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哈伯勒在我对面的小床上睡了一会儿。他很快又惊醒过来,翻来覆去地扭动。
好像一下子犯迷糊了,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他想看一下表,看看
是什么时间,却只看到腕上那道劳力士表留下的白印儿。然后,伸手推一下鼻子
上方,才想起眼镜没了,长叹一口气,一头倒回监狱的条纹枕头上。
我可以理解他的恐惧。然而,他却似乎完全一蹶不振了,就像掷出的骰子又
是败局。他似乎在盼着什么事情发生,而那事儿竟没发生,于是他又陷入绝望。
现在,我开始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
“被枪杀的那人是要来帮助你的,是吗? ”我问。
这问题吓住他了。
“我不能告诉你的,不是么? ”他回答。
“我得知道这事情。”我说,“也许你去找那人寻求帮助,也许你和他谈过
话。也许这就是他被杀的原因。也许就像你现在和我谈话的情况一样,这一扯上,
我也会被杀。”
哈伯勒点点头,又重重地把脑袋靠回床上。他长叹一口气,直瞪瞪地看着我。
“他是个侦探,”他说,“我把他找来是因为我想阻止整个事情。
我不想再卷进去了。我不想犯罪。我怕死,我要摆脱出来。他来帮我脱身的,
而且他破解了这个阴谋。可他不知怎么搞的失手了,现在他死了,我再也脱不了
干系。如果他们发现是我把他召到这儿来的,他们会杀了我。即便他们不杀我,
不管怎么说我也得把牢底坐穿,因为现在这整个该死的事情已经暴露了,非常危
险。“
“那人是谁? ”我问他。
“他没有名字,”哈伯勒说,“只有一个联系代号。他说这样更安全些。我
真不相信他们会做了他。他给我的印象是精明强干。实话说,你让我想起他来。
在我看来你也是那种精明强干的人。”
“他在那货仓里干什么? ”我问他。
他一耸肩,摇摇头。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情。”他说,“我让他去见另一个人,他在那儿和
他碰了面,但他们怎么没把另一个也杀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打死其中一个
人。”
“他去见的另一个人是谁? ”我问。
他住口不说了,摇摇头。
“我已经告诉你太多了,”他说,“我肯定是疯了,他们会杀了我的。”
“搅在这事情里都有什么人? ”我问他。
“难道你没听见? ”他说,“我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
“我问的不是名字,”我说,“是一个大团伙? ”
“很大的团伙,”他说,“是你听说过的最大的一个团伙。”
“有多少人? ”我问。
他耸耸肩想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数着人数。
“十个人,”他说,“不算我。”
我看着他,耸耸肩。
“十个人算不上大团伙。”我说。
“噢,还有一些雇来帮忙的人,”他说,“需要的时候会叫上他们。
我意思是说那十个是核心人物。那十个是知情的,不算我。那是个紧凑的圈
子。但相信我,是个大团伙。“
“那个你叫去跟被杀的人见面的是什么人? ”我问,“他是十个里边的吗? ”
哈伯勒摇摇头。
“我也没把他算在里边。”他说。
“那么是你,还有他,加上那十个? ”我问,“这就是个大团伙了? ”
他愁眉苦脸地点点头。
“那是你听说过的最大的团伙。”他又这么说。
“现在这事情已经暴露了? ”我问他,“为什么? 是因为那侦探给捅出来了
? ”
哈伯勒又摇摇头。他扭来扭去,好像我的问题在折磨他似的。
“不,”他说,“完全是另一个原因。现在就像是一扇朽烂的窗子整个儿敞
开了。暴露了。真是非常危险,而且越来越糟。但现在的情形,事情会要么往好
的方向发展,要么往坏的方向发展。如果我们渡过难关,那就没人会知道任何事
情。可如果我们挺不过去,那就会爆出你闻所未闻的特大丑闻,相信,要么这样
要么那样,结局临近了。”
我看着他。他不像是能掺和进我闻所未闻的特大丑闻的那种人。
“那么,这事情还要多长时间能抖落出来? ”我问他。
“快了,”他说,“也许是一个星期。我猜测,从明天开始一周内。
下个星期天吧。也许我还能活着见到。“
“那么,到下个星期天你就不会这么脆弱了? ”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下
个星期天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
他摇摇头,把脸转开。好像他不看见我,我就不在那儿问他问题似的。
“‘普路里巴士’是什么意思? ”我问他。
他没回答,只是摇头。害怕得紧紧闭上眼睛。
“是什么事情的代号吗? ”我问。
他似乎没听见我的问话。这场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我只好不再追问下去,我
们又回到了沉默状态。我觉得这也挺好。我也不想再知道什么事情了。我一点儿
都不想再知道了。作为一个局外人而分享哈伯勒的秘密,这似乎不是什么明智的
结盟。至于那个剃着光头的高个子,对我而言也完全没有意义。我没兴趣和他分
享同样的命运,我可不想死在货仓门边,尸身盖在旧硬纸板下,脑袋上被凿出两
个枪眼,所有的骨头都被踢断。我只想把时间打发过去,熬到星期一,然后离开
这鬼地方。到下个星期天,按我的计划肯定是离开这儿很远很远了。
“好吧,哈伯勒,”我说,“我不再向你提问题了。”
他耸耸肩,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坐了很长时候。然后他说话了,平静的声音
里透着失落的感触。
“谢谢,”他说,“这样也许更好。”
我在那张小床上翻过身去,想让思绪飘浮到某个地狱里去。但哈伯勒又不安
分起来。他辗转反侧,长吁短叹。他又把我给惹得烦躁起来。我转脸朝他。
“对不起,”他说,“我心情很紧张。如果有人跟我说说话会好些。
我自己一个人都快发疯了。我们可以聊聊别的事情吗? 聊聊你好吗? 跟我说
说你的事儿吧,你是谁? 雷切尔? “
我朝他耸耸肩。
“我什么人也不是,”我说,“只是一个路过这儿的人。我星期一就离开。”
“没有谁是什么人也不是的,”他说,“我们都有自己的一段事儿,跟我说
说吧。”
于是我跟他聊了一会儿,躺在床上,聊了最近六个月的一些事儿。他躺在床
上,盯着水泥天花板,听着我说话,好忘记自己的问题。
我告诉他我是怎么离开五角大楼的。从华盛顿、巴尔的摩、费城、纽约、波
士顿、匹茨堡、底特律、芝加哥等地怎么一路转悠过来。说起博物馆、音乐会、
廉价旅馆、酒吧、公交车和火车上的事儿。一个人孤独地旅行在自己国家的土地
上,像一文不名的流浪者。许多东西都是第一次见到。亲眼目睹我曾在半个世界
之外那些尘土飞扬的学校里读到的历史遗迹,目睹那些塑造了这个国家的伟大的
历史文物,战场,工厂,宣言,革命……我也把目光投向那些不起眼的事物,出
生地,俱乐部,小街小巷,传奇故事……无论是大还是小,都呈现着这个国家的
风貌。我找到了一些。
我告诉哈伯勒,我这回的长途旅行的计划是从芝加哥到新奥尔良,一路穿越
无边无际的平原和三角洲地带。我搭乘灰狗车沿着湾区海岸线一直旅行到坦帕,
随后又坐上由北而来驶往亚特兰大的灰狗车。在靠近玛格雷夫的时候作了一个疯
狂的决定,结果被逮了进来。昨天清早我在雨中长途跋涉,只是为了追随一个奇
思异想,追随某种快要忘却的记忆,因为我哥哥曾提到过他好像路过一个小镇,
那儿是“瞎子布莱克”六十年前去世的地方。在我跟他扯到这些事儿的时候,我
觉得自己很傻,哈伯勒正被自己的噩梦搅得不得安生,而我却在追寻一种不切实
际的朝觐。可是他理解我的冲动。
“我也有过的,”他说,“在我们度蜜月的时候。我们去了欧洲。
我们在纽约转道。我花了半天时间去寻找那个达科他公寓,你知道,约翰·
列侬就是在那儿被人开枪打死的。其后我们在英格兰住了三天,逛了利物浦,寻
找凯文俱乐部。那是披头士出道的地方。可是找不到了,我猜他们把那房子拆了。
“
他聊了一会儿,主要是他和妻子旅行的事儿。他们很喜欢旅行,到处都去。
欧洲,墨西哥,加勒比海地区。走过美国和加拿大所有的州,一起度过许多快乐
时光。
“你难道不感到孤独吗? ”他问我,“所有时间你都是一个人旅行? ”
我告诉他我不觉得怎么样,我喜欢这样。我告诉他我喜欢孤独、匿名,就像
一个隐身人。
“你是什么意思? 隐身人? ”他问我,似乎对这很感兴趣。
“我是一路转悠过来的,”我说,“一直在路上。短距离就步行,大部分时
候搭乘长途车,有时也坐火车。到哪儿都是用现金付账,这样就不会留下尾巴。
不用信用卡转账,不在乘客名单上,不留任何踪迹。没人可以追踪我,我不对任
何人透露自己的名字。住旅馆,我也是付现金,我总是付现金,而且用假名登记。”
“为什么? ”他问,“到底是谁在追踪你? ”
“没人。”我说,“这只是一份乐子。我喜欢隐姓埋名,觉得这样自己好像
摆脱了社会桎梏似的。可现在,我倒是又栽进那张网里了。”
我见他又陷入了沉思。他想了很长时间。我能察觉出,他又泄气了,他跟那
些摘不尽的麻烦较着劲儿,仍毫无胜算。我能觉察出,他内心的惊惶又像潮水般
涨上来了。
“给我拿个主意,你看在芬雷那儿我该怎么对付才好。”他说,“他要问起
我为什么要那么供认,我就说是被迫这么说的,由于生意上的纠葛。我就说是我
的竞争对手找上门了,他们在威胁我的家人。我就说,我压根儿不知道那死者还
有那电话号码的什么事儿。所有的一切,我都一概否认。然后,我再试着把剩下
来事情一样样摆平。你觉得怎么样? ”
我觉得他这套如意算盘也真是绝了。
“有一点你得告诉我,”我说,“我不需要知道任何细节。对他们来说,你
是那种要派上用处的角色,还是只是一个把门望风的? ”
他掰着手指想了一会儿。
“是要派用处的,我对他们非常有用。”他说,“甚至是关键性的。”
“如果你不干的话,”我问他,“他们是不是得另外找人顶上? ”
“是的,他们当然要另找人啦。”他说,“不过,这可能会有点问题,另外
找人能起多大作用也难说。”
他在那儿估算着自己的生存几率,就像是在办公室里审核信用卡申请表似的。
“那好! ”我说,“你的计划不错,就照这么来吧。”
我看不出他还能怎么办。他是一部大机器上的小零件,却是一个关键性部件,
没人会轻易毁掉一个大行动。所以他的前景倒是可以看得清楚。如果他们意识到
是他引来了外头的侦探,那么他就死定了。但如果他们毫无察觉,那他就绝对安
全,就那么简单。我估计,他运气可能还真不错,事情就这么明摆着嘛。
他向警察招供,还以为监狱是安全的避风港,以为他们不能到监狱里来找他
麻烦。这是支撑他那种想法的背后的理由。那是很糟的想法,他错了。恰恰相反,
他在这儿更容易遭暗算。他们真要想做了他什么也挡不住。但他没被暗算,这恰
恰也是硬币的另一面。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不是哈伯勒。所以,我觉得这其实就
是某种证据,这表明哈伯勒会没事。因为他们真要做了他,他们肯定能做到。他
们现在还没下手,说明他们不想这么做。他们完全可以现在就做了他,他们并没
有这样做。他们眼下的局面显然相当吃紧,因为正在风头上。所以这情形像是某
种证据,我觉得哈伯勒会没事的。
“好吧,哈伯勒,”我又说,“照你的想法去做吧,那是你最好的一条路。”
囚室一整天都紧闭着,楼层很静。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胡思乱想打发这个
下午。不再聊下去了,该说的我们都说完了。我感到百无聊赖,心想把留在玛格
雷夫警局那张报纸带来就好了,那就可以反反复复地浏览那张报纸,把总统为竞
选连任而削减反犯罪预算的消息全部看完。他今天在海岸警卫队那儿省下一美元,
明天就该在监狱这类地方多花十美元。
七点光景,那个老乘务员模样的人送来晚饭,我们吃了。他又回来,收去盘
子。我们在寂寥的夜晚浮想联翩。到十点钟,电灯全部“啪,,地熄灭,我们陷
入暗夜之中。我没脱鞋子,躺在那儿假寐,提防着斯皮维还会对我出什么招儿。
早晨七点,灯又亮了。星期天。我醒来感到浑身疲乏,但强迫自己起床,强
迫自己做一些伸展运动,松动一下酸痛的肢体。哈伯勒也醒了,却一声不吭。他
迷迷糊糊地看我做操,像是仍在那儿胡思乱想。八点钟前送来早饭,还是昨天那
老头推着送饭车来的。我吃了早饭,喝了咖啡。那一壶咖啡让我喝得差不多时,
门锁“咔哒”开启,门弹了开来。我打开门出去,当胸撞上一个正要进来的警卫。
“今儿是你的幸运日,”那警卫说,“你可以出去了。”
“你是说我? ”我问。
“你们两个,雷切尔和哈伯勒,玛格雷夫警察局来通知了,五分钟之内准备
好,行吗? ”
我回到囚室。哈伯勒在床上撑起胳膊,他还没吃早饭。这会儿更加显得忧心
忡忡。
“我很担心。”他说。
“你会没事的。”我说。
“是吗? ”他说,“我一旦离开这儿,他们就会找到我了。”
我摇摇头。
“在这儿他们找到你还更容易。”我说,“相信我,如果他们要杀了你,你
现在已经死了。你想清楚些,哈伯勒。”
他点点头,坐起来。我拿起外套,我们一起走出囚室,等在那儿。
过了五分钟,那警卫回来了。他带我们穿过走廊,通过两扇上锁的大门,让
我们进了对面的电梯。他走进来,用手上的钥匙摁了下去的按键。随后走出电梯,
那门又合上了。
“再见! ”他说,“别再回来了。”
电梯带着我们下到底楼大厅,转眼我们就走到外面了,一片阳光灼晒的水泥
放风场。监狱的大门合拢了,在我们身后发出“咔哒”一声。我朝着太阳扬起面
孔,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我想自己这模样很像是老电影里那些在监狱熬出了
年头的家伙。
放风场上停了两辆车,一辆是黑色的英国宾利车,也许都有十多年了,可看
上去还很新。一个金发女郎坐在里面,我估计是哈伯勒的妻子,他朝她走过去时
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世上最甜美的景象。
另一辆车里,坐着罗丝柯警员。
她从车上下来,径直朝我走来。她看上去真棒极了,没穿制服,穿着牛仔裤,
柔软的全棉衬衫,皮外套。恬静而富有灵气的面孔,柔软的黑发,大眼睛。我觉
得她星期五的样子一定很好。我猜得没错。
“嗨,罗丝柯! ”我招呼道。
“嗨,雷切尔! ”她脸上带着微笑。
她的声音真好听。她的微笑真美。我怎么看也看不够,真是美好时光。哈伯
勒在我们前头钻进宾利车走了,朝我挥挥手,我也向他俩挥手。我不知道事情会
变得怎样。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了,除非他们遭遇不测而碰巧让我在报纸的某个
角落上看到这消息。
罗丝柯把我领到她的车里。这不是她的车,她解释说,是局里未做标志的警
车,她在使用。这是一辆很新的雪佛莱,车身宽大,走起来很平稳,声音又轻。
她点火启动,空调打出冷气,车内凉下来了。
我们驶出水泥放风场,拐了个弯穿过车辆通行口的罐笼。驶出最后一个罐笼
时罗丝柯转过车轮,向公路疾驰而去。车头抬起了,后部落在平稳的悬架上。我
没有向后看,坐在车里感觉很好。走出监狱是人生一大快事,所以我不去想明天
会发生什么事儿,我只是和一个漂亮女人静静地坐在车里,奔驶在阳光灿烂的公
路上。
“怎么回事? ”我微笑着问道,“告诉我。”
她很坦率地把整个过程告诉了我。星期五晚上,他们为了查证我是否不在凶
杀现场,折腾到很晚。她和芬雷,在警局黑黢黢的大办公室里,就着几盏台灯,
整理材料,一边喝咖啡,翻着电话簿。两人不停地打电话,咬着铅笔,压低嗓子
说话,耐着性子询问对方。这场景我自己就曾经历过一千遍了。
他们打电话到坦帕和亚特兰大,半夜时,他们从坦帕车站票务员那儿拿到了
和我同车的乘客名单,有两个人还记得我。后来他们还找到了司机,他确认应我
要求在玛格雷夫停车让我下来,那是星期五早上八点钟。午夜时分,我不在凶杀
现场的证据已经非常确凿了,就跟我说的一样。
星期六早上,从五角大楼传来一份好长的传真,是我在军中服役的纪录。我
十三年的生命经历浓缩成几页卷曲的传真纸。现在听起来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
它确实回溯了我的经历。芬雷对此印象深刻。随后,我的指纹也从FBI 数据库传
过来了,不知疲倦的电脑在凌晨两点三十分查对吻合。十三年前,我入伍时指纹
就留在美国军队里了。我不在现场是毫无疑问的了,我的背景也被调查得一清二
楚。
“芬雷非常满意。”罗丝柯告诉我,“就是你自己陈述的那样,在星期四半
夜时,你还在四百英里以外的地方。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又去把法医叫来,只是为了排除死亡时间上会有什么出入,但没有,验证
结果那人还是半夜里死的。“
我摇摇头。芬雷真是谨慎到家了。
“对被害者你们做了什么? ”我问,“是否重新查验了他的指纹? ”
她正全神贯注与一辆农用卡车交会。这是我们驶出监狱一刻钟之内碰上的第
一辆汽车。随后,她朝我看过来,点点头。
“芬雷跟我说是你提出让我去做这事儿,”她说,“这为什么? ”
“他们那否定的结果来得太快了点。”我说。
“太快? ”她问。
“你跟我说过,那指纹查验系统呈金字塔分布,是不是? ”我说,“先是最
上面的十个,再是最上面的一百个,然后是最上面的一千个,是这样往下推移,
对吗? ”
她又点点头。
“以我为例吧,”我说,“我的指纹在数据库里,但我是在金字塔的很下面,
你要花十四个小时才能验到我的指纹,是吗? ”
“是的,”她说,“我把你的指纹发过去是吃午饭的时候,十二点三十分,
他们是在凌晨两点三十分才配上的。”
“好,”我说,“十四个小时。这么说,如果十四个小时接近金字塔底部,
那么在数据库里全部查验过来就要超过十四个小时了。那才符合逻辑,是吗? ”
“没错。”她说。
“可是那个被害者呢? ”我说,“那人是八点钟被发现的,当时就把指纹送
去了是吗? 八点三十分,那是最快的了。但贝克对我说他们没找到与这人匹配的
指纹,他们对我说这话时是下午两点三十分,我记得时间,因为那会儿我正好在
看钟。只有六个小时。如果说要花十四个小时才能验到我的指纹,怎么才过了六
小时就说那人的指纹不在数据库里呢? ”、“天呐,”她说,“你说得对。贝克
肯定是弄砸了。芬雷拿到指纹,贝克送去查验。他肯定没有认真扫描。干这活儿
要非常细心才行,否则传出去也达不到要求。如果扫描不够清晰,数据库只能试
着破译它,于是返回的数据就无法解读。贝克肯定认为这就意味着零配对。那些
编码看起来都差不多。不管怎么说,我得再传输一遍,回去这是第一桩事儿。然
后我们就会知道结果了。”
我们的车子向东行驶。罗丝柯告诉我,她昨天下午就催着芬雷赶快把我弄出
沃伯顿。芬雷嘀咕着也同意了,可他们只能等到今天,因为沃伯顿昨天下午不办
公。他们告诉芬雷说,浴室里出了点乱子。
一个罪犯死了,一个瞎了眼睛,发生了一场全方位的骚乱,黑白两个帮派火
拼了。
我坐在罗丝柯身边,注视着眼前起起伏伏的地平线。我干掉了一个弄瞎了一
个,这会儿得面对自己的良心了。可我却没有多少负罪的感觉。事实上,一点也
没有。没有负罪感,没有懊悔,什么也没有。我只觉得当时像是在卫生间里追逐
两只蟑螂,一跺脚踩死了它们。只不过从理性上说蟑螂至少也算是某种生物,而
浴室里那几个雅利安党徒比那玩意儿还要差劲。我一脚踢中他们中一个家伙的喉
部,使他咽喉阻塞窒息而死。噢,狗屎。是他先开的头,不是吗? 他来攻击我就
像是推开了禁域之门,门内等着他的可是个大麻烦。他是在冒险。要是不喜欢也
只能怪他自己,他本来就不该把这扇该死的门推开。我耸耸肩,把这一切抛诸脑
后。目光转向罗丝柯。
“谢谢你。”我说,“我说真的,你费了好大力气把我弄出来。”
她做了个表示微不足道的手势,脸却红了,依然全神贯注地驾驶。现在我对
她又多了一份喜欢。但这也许还不足以让我留在这该死的佐治亚。也许我可以多
呆一到两个小时,然后让她开车送我去某个长途车站。
“我想请你吃午饭,”我说,“表示对你的感谢。”
她考虑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行程,然后微笑地看着我。
“好吧。”她说。
方向盘朝右一个急转,她开上了乡间公路,朝南面的玛格雷夫的方向加速行
驶。经过名叫“埃诺”的那家光鲜明亮的新餐馆,一路直奔镇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