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与情
韩敏忽然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辣意,急切地想对他说点儿什么。可是又感到自
己似乎从出生起就不会说话一样。峻熙已经朝屏幕右下角伸出手去,窗口顿时消失
了,只剩下一片暗蓝的桌面。
峻熙冷冰冰地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应,肩头却明显地抽动了一下,“那你在这里
面扮演什么角色呢?”
峻熙这一句话看似调侃,韩敏却很认真地接了下去,因为就在刚才,她忽然想
到峻熙为什么要像丢骨头给狗一样慢慢牵引着她调查了,“我就是牵引相关人员的
那条线。你通过吸引我来调查,由此来调动我的人际关系,把相关的人物一个个地
牵引过来。我说得没有错吧?”韩敏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峻熙通过她和张世君
的联系触及了朱筠。只有这一条是纯粹通过她的关系,如果是别的她绝对想不起来。
“哼!”峻熙大声冷笑了一声,看起来既像是惊慌,又像是愤懑,“那你认为
我导演这部大戏的目的是什么呢?破案不是都要讲求动机的吗?”
“那也很简单,”韩敏缓缓地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两颗漆黑的眸子就想养在
冰水里的两丸黑水银,“这就和你一直隐瞒的事情有关了。一个偶像的公信力,是
他在社会中生存的根本吧?所以,对于偶像来说,糟糕的过去是无论如何都要掩盖
的东西。我相信你一定也会料到我会从张世君那里知道了你的过去,关于这个我就
不多说了。罗姐是你的经纪人,一定拥有关于你真实的经历和伪造经历的所有资料,
也许她用这个来威胁你。”说到这里韩敏的眼前闪过峻熙说罗姐只关心金蛋,而不
关心他这个下蛋的鸡时的情景。不知为什么,和峻熙聊天之前她的脑子里完全是一
团混沌,可当开始分析的时候思路忽然出奇地清晰起来,一个想法牵扯着另一个想
法,忽然间就思绪泉涌。而那些她原本不能宣之于口的事情(峻熙的欺世盗名和负
心薄情)此时竟随着推理很自然地说了出来,不禁让她为自己的冷静感到骇异,虽
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也有种莫名的歉疚,但就是觉得这些和正在推理的自己无关。
“既然是用来威胁的,她一定会贴身保存。也许是个存满资料的芯片,藏在身
上的某个地方。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死后衣服会被翻得一团乱。而苏明的被杀,
在我看来极有可能是他在调查罗姐的生平的时候发现了什么,被受人利用的钱伟杀
害了。而在今天跳楼自杀的朱筠,也是清楚地知道你的过去的人。”韩敏没有一句
话说峻熙就是杀人凶手,每一句却都指向他。并不是因为她故作含蓄,而是因为都
到了这个分儿上,说峻熙是杀人凶手的话,她竟然还出不了口。
屏幕中的峻熙沉默了。一动不动像个雕像。就在韩敏以为他已经默认了自己的
罪行、黯然神伤的时候(不知为何,峻熙有罪竟让韩敏非常难过),他忽然奋起反
击,就那样咬着牙说话,还剧烈抖动着肩膀,“虽然你的推理很精彩,但我还要很
遗憾地告诉你,你的说法毫无证据,即使是作为小说家的构想,漏洞也太多了!”
韩敏连忙凝神应战,峻熙的反击让她陡然振奋了起来。
“你说所有的人都和我有联系,但是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跟李子有联系!
而且和他的联系也更紧密,几乎全是直接联系!这个你想到了吗?”
韩敏一凛,这的确是个问题。但她马上想到了朱筠,“可是朱筠……她和李子
有什么联系?”
“是!就目前来看朱筠和李子是没有联系,但是不能因为她死了就说她是整个
案子的关键!而且,我告诉你,娱乐圈其实很小,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或多或少都
会有些联系。仔细查一下说不定还能查出他们之间有令人震惊的联系!你查过吗?”
“这……这个……”韩敏结巴了,峻熙捅到了她最大的软肋。她的推理最大的
问题,就是没有证据。感到巨大的窘迫之后,她也不禁扪心自问:我这样做是不是
太武断了?有些可恨?
“还有,你说杀人的动机,我认为李子要掩盖的事情比我的要严重得多!我的
过去暴露了之后顶多是人气受损退出娱乐圈而已;而他的事情如果暴露了,他面临
的恐怕是牢狱之灾,甚至是死刑!你忘了罗英所说的公司前人气歌手跳楼自杀的事
情了吗?你难道以为这件事和现在这些事情都没有关系吗?”峻熙显然激动得过了
火,连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事情都不知道。
韩敏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的确,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条线忘了?自己遗漏
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的确即使在做小说的构想,也是不及格的。她顿时感到非常惭
愧,与此同时也感到一阵恐慌:我犯这么巨大的错误,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眼
睛?难道是因为有什么……偏见?!
她还在思考,峻熙却已经帮她回答了——他猛然愤怒地大声吼道:“你在想你
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是吧,我来帮你答!”
韩敏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峻熙怒吼时像极了愤怒的猛兽,虽然隔着电脑屏幕,
她还是怕会被他吞噬掉。
“你想当然地把所有的罪过都算在我头上,就是因为我出身不好,对不对?”
峻熙的吼声中除了愤怒之外,还有着浓重的悲凉,“这世界最不公平的事情,就是
以人的出身来划分人的等级!不管你怎么奋斗,不管你是否改过自新,只要出身不
好,就一定会被打上下等人印记,不管做什么都要比其他人困难,这就是这个社会
的真理!你以为我想遇到那些事情?你以为我想犯错?!我那是身不由己!我年轻
时犯了错,我改过自新还不可以吗?我只是想让自己的才华得到施展而已,只是想
通过自己的奋斗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已!这有什么错?!”
“可是……”韩敏被峻熙吼得发晕,本能地想要辩驳,“可是……你完全可以
不罗织这些谎言啊!你完全可以不提自己的经历……”
听韩敏如此说,峻熙陡然沉寂下来,眼中泛起更加强烈的愤懑,唇边漫溢着嘲
弄的笑意,“你以为我喜欢生活在谎言里?我的背后还有我的公司。他们要为我如
此包装,我也没有办法。他们说这样能让我更快被公众接受,还说我越是不提往事,
就越有热心的媒体帮我挖出来。艺人的前途其实是捏在公司的手里的。为了我的前
途,我必须听公司的话。”
韩敏不说话了,紧抿着嘴唇,不敢正眼看他。有害怕,也有微微的歉疚。她现
在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刁钻刻薄,甚至喜怒无常了。任何人处于和他一样的境遇,都
会很痛苦的吧。
屏幕那边的峻熙已经完全沉寂了,软软地靠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看着左下角,
感觉就像生了一场大病。沉寂了一会儿之后再度开口,声音却是有气无力的:“我
知道最让你瞧不起我的,应该是朱筠的事,对吧?其实我根本不想伤害她,但我就
是不喜欢她。也许站在道德的角度,你可以指责我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接受她的帮助?
但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不接受她的帮助是很难的。”
韩敏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她不是那种喜欢用超乎常人的标准要求别人
的笨蛋。但在这个时候要因为这个为自己辩解,显然是无用而且多余的。
峻熙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哀痛:“我并不是想白白接受她的帮助,她的恩情
我会还的,我甚至愿意加倍地还,但是我就是不能给她虚假的爱情!因为那样其实
只能害了她还害了我自己……也许你们觉得我对她很冷酷,但我必须得这样做。如
果不这样,她就会继续保持着对我的眷恋,持续着她的悲剧……你以为她退隐了这
么久,能够衣食无忧全是靠着她的积蓄吗?那是我一直在帮助她,通过别人辗转地
帮助,还一定不能让她知道是我在帮助她……她死的时候我比谁都伤心,但是我不
能露出来……既然大家都把我看作陈世美,我就继续当陈世美好了……算了,你们
能不能理解,与我何干!”
韩敏忽然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辣意,急切地想对他说点儿什么。可是忽然感到
自己似乎从出生起就不会说话一样。峻熙已经朝屏幕右下角伸出手去,窗口顿时消
失了,只剩下一片暗蓝的桌面。
韩敏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有些恍惚地关了电脑。现在她的心情很奇怪,
感到出奇的疲惫,却又出奇的振奋,还有浓浓的歉疚和感伤。
电话铃丁零零地响起,把她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她冲过去拿起电话筒,眼睛同
时死死地盯住来电显示。
不是峻熙的。也不可能是峻熙的,因为他不知道她家的电话号码。来电者是张
世君,她不由得怔了一怔。虽然她早就武断且毫无理由地认定她和他已经没有瓜葛,
但看到是他的来电时心里还是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分明异样得过分
了,不仅有种说不清的暧昧,还有种背叛了他的感觉。怎么了?就因为刚刚和峻熙
进行了一次深刻的谈话?电话里张世君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是韩敏吗?朱筠的死
没有这么简单。我刚才回到家里,发现我家的固定电话里竟然有朱筠的来电,还有
很长的一段留言,说的全是她前一阵子的快乐事儿,可是在来电后不久她就死了…
…会做这种事的人显然不会自杀,你有没有觉得……”也许是觉得韩敏的沉默有些
异常,他忽然停止了说话。他的感觉是对的,电话这边的韩敏的神情已经有些迷离,
脸上像结了一层苦涩的雾气。
又是想找她一起调查吧?其实又是只想叫她去打前锋吧?韩敏不禁想起在杜明
明的案子里答应他去调查、遭遇很多危险的事情。那次老实说没有一次危险是他直
接导致的,但韩敏一想起这些事就感到莫名的不愉快,也许比他直接导致的还糟一
些,感觉上就好像为人白白受了苦一样。他也没有因此对她格外关怀,反而在最关
键的时候只知道去照顾他的哥哥。
“喂……你没事吧?”话筒里传来张世君心事重重的声音。
“没事。”韩敏的声音很冷,也很平。陌生得连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声
音。
“我们……一起去调查好吗?”张世君的语气显得很心虚。
“好的。‘我’会好好地调查的。”韩敏把重音放在“我”字上,轻轻地吐出
这一句,然后飞快地挂断了电话。她是一定会是调查的,不仅仅是为了他的托求,
更是打算把另一个可怜人从麻烦里解救出来。
楚飞目不转睛地偷看着正跷着二郎腿、大模大样地坐在桌子前看着现场照片的
韩敏。他现在是又气又恨,却也没有办法。今天早上,韩敏忽然出现在警察局,吵
闹着要加入专案组——因为朱筠死亡的地方在楚飞的辖区,因此朱筠案(警察也怀
疑朱筠不是自杀)便和罗姐被杀案以及苏明被杀案并为一案,楚飞和丁大健和其他
几个警察在一起组成了专案组。没想到专案组刚成立,还没来得及开始正式调查,
韩敏就来搅局了。而且不让她加入还不行,韩敏拿来了一组可以作为重要证据的照
片,还说她已经偷偷调查过到很多线索,必须让她加入到专案组里才能和他们分享。
“你闹够了没有?!”楚飞当时气急败坏地冲她吼。
“我也没闹啊。”韩敏则是爱理不理地耷拉着眼皮。
“哪有普通公民参加专案组的道理?”
“为什么不行呢?”
“你!!!”
争吵即将升级的时候,丁大健出来打圆场了。他笑眯眯地说:“没有关系,楚
飞,普通人参与调查的例子也是有的,你就当她是线人,好不好?”他的笑容应该
是毫无隐晦,可是楚飞就觉得他当时皮笑肉不笑,看起来一肚子阴谋。
韩敏此时正专注地看着现场照片,对楚飞气恼的目光毫不在意。她现在所有的
心事全放在调查上。听楚飞他们说,钱伟供认,那天苏明找到他,说自己已经掌握
了他组织卖淫的决定性证据,要他配合自己调查,而钱伟想想自己即使配合调查也
要被判刑,一时慌乱就把苏明误杀了。他说他当时是胡乱地从地上摸了把剑,对准
苏明就戳,他又说他只是想找个机会逃跑,知道道具剑杀不死人,没想到这把剑竟
然是真的,一剑过去苏明就死了。至于这把真剑怎么会放在道具房的他也不知道,
上面也没有他的指纹。案情又陷入了九重迷雾之中。要想知道真剑的来历,恐怕还
得从现场照片里找蛛丝马迹。不过就可能性来看,这把真剑也许是另一个罪犯想谋
害峻熙,特意放在道具房里的,只是一时碰巧被钱伟拿到了手里,这倒也有可能。
不过如果是这样就极有可能是另一桩案子。不,不,也许不是另一桩。现在所有的
事情都和峻熙有关,焉知这是不是另一宗案中案?
韩敏在专案组混到天黑才回家。这次她学聪明了,不一次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
专案组,而是像给小孩发糖果一样,一点点地给——这点有些像峻熙。正因为如此,
楚飞才没找到机会轰她出去。虽然诡计得逞,但她没感到得意。因为在专案组待了
一天,除了发现道具摆放异常之外什么都没发现。和小说中写的短短几小时就能破
案的神探比起来的确差远了。
韩敏疲惫地走到家门口,刚要伸手推门,忽然惊疑地退后了几步。因为她闻到
从门缝里飘出一股奇怪的香味,直冲鼻子。韩敏站得远远的,低下头朝门缝里瞅了
瞅,发现门里并没有开灯。那这奇怪的香味……难不成是武侠小说的迷香?还是…
…要人命的毒气?
韩敏脑中顿时闪过了无数种恐怖的可能,心里顿时乱成一团:天哪,不会在外
面查着案,自己的老巢却被抄了吧?我的老妈……韩敏好不容易才忍住破门而入的
冲动,犹豫着退后准备打电话给警察。就在这个时候门忽然打开了,一个青面獠牙、
浑身羽毛的东西忽然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亮晃晃的剑,对着她就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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