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芬雷靠回椅背。他的长胳膊交叠着枕在脑后。他身材颀长,举止优雅。在波
士顿受的教育,彬彬有礼,处事老练。然而,他却因为我不曾做过的事儿要送我
坐牢。他挺直身子,把手放到桌子上,手掌朝上一翻。
“我很抱歉,雷切尔。”他对我说。
“你很抱歉? ”我说,“你把两个不可能做这事的人送进牢里,你很抱歉? ”
他耸耸肩,一脸愠色。
“这是莫里森局长吩咐的,”他解释道,“他说案情都已清楚,要我们在周
末结案。他是上司,不是么? ”
“你开什么玩笑! ”我说,“他是堆狗屎。他说斯蒂文森是在撒谎,那还是
他的人呐。”
“并非如此,”芬雷耸耸肩,“他说这也许是个阴谋,你知道,或许哈伯勒
确实不在现场,但是他可以雇用你去干这事儿。这是个阴谋,不是么? 他认为哈
伯勒的交代是有些言过其实,因为或许哈伯勒是害怕你,不敢说出是你在那儿。
莫里森推测,你要去哈伯勒的住处领取报酬。他猜想这就是你足足等了八小时的
原因。照他看来,哈伯勒今天呆在家里没去上班,是在等你,要把钱付给你。”
我沉默了,这下可担心了。莫里森局长是个危险人物。他那套理论似乎也站
得住脚。在芬雷把这事儿调查清楚之前( 如果芬雷是要做一番调查的话) ,我还
脱不了干系。
“所以,雷切尔,我很抱歉。”他说,“你和哈伯勒得呆在牢里,等到星期
一。你会没事的。你们得去沃伯顿。那是个糟糕的地方,但羁押的地方还行。如
果你在这儿拖久了,事情就更糟。那要差得多。
同时,我会在星期一之前做好我的事。我叫罗丝柯警员星期六和星期天都来
加班。她就是外面那个漂亮女孩。她人挺好,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人。如果你说的
都是真的,一切都会在星期一搞清楚,你就自由了,好吗? “
我凝视着芬雷,恼火至极。
“不行,芬雷,不行! ”我说,“他妈的,你知道我没干过那事儿。你知道
那不是我。你只是害怕那个狗杂种莫里森局长,所以我就得关进牢里,就因为你
是个没骨头的懦夫。”
他觉出这话的分量,那张黑脸涨红了。他默默地坐了好大一会儿。我深吸了
一口气看着他。我的怒视慢慢变成了凝视,火气也慢慢平息下来,控制住自己。
现在转为他瞪着我看了。
“两件事,雷切尔。”他每个音节都发得清晰而准确,“首先,如果有必要
的话,我会在星期一盯住莫里森局长;第二,我不是懦夫。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对我一无所知。”
我回瞪着他。六点钟,汽车到了。
“我知道的比你能想到的更多,”我说,“我知道你是个哈佛研究生,你离
婚了,还有你在今年四月戒了烟。”
芬雷看上去似乎愣住了。贝克敲门进来说监狱的车已经来了。
芬雷起身从办公桌后边绕出来,告诉贝克他会亲自带我出去的。贝克这便回
去带哈伯勒。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芬雷问我。
他有些迷惑不解。他输了这一局。
“很容易。”我说,“你是一个聪明的人,不是么? 你在波士顿受的教育,
这是你告诉我的。但是,在你读大学的时候,哈佛还没有多少黑人学生,尽管你
很有天分,但你学的不是火箭那路尖端技术,所以我估计你是在波士顿大学拿到
的本科学位,不是么? ”
“是的。”芬雷说。
“接着,你在哈佛接受研究生教育。”我说,“你在波士顿大学成绩不错,
于是生活有了新的发展,你进了哈佛。你说起话来就像个哈佛的人。我估计你是
直接读完博士学位的,是犯罪学博士,对吗? ”
“是的,”他又说,“是犯罪学专业。”
“还有,你是在四月份拿到现在这份工作的,”我说,“你告诉我的。一个
波士顿来的博士已经可以拿退休金了,因为你已经干了二十年。所以,你来这儿
自有一份额外收入。但你在这儿没有一个女人相伴。假如你有妻室的话,她会花
钱为你添置几件新衣服的。她多半该讨厌你这身冬令花呢。她会把这套衣服丢开,
给你换上阳光地带的全套行头,以开始新生活的第一步。可是你仍然穿着那么不
合时宜的旧衣服,可见你身边没有女人。她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跟你离了,这是对
半对的猜测。看来我是押中了。”
他茫然地点点头。
“抽烟的事儿就更容易猜了。”我说,“你感到压力时拍了拍身上的口袋,
那是在找烟。意味着你戒烟时间不长。很容易猜到你是四月份戒的,你的想法是,
新的生活,新的工作,不再抽了。你现在戒烟,大概是担心癌症什么的。”
芬雷瞪着我看,有点不情愿的样子。
“非常好,雷切尔。”他说,“一篇有根有据的推理文章,不是么? ”
我耸耸肩,什么也没说。
“那么再推理一下,是谁在仓库里枪杀了那个人。”他说。
“我才不在乎是谁,在什么地方枪杀了那个人。”我说,“那是你的问题,
不是我的。再说这是个错误的提问思路,芬雷。首先你得弄清楚被杀的那个人是
谁,不是么? ”
“就是你那样聪明的人也无从下手,是不是? ”他问我,“没有身份证明,
脸也打烂了,除了指纹什么也没有,哈伯勒不会瞎掰吧? ”
“把他的指纹再去查一下。”我说,“我是认真的,芬雷。让罗丝柯去做。”
“为什么? ”他问。
“这事情不太对劲。”我说。
“你是指什么? ”他问我。
“指纹再去检测一遍,行吗? ”我说,“你去不去做呀? ”
他只是咕哝了一声,没说行还是不行。我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罗丝柯
已经走了。那儿没人,只有贝克和哈伯勒在那边隔离室里。我透过前门看见那个
接待警员,他正在监狱囚车司机手上那块写字板上写着什么。他们身后就是监狱
囚车,它停在那条半圆弧的车道上,透过大玻璃门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辆校车
改装的,车身漆成浅灰色。上面写着“佐治亚州惩戒所”。那行字占满整个车身,
就在车窗下面。字行下方是一个饰章。车窗上都焊着栅条。
芬雷在我后面走出办公室。他扯着我的胳膊朝贝克那边走去。
贝克大拇指上挂着三副手铐。这些手铐涂了橙色的荧光漆,漆层已一片片剥
落,露出里面暗淡的金属色泽。贝克取下一副手铐分别铐住我两个手腕。他打开
哈伯勒的隔离间,示意那个吓坏了的银行家出来。哈伯勒一脸茫然、惊慌的神情,
但还是出来了。贝克又取下另一副手铐,一边铐在我左腕上,一边铐在哈伯勒右
腕上。第三副手铐就铐在哈伯勒的另一只手腕上。准备走了。
“把他的手表拿下来,贝克。”我说,“他会丢在牢里的。”
他点点头。他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像哈伯勒这样的人进了牢房很多东西都保
不住。贝克从哈伯勒的手腕上揿开表链,想把那只沉甸甸的劳力士金表褪下来。
但表链没法穿过手铐,贝克只得先把手铐打开,取下手表再铐上。监狱囚车司机
咔啦啦地拨弄着车门,瞪着眼睛朝这边看。一个按时按点的家伙。贝克把哈伯勒
的金表放在旁边一张桌子上。那就是我的朋友罗丝柯搁咖啡杯的地方。
“行啦,伙计们,我们上路吧。”贝克说。
他带着我们走出去,一股令人晕眩的热气扑面而来。我们被铐在一起,走起
来别别扭扭的。没等走到车子那儿,哈伯勒就停下了,伸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四下
张望。他比贝克和那个囚车司机都更警觉。也许是害怕被邻居瞧见。可是这附近
没有人家。这地方在镇子北面三百码开外。远远地可以眺见教堂的尖顶。我们在
暖洋洋的黄昏里走向车子。我右边脸颊被下山的太阳灼晒着。
司机把车门朝里推开。哈伯勒侧着身子上了车。我跟着他。两人蹩手蹩脚地
挤进车上的过道。车内是空的,司机把哈伯勒领到座位上,拉下塑料涂膜布帘,
遮住窗子。我坐在靠过道的位子上。司机跪在前座,把我们各自朝外一侧的手铐
咔哒咔哒地扣到那根横在上方的镀铬杆上,又把这三副手铐逐一检查过来,直到
确信都铐好了。
我心里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我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儿。没有什么比开车时你
身后的囚犯松开铐子更糟的事儿了。
司机走到前面的驾驶座上。噪音隆隆的柴油发动机启动了,整个车身都抖动
起来。车内空气闷热,没有空调。窗子全都关着。我闻到柴油燃烧的味道。传动
装置碰撞着磨合着,汽车开动了。我转脸向右,朝外边看一眼,没人向我们挥手
道别。
我们的车子往北驶出警察局,再折向镇上,朝高速公路方向开去。驶出半英
里后,经过埃诺餐馆,那地方一个人也没有,没人去吃一顿早晚餐。我们继续往
北走了一段,向左拐人乡村公路,然后朝西开上一条夹在田野中间的道路。汽车
发出刺耳的噪音,无边无际的一排排灌木丛向后闪去,夹在红土壤中间的条播田
垄也是无边无际。太阳就要落山了,在前方的田野上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司机把宽大的遮阳板拉下来。那上面印着制造商提示的本车操作指南。
我身旁的哈伯勒随着车身颠簸身子一耸一耸的,他一声不吭。
他耷拉着脑袋,脸朝地面,左胳膊还擎在那儿,因为我们的手铐和前面的镀
铬杆拴在一起。他的右胳膊就像失去知觉似的搁在我俩之间。他那件昂贵的运动
衫仍然搭在肩上,戴过劳力士金表那处皮肤有一道苍白的印痕。他身上生命的活
力似乎都给抽走了,整个人瘫痪在恐惧之中。
我们摇摇晃晃地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一大片风景如画的原野。那些小
树在我右边刷刷刷地向后退去。接下来,我远远地望见一幢建筑物。它孤零零地
坐落在上千英亩平展展的农田里。在落日余晖的映射下,活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
的一块东西,似乎有什么外力挤压着地壳表层挤出了这块突出物。那是一幢复杂
的建筑,像是化学工厂或是核电站。巨大的混凝土罐子,亮闪闪的金属通道,四
处缠绕的管道散发着蒸汽。这一切都由一个个塔楼连接的栅栏围在里面。当我们
驶近时,我看见弧光灯和金属栅格,探照灯和塔楼上荷枪的警卫。哈伯勒没有抬
头看。我也没有提醒他,反正前面也不是什么神奇王国。
驶近那地方时车速慢了下来。最外围的栅栏每边大概足有一百码,那是一道
坚固的屏障,看上去有十五英尺高,那些并排的长立柱上安装着一对对钠光探照
灯。每组的两只探照灯各有分工,一个扫过近处一百码的耕地,另一个朝外看管
周边的农田。所有的探照灯都亮着,整个地方笼罩在一片黄色的钠气灯光之中。
越到近处越亮。
在黄色灯光照射下,红褐色的土壤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泽。
汽车咕噜咕噜地停下了。随着引擎空转车身不停地颤动。那一丁点的空气流
通也阻断了,车内闷热难当。哈伯勒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透过金边眼镜朝外张
望着,看看四周又看看窗外。嘴里哼哼唧唧,那是无助而失望的叹息,他又垂下
脑袋。
司机在等候第一道门警卫的进入指示。那警卫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过了一
会儿,司机轰一轰油门,吱吱嘎嘎地挂上挡。那警卫挥挥手里的对讲机,示意让
我们通过。车子磨磨蹭蹭地驶入前方的监狱。我们经过的路肩上有一溜低矮的指
示牌:佐治亚州管教局沃伯顿惩戒所。大门在我们后面合拢了。我们进入了一个
铁丝网笼子,顶上都张着铁丝网。前端的门打开了,汽车开了过去。
我们的车又走了几百码才来到下一道栅栏。那里又是一个汽车笼子。车子驶
入,等待,通过。我们进入监狱的中心区域,停在一个混凝土罐子对面。这儿是
接收区。引擎噪音在周围的混凝土墙体间激起刺耳的回声。接着车子熄火了,震
动声终于咔啦咔啦地停了下来,然后归于平静。司机从他座位上转过来,走到车
厢过道上,佝偻着身子,像是从椅背上爬过来似的。他掏出钥匙把锁在前面挂杆
上的手铐打开。
“行啦,伙计们,我们走吧,”他微笑道。“这是派对时刻。”
我们从座位上挪出身子,脚步蹒跚地沿车内过道走向车门。我左边胳膊被哈
伯勒拖在后面。司机在前面拦住我,给我们解下那三副手铐,扔进他旁边的驾驶
室里。他用操纵杆打开车门,我们下了车。对面一扇门开着,一个警卫走出来,
朝我们喊话。他正吃着炸面圈,说话时嘴里还塞满了食物,嘴唇上沾着糖霜。这
是个吊儿郎当的帅哥。我们通过这道门进入一间狭小的值班室。里面很脏,几把
一模一样的椅子散放在一张上了漆的桌子旁。另一个警卫坐在桌边看着写字板上
的文件。
“坐下,好吗? ”他说。我们坐下了。他站起来。他那个嚼着炸面圈的搭档
锁上了外面的门,跟他站在一起。
“我们来确认一下,”拿写字板的说,“你们是雷切尔和哈伯勒,从玛格雷
夫来,没有被判定任何罪名。目前处于羁押候审阶段。你们两人都没有申请保释。
听到我说的吗? 没有宣判任何罪名。这一点很重要。所以你们可以免去这儿的惩
治戒令,明白吗? 不用穿囚服,不走通常的入狱程序,不会跟你们过不去,你们
明白吗? 你们住在顶楼,享受优待的食宿条件。”
“没错! ”那个吃炸面圈的说,“是这样,如果你们被宣判有罪,我们会捅
你一下,整你一下,揍你一顿,我们会让你们穿上囚服,把你们赶到判过罪的楼
层去,和那些畜生关在一起,而且我们也只会袖手旁观站在一边看好戏,是不是
? ”
“对了,”他的搭档说,“所以,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个。我们这儿不会亏待
你们的,所以,你们两个也别给我们找麻烦,明白吗? 这个该死的地方人手不够。
州长裁减了一半人员,不是么? 为了平衡预算,不是么? 所以要减少赤字,不是
么? 所以我们没人来做该做的事儿,只能用一半的人手来对付每天的轮班,不是
么? 所以我要说的是,我们把你们塞到这儿,到星期一你们离开之前就不想再看
见你们了。
别给我们添乱,明白吗? 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对付那些乱事。我们的人手
得对付下面几个楼层那些判了罪的家伙,让他们在自己的地面上去胡闹,你们明
白吗? 你,哈伯勒,明白吗? “
哈伯勒抬头看了他一眼,茫然地点点头,没说话。
“雷切尔? ”那个拿写字板的说,“你明白吗? ”
“当然明白,”我说。我明白。这家伙抱怨人员配置不够,为削减预算的事
儿大发牢骚。与此同时,他的朋友们正在调查失业率。他话里露出了这意思。
“好,”他说,“事情就这样了。我们两个七点钟下班,大概就剩一会儿工
夫了,我们不会为你俩小子耗费时间。我们不想呆久,而且工会也不会答应。所
以,你们先得在这儿吃饭,留在这儿,然后会有人来带你们上楼。熄灯后才会有
人来,没准要到十点钟,行不行? 现在可没有警卫来带人,要等熄灯后才有人来,
行不行? 工会不允许呀。
所以,斯皮维会亲自来的。他是助理监狱长。今晚你俩小子住顶楼,大约十
点钟上去,行吗? 你们不高兴? 不高兴也别跟我说,跟州长说去,行吗? “
吃炸面圈的到走廊上去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手里端着托盘回来了。盘里是
盖着的食物,纸杯和一个热水瓶。
他把托盘搁在桌上,然后他俩就摇上门,穿过走廊出去了,从外面把门给锁
上了。这儿马上归于寂静,静得像坟墓一样。
我们吃着饭,是鱼和米饭,星期五的伙食。咖啡在热水瓶里。哈伯勒没有说
话。他把大部分咖啡都留给了我。这就在我心里给哈伯勒加了一分。我把吃剩下
的东西扫进托盘,把托盘放在地上。还有三个小时要熬过去。我把背抵在椅背上,
把脚搁在桌子上。不那么舒服,不过也够好了。一个温暖的夜晚。佐治亚的九月。
我看着哈伯勒,一点好奇心也没有。他仍然保持沉默,自从在芬雷的扬声电
话里听到他的声音后我就再也没听他讲过一句话。他也看着我,脸上满是沮丧和
害怕。他瞧我那副眼神就像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生物。他凝视着我像是我也在
提防他似的。他把目光挪开去。
也许我不该回到湾区,但今年已经这时候了,再往北去也太迟了点。那边太
冷了。也许我不该顺路走到这儿,而应该直接去那些岛屿,也许是牙买加。住在
牙买加没有冬天的海滩边的小屋里,一星期柚一磅烟草,牙买加人民可以做什么
我也可以做什么。如果有人跟我合住那个小屋的话,那就一星期抽两磅烟草。罗
丝柯的形象跳进这幅图景。她的制服衬衫奇妙地沙沙作响。一件沙沙作响的蓝衬
衫。我从来没见过比这更好的衬衫。可在牙买加的海滩阳光下,她也许就不需要
衬衫了。我没想过这也会成了个大问题。
她是对着我眨眼睛的。她给我拿来一杯咖啡。她说我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然
后她眨了眨眼。那可是有点意思在里头的,对不对? 说到我的眼睛,以前也听到
过这样的说法。我曾经和一个英国女孩有过一段好时光,她喜欢我的眼睛,总在
谈论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是蓝色的。这样的蓝眼睛,有人说像是北冰洋的冰山。
如果我专注地盯着什么,我可以让眼睛一眨也不眨,那会有一种威慑的效果,很
管用。不管怎么说,罗丝柯的眨眼是这一天最美好的一个瞬间。这一整天只有这
一瞬间是美好的,说真的,除了埃诺餐厅的炒鸡蛋,那还不太坏。鸡蛋你到处都
可以吃到,可我却错过了罗丝柯。我的思绪在空荡荡的夜晚飘浮着。
十点刚过一会儿,对着走廊的门就打开了,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他拿着
一个写字板,一把滑膛枪。我朝他看去,那是个南方佬。
身体墩实,肤色发红。小眼睛,粗脖子,腆着发坠的大肚子。油渍麻花的制
服紧绷在身上。没准他就是当地农庄的人,建造监狱时招募进来的。助理监狱长
沃丹·斯皮维,这一班级别最高的狱警,由于人手不足,只好亲自来这一班当值,
看守临时性关押人员。滑膛枪就攥在他那庄户人粗红的大手掌里。
他查看着手上夹在写字板上的文件。
“你们谁叫哈伯勒? ”他问。
他说话声调尖细,这壮硕的身躯发出这声音听上去挺怪。哈伯勒把手举一下,
就像是小学校里的男孩。斯皮维的小眼睛冲他上下扫了扫——像是蛇眼看人,然
后咕哝一声在写字板上做了个记号。
我们两个前后排好走出门去。哈伯勒蔫头耷脑,神情漠然,就像一个精疲力
竭的士兵。
“向左转,顺着红线往前走。”斯皮维说。
他手里的滑膛枪向左指一下,墙壁的半腰上划着一道红线,这是一条火警通
道,我猜想这条通道肯定通向外面,但我们走的却不是朝外的方向,而是朝监狱
里面走。我们顺着红线穿过走廊,走上楼梯,转了个弯。哈伯勒走在头里,我跟
着他,斯皮维提枪押后。天已经很黑了,周围只有暗淡的应急灯光。走到一处楼
梯平台那儿,斯皮维叫我们停下来。他解除了电子锁的自控程序。因为万一警报
声响起,电子锁会把消防门弹开来。
“不准说话,”他说,“这里的规矩是熄灯以后不准发出任何声音。
你们的号子就在右边最后一间。
我们从外门进去,那股监狱的恶臭差点熏倒我。那是无数个沮丧的羁押者夜
间排泄出来的气息。几乎漆黑一片了,只有一盏昏暗的夜灯。我与其说是看见不
如说是感觉到那一排排囚室。我听见有人含含糊糊地说梦话,有呼吸声和鼾声,
还听到有人在喃喃低语,有人在呜咽。斯皮维带我们走到那排囚室的尽头,朝我
们指着那间空的,我们推推搡搡地进去了。斯皮维摇上栅门把我们关在里面。门
是自动上锁的。他离开了。
囚室里真黑,我只能看见一个上下铺位,一个盥洗槽和一个厕位。没有太多
的空间。我脱下外套扔到上铺,然后爬上床去把床重新铺一下,把枕头从栅栏那
边拿过来,我喜欢头朝里睡。床单和毯子都很破旧,但闻上去还算干净。
哈伯勒静静地坐在下铺。我解了手,洗了脸,然后爬上床。我把鞋脱了,摆
在床脚边,我要知道鞋子搁在哪儿,鞋子很容易被偷,那可是一双好鞋,是多年
前在英国的牛津买的。那是靠近大学城的一处空军基地,我在那儿驻扎时买的。
一双大而重的鞋,鞋底坚实,鞋帮很厚。
床对我来说太短了,但大部分床都这样。我躺在黑暗里,听着监狱不平静的
夜声。然后合上眼睛,思绪和罗丝柯一起飘向牙买加。
我肯定是和她一起睡着过了,因为接下来我所明白的一件事,便是睁开眼到
了星期六了。我还呆在监狱里。这甚至是更糟糕的一天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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