敏家的楼道。他一遇到重要的事情的时候
就不自觉地穿警服。他决定跟韩敏好好谈谈，可要谈些什么脑子里却全无概念。还
没想好就来谈，还觉得非谈不可，真是有够冲动！算了，随机应变吧。他对自己说
着，深吸了口气就去敲韩敏家的门。咦？没人在？怎么会没人在呢？这个时候即使
韩敏不在，韩妈妈也该在家啊？

　　“别敲了，她家没人。”对面的门来了，那个老鬼一样的老婆婆又探出头来，
挖苦地说，“她家现在没人。你怎么光敲门啊？明明有门铃在那里，你不会按？”

　　楚飞抬头看了看，脸顿时红了，看来自己还真紧张得可以。

　　“哦，你是警察啊，”老鬼婆打量着他的警服，忍不住咧开满是黄牙的嘴笑了，
“是不是来调查韩敏家的？”

　　“调查？”楚飞愣了愣。职业的敏感使他立即嗅出老婆婆的话里有文章，赶紧
问她，“韩敏家……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老鬼婆把头往前倾了些，兴奋得不得了，故意压低了声音说：“很可疑啊。女
儿早上鬼鬼祟祟地出去了，妈妈过一会儿也鬼鬼祟祟地出去了，还扮成个半大老头
子。昨天晚上她们也是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出去过，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还有今天
早上，就在她们走后不久，有个俊小子拿着花来，也像你一样来找她们，见没人就
走了。嘿嘿。”敢情她一天到晚就坐在猫眼前往外偷看。搬弄是非到这个程度，也
算是登峰造极了。

　　哦，他也开始行动了啊！楚飞在心里说着。他知道那个俊小子应该是张世君。
让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个。难道说韩敏又在调查什么事？她妈妈怎么也搅到一块去了？
母女上阵齐调查？搞什么鬼名堂！

　　此时韩敏正穿着那份戏服，胡乱扬着手中糊着金纸的塑料刀扑向男主角。动作
很难看，但群众演员的动作从来没有人太在意。男主角侧身一让，飞起一脚踢到她
的腰上。

　　哎呀我的天！韩敏只觉得腰间一阵剧痛，差点儿背过气去。她不是该由钢丝扯
着飞出去吗？怎么他这一脚像要把她踢出几十米啊？

　　韩敏重重地摔到了地上。虽然摔得也很疼，但远远比不上男主角那一脚。妈的！
韩敏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真不把群众演员当人啊？

　　韩敏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站起来，看着男主角咬牙切齿。冷不防看到监视器旁
有一个样貌气派的人盯着她，歪头对身旁的人耳语了几句，然后就朝她走了过来。
哎呀，她这次还真因祸得福，被李子导演注意到了。

　　这个李子导演真是人如其名，那张脸呀，加个柄就能上超市柜台了。他说韩敏
的“存在感”很强，准备请她演一个角色——其实就是补空缺，不知道是女几号。
韩敏只是看着他的脸暗暗发笑，对他的邀请没什么反应。其他群众演员却用艳羡的
目光看着她，就像她捡到宝了一样，搞得她有些无所适从。

　　韩敏第一场戏是今天晚上的。现在却不能走。她的女N 号造型必须一直穿到晚
上。化妆师可没空侍候她第二次。她就穿着这一身又热又重的行头在剧组里晃，偷
听那些人讲闲话。这一听还真火速听到一个线索：原来这个李子导演非常好色，组
里不出名的女演员几乎都被他睡过，胆子还特别大，连罗姐介绍进来的人都敢动。
听到这里韩敏不禁紧张起来：难道峻熙所说的利益纠葛，就是这个？

　　她光顾思考去了，丝毫没有发现跟他说话的人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她不也
是不出名的女演员嘛，还是李子自己弄进组来的！

　　峻熙的戏拍完了。他卸了妆，悠闲地朝招待所走去。现在的影视城都开始全方
位服务了，片场不远就是招待所。难得他落单，韩敏赶紧追了上去，伸手就抓他的
衣袖，“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也许是片场灯光太亮的关系，片场外显得格外黑。韩敏丝毫没有发现一个打扮
像大叔、步态却像女人的人也在飞快地朝峻熙靠近，看到韩敏忽然出现立即煞住了
脚。刚想躲哪里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话，一偏头忽然发现还有个穿古装的小伙子站在
不远处朝她看，连忙又躲开了，低下头就往片场外走。

　　峻熙被韩敏揪住的时候全身一抖，但从眼角瞥见是韩敏时顿时又放松下来，却
故意用力一扯袖子，“应该问你在干吗才是！”韩敏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后
才气急败坏地说：“你……你行！明明是你引我来调查，现在还不认……你到底想
干什么啊？要想知道真相应该积极跟我合作，而不是像玩游戏一样拿线索吊我……”

　　峻熙忽然露出鄙视的目光，冷笑着说：“对不起，要想和人合作，你应该先拿
出诚意才是。你还和另外一个人在合作吧，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事情？”

　　“另一个人？”韩敏一惊，眼珠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快速移去：难道是赵白川？
不会啊！她根本没告诉他这些事情……只是找他要了一份照片拷贝，叫他慢慢等消
息，没告诉他她要来片场调查……难道他自己来了？可是他在哪儿啊？峻熙见她站
在那里沉默不语，以为她被戳中了软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韩敏没有追
他，而是气哼哼地朝四面打量。看来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把赵白川找出来！

　　韩敏的戏终于到了。戏的内容是韩敏演的角色暗恋男二号无果，恼恨之下借酒
消愁。本来喝点儿白开水意思一下就可以，可李子导演非让她来真的，说什么韩敏
的演技还很稚嫩，这样有助于她入戏。

　　喝就喝！韩敏可不是忸怩的人，端起白酒就往嘴里灌，几杯白酒下去脑子就有
些晕乎了，自己演得如何也就不知道了。不知是韩敏真的入了戏还是导演照顾她，
这段戏顺利地拍完了。韩敏终于得以卸下那讨人厌的行头，打着酒嗝儿往外走。李
子导演叫副导演帮他看着监视器，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朝韩敏的肩膀上一拍，
“一个人回去啊？”

　　韩敏回过头来，见他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缝，不禁冷笑一声，嘲弄地说：“看
着我笑干啥？我脸上有金子吗？”她现在有酒壮胆，对导演也忘了尊重。

　　李子不以为忤，反而兴奋起来，也许他觉得这才够辣吧，笑眯眯地问：“你今
年多大了。”

　　“二十五喽，在某些人眼里已经是过期产品了。”韩敏醉眼惺忪地说。她的目
光在黑夜中显得格外迷离，让李子的荷尔蒙迅速上升。但他还得佯装正经，灰狼尾
巴一会儿后才能露。

　　“哦，二十五了啊。是有些大了，对演员来说很不利。不过成了名之后瞒些年
岁也不是不可以……”李子像在思索着说，又像是在对韩敏暗示着什么，见她还是
醉醺醺的，只好再明显地暗示一下，“如果有人能帮帮你的话，以你的资质，很快
就能红！”

　　韩敏见他说得殷勤，因为酒精的作为也没细想他话中的意思，便随口跟他贫了
一句，“那就得靠李导演照顾了！”说到这里酒气上涌，颊边涌起一股潮红，分外
娇艳。

　　李子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答应了，一时间喜不自胜，捉着韩敏的手腕就往身
边拖，“来，到我房间去，我关于这个角色有一些看法，想和你交流交流。”

　　韩敏虽然有些醉，但还没有傻，一听“房间”两个字就一激灵，顿时反应了过
来，用力一甩手，“你在胡说什么？谁要去你房间！”

　　李子万万没想到她会忽然翻脸，竟有些不知所措，捉着她的手腕还往身边拖。
韩敏用力地挣了起来。

　　正在拉扯得难解难分的时候，韩敏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好啊，又
背着我乱搞！”

　　李子像被人兜头拍了一记，赶紧放开韩敏的手，头也没回就像兔子一样溜了。
韩敏在黑暗中寻找是哪个女人帮她解了围，没想到附近根本没有女人，只有一个穿
着戏服的小伙子站在不远处。小伙子看到韩敏朝他看过来，狡黠地笑了笑，“李子
导演在这个组里有数不清的风流账，哪个债主都让他很头疼。不管是谁在他耳边吼
一嗓子，都够他筛糠的。”

　　韩敏这才省悟刚才是他捏着嗓子喊了一声，不仅有些鄙夷——虽然他帮了她，
但一个大男人学女人说话实在是有点儿让人反感。那小伙子见韩敏露出了鄙夷的神
情，只是嘿嘿一笑，盯着她的眼睛，眼里那股笑意像两个钩子似的，似乎要一直钩
到她的眼睛里。

　　韩敏的脸顿时发起烧来，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害怕，转身就逃了。而那小伙子似
乎还在后面嘿嘿地笑。

　　第二天韩敏若无其事地来上戏。李子导演的脸色明显比昨天冷了许多，但她一
点儿都没在意。她左顾右盼，只顾着寻找赵白川，目前他是最大的问题。

　　昨天她本以为在妈妈面前不好过关，没想到妈妈竟对她“写生写到半夜”毫无
异议，等她回家的时候甚至已经放心地睡了，桌上还给她留了饭。她感到又惊讶又
庆幸，在吃饭的时候更感到一丝悔意：前阵子对妈妈似乎太凶了一点儿……

　　没有赵白川，哪里都没有。那家伙高高瘦瘦的样子应该很扎眼，可是为什么哪
里都找不到他？难不成装扮成了女人？可是他那身高装扮成女人也……韩敏正在胡
思乱想，忽然看见昨天那小伙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她，赶紧低下头去。

　　这个家伙看来也不简单。瞧他那眼神，就好像知道什么似的。完了，看来这里
卧虎藏龙啊，自己现在却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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