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驶过埃诺餐馆,一路朝北,驶离镇子。棕色轿车尾随而来,距我四十码左
右,简直毫不掩饰。那两人就这么一路跟在我后面,眼睛向前瞪着。我拐向西面,
往沃伯顿方向开去,速度慢了下来。棕色轿车跟着拐弯,仍是四十码的距离。我
们向西开去,这片广袤的大地上我们是惟一在活动的东西。我能从反光镜里看见
那两个人。他们用遮阳板挡着午后的阳光。那低斜的黄澄澄的日光把他们的脸部
照得非常清晰。两个都是年轻人,墨西哥裔,花哨的衬衫,黑头发,一副干净利
落的样子,两人长得很像。他们的车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让我不敢掉以轻心。
我保持着七八英里的时速,沿途寻找合适的地方。左右两边崎岖不平的地面
上都有横七竖八的辙印,都延伸出半英里左右。再下去就是田野了,道路变得纵
横交错,我不知道这些小路通向何方,也许是通向一处小径交叉的地方,农民停
放收割机的场院。每当驶过这样的路口,我都集中注意力找寻前次见到过的一处
机耕路,那条路是朝右拐入树林后面,只有几英里长的样子。我星期五在囚车上
曾见过,后来从阿拉巴马回来时又看见过。那儿有一些粗茁的大树。
那天清晨一切都笼罩在雾霭之中。记得那丛小小的矮树林,就靠近路边,在
右手边,那条机耕路拐个大弯转过去,然后再与乡间公路汇合。
我看见那条路就在前面几英里处,那些树木已从地平线上显露出来。我向那
边驶去,“啪”地打开杂物箱,把自动手枪拿出来,把它插入我旁边的座位夹缝
中。那两人还跟着,仍在四十码开外。离树丛还有四分之一英里时,我把变速杆
挂到二挡,踩下油门,这辆老车“呼哧呼哧”地往前蹿去。到了那个路口,我飞
快地拐了过去,宾利驶离了公路,不停地颠簸着甩动着。车子猛地冲向矮树林后
面,在树丛中停了下来,我抓起枪,跳了出来。我让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开着,好
像我从那儿跳出去钻进树林里了。
但我是从另一侧车门出去的,从右边蹿出去。我跃过车头在花生地里跑出十
五英尺,卧倒在地上。爬行着穿过灌木丛,埋伏在与车道平行的位置上,我算计
着他们的车可能会停在宾利车后面。我把身子紧贴在粗矮的小树桩上,躲在叶子
底下,贴着潮湿的红壤地。然后等待着。我估计他们就在离这儿六七十码的地方。
他们没能跟上我的突然加快的车速。我把保险打开。然后,我听到他们那辆棕色
别克车的声音,远远传来了马达的轰鸣声。车子一摇一晃地出现了,就在我面前
的路上,停在宾利车后面,车身挡着树丛。他们离我大约二十英尺距离。
他们还算是比较聪明,不是我见过的最烂的家伙。乘客座上那人在车子拐进
来之前就跳出去了。他以为我是藏在树林里,想从后面包抄我。那开车的在车里
挪过座位,把乘客座一侧的车门朝树林大张。他们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他跪在地
上,举着枪,背朝我,身子掩在别克车后面( 他还以为自己对面就是隐身在树林
里的我) ,朝树林里搜寻着。我得让他挪开身子,不能让他贴着车子。这车子还
能用,不能让枪子给毁了。
他们警觉地盯着树林,这正中我的圈套。为什么我要驾车驶出几英里跑到这
片树林里来,自己藏到野地里? 这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经典方式。他们想也没想
就中了招。用车子作掩体,那人盯着树林,而我盯着他的背脊。我的“沙漠之鹰”
准星成一线瞄向他,轻轻地呼吸着。他的搭档慢慢爬过树林,在搜寻我。很快,
他也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差不多五分钟之后,他出现了。他举着枪,闪到别克车后面,和宾利车保持
着距离。他在他的搭档身边趴下,他们互相耸耸肩。然后他们开始向宾利车张望,
他们担心我趴在车厢地板上,或者躲在那个宽大的镀铬散热器后面。从树林里出
来的那人在地上匍匐前行,他的位置在别克车和树林之间,就在我眼前,他朝宾
利车下面窥探着,想找我的脚。
他从宾利车这头爬到那头,我都能听见他嘴里嘟嘟囔囔的声音,听见他用胳
膊肘在地上爬行时的喘息声。随后,他又爬了回去,在他搭档身边跪起身子。他
俩慢慢走过去,站在别克车的引擎罩前。他们再走过去,朝宾利车内张望。他们
一起走到矮树丛边上,朝着黑黢黢的树林里张望,却没看见我。然后,他们一起
站在粗砺的路面上,离开车子,手遮着橘色的太阳,向树林里窥视着,他们背朝
田野,背脊朝着我。
他们茫然无措。他们是城里的小子,没准是迈阿密人。他们一身佛罗里达人
的打扮,他们也许曾出入建筑工地和霓虹灯闪烁的小街,他们也许曾参与高速公
路坡面下的行动,在没有游人的垃圾场里逞凶施虐。可是站在几百万英亩花生田
里的一小片树林前,他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站在那儿,我从背后向他们射击,一眨眼就是两枪。瞄准他们肩胛骨之
间的地方。这大号的自动手枪发出的巨响像是拉爆了手榴弹,四面八方的鸟儿都
惊飞起来。两颗子弹炸响,在田野里听来像是响雷。强大的后坐力把我手臂震得
发麻。两人朝前扑倒,脸朝向路那一头的树丛。我抬起头朝那边看去,他们了无
生气的脸上再也没有那种懒洋洋的神情了。
我收起枪,向他们走去。他们死了。我见过许多死人,这两个和别的没什么
两样。那威力巨大的马格南子弹击中了他们背部上方,那儿有大动脉和静脉,子
弹钻向头部,在里面炸开。我默默地低头看着他们,想起了乔。
接下来得处理善后事宜。我回到宾利车上,把“沙漠之鹰”扣上保险扔回座
位上。再到他们的别克车上拔出钥匙。我“砰”地打开车后的行李厢盖,希望能
在那儿找到些什么。我对那两个小子感觉还不太坏,不过如果能在他们车里找到
点什么我感觉会更好些,譬如像带消音器的点22自动手枪,或是四双橡胶罩靴和
四件尼龙连身衣,或是一把五英寸长的双刃刀。可是我没找到那几样东西,却看
见了斯皮维。
他已经死了几个小时了,被人用点38手枪近距离打穿前额。这把左轮手枪准
是距他头部仅仅六英寸的地方射击的。我用拇指擦了擦他皮肤上的弹孔,细细察
看。没有焦炱的痕迹,但皮肤上有一处炸开的细微的火药粒子,他们没有抹去这
痕迹。皮肤上这种纹样表明枪击距离相当近,六英寸,也许是八英寸。有人突然
举枪,而这个身体笨拙、动作迟缓的监狱看守都来不及把脑袋闪开。
他下颏上有一道疤痕,是那天我用莫里森的刀割的。他的小蛇眼睁开着,仍
然穿着那身油渍麻花的制服,毛茸茸白嘟嘟的大肚皮从我那天割破的衬衫里露出
来。他是个大块头,要把他塞进行李箱不那么容易,他们打断了他的腿,很可能
是用铁锹砸的。他们把他的断腿顺着膝关节折叠起来,再把整个身子塞进去。我
看着他心里只有愤怒。他知道内情,却不告诉我。他们把他给杀了。事实上,他
缄口不言也没能救自己一命。他们已经乱了方寸。当时针慢慢指向星期天时,他
们要每个人都闭上嘴巴。我久久地瞪着斯皮维的死眼睛,好像那里面还有着什么
信息似的。
接下来,我跑回矮树林边上两具尸体那儿,把他们搜了一遍。搜出两个钱包、
租车合同和一个手机,就这些了。租车合同就是这辆别克车的。是星期一早上八
点从亚特兰大机场起租的,像是从某处搭乘早班飞机过来的。我搜了钱包,没有
机票,有佛罗里达州的驾驶执照,两人的地址都是杰克逊维拉。表情漠然的照片,
毫无意义的姓名。信用卡与驾照上的姓名倒是相符。钱包里有不少现金,我都掏
了出来,他们用不上了。
我取出手机电池,把手机搁进一个人的口袋,把电池塞到另一个人口袋里。
然后我把两具尸体拖到别克车上,把他们和斯皮维塞到一起。这活儿不轻松,他
们个头不大,但软塌塌地瘫在那儿很难搬运。虽说天气挺凉爽,还是搞得我满头
大汗。我使了好大劲儿才把他们弄进后备厢,塞到斯皮维旁边的空当里。我搜出
他们的左轮枪,两把都是点38口径,一把装满了子弹,另一把打过一发子弹,闻
上去像是最近开过火,我把两把枪扔进行李箱。这时我发现其中坐在乘客座上那
人的鞋子,“沙漠之鹰”的轰击把他的鞋子也震下来了,我把鞋子扔进行李箱,
“砰”地盖上。又走回野地里找到我刚才藏身的灌木丛,我是从那儿开的枪,我
四下搜寻了一下,找出两颗弹壳,捡起来搁进口袋。
然后我锁上别克车,让它扔在那儿。“砰”地打开宾利的后备厢,拿出我装
旧衣服那只袋子。我这身新衣服上沾满了红泥巴和死人的血。我换上旧衣服,把
弄脏了的衣服团起来塞进袋里,丢进后备厢合上盖子。最后一件事,我折了一根
树枝把自己留下的所有的脚印全部扫掉。
我开着宾利车慢慢往东驶向玛格雷夫,利用这段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一次
干净利落的伏击,没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没有真正的危险,毕竟我有过十三年
的艰苦磨炼。我在睡梦中也能一对二地把业余菜鸟打发掉。可是我的心脏却为什
么跳得这么厉害,一阵凉渗渗的肾上腺素涌上全身,从一眼瞥见躺在后备厢里的
斯皮维时就不对劲了,他被打断的两腿斜折在一边。我作着深呼吸慢慢让自己平
息下来。右边的胳膊有点酸痛,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手掌,这感觉一直传递到肩
膀上,那是让“沙漠之鹰”的后坐力给震的。还有那声音,耳朵里这会儿还回响
着那两声爆响。但我感觉不错,这是一次不错的行动。两个笨手笨脚的家伙跟着
我到了这儿,却没法再跟着我回去了。
我把车泊在警察局停车场离大门稍远的地方。把枪搁回杂物箱,走出车子。
时辰已晚,暮色四合,佐治亚广袤的天空已是灰蒙蒙的,很快又变得黑黢黢的,
月亮也出来了。
罗丝柯坐在办公桌边,一看见我就起身过来。我们一起走到门外,走了几步
便相拥而吻。
“从租车公司打听到什么了吗? ”我问她。
她摇摇头。
“明天,”她说,“皮卡德会处理这事的,他会去尽力搞定的。”
“好的,”我说,“你在机场附近找到了哪些旅馆? ”
她报出一长串旅馆名单,那些旅馆好像在你去过的任何一个机场附近都能找
到。我挑了她名单上的第一家旅馆。然后,我跟她说起那两个佛罗里达小子的事
儿。如果事情发生在上个星期,她会为这事儿拘捕我,把我送上电椅,而现在她
的反应却截然相反。有四个穿了橡胶罩靴的人踩遍了她的屋子,这改变了她的观
念。所以,她只是朝我点点头,露出满意而紧张的微笑。
“干了两个,”她说,“干得不错,雷切尔。他们是那一伙的吗? ”
“昨晚那一伙? ”我说,“不是。他们不是本地人,我们不能把他们归到哈
伯勒提到的那十个人里头。他们只是雇来帮忙的,是圈外的。”
“他们手段厉害吗? ”她问。
我耸耸肩,朝她摆摆手,这边晃一下那边晃一下,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不算厉害,”我说,“算不上厉害吧。”
随即,我跟她说起别克车后备厢里见到的情形。她又颤抖了一下。
“那么,他是那十个人里边的吗? ”她伺,“斯皮维? ”
我摇摇头。
“不是,”我说,“我看不是。他也是外围跑龙套的,没有人会把这么个垃
圾货色弄进组织内部。”
她点点头。我打开宾利车,从杂物箱里拿出那把枪。可是这枪太大,塞不进
口袋。我又把它和那些子弹一起搁进旧文件盒里。罗丝柯把所有的东西塞进她那
辆雪佛莱的后备厢里,我把那个塞了沾血衣服的袋子拿出来。锁上宾利车,往警
察局里走。
“我要再给莫莉打个电话。”我说,“我已经触到深处了,现在需要一些背
景资料。有些事儿我还没弄明白。”
警察局里非常安静,我可以使用红木办公室。我拨了华盛顿的电话,铃声响
过第二遍,莫莉接起了电话。
“你可以说话吗? ”我问她。
她叫我等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站起来关上办公室的门。
“还太早了些,杰克,”她说,“我得明天才能弄到材料。”
“我需要一些背景材料,”我说,“我需要摸清乔对付的那些跨国行动。如
果这儿的事情牵连到国外的话,我得知道为什么它要发生在这儿。”
我听见她喃喃自语,思忖着从哪儿开始说起。
“好的,背景,”她说,“我估计乔大概认为那些行动是国内有人在操控,
要解释清楚非常困难,我试着跟你说说吧。假钞是在国外生产的,有关的大部分
活动也是在国外进行的。只有少量的假钞流入国内,这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尽
管我们必须阻止这种犯罪。但是,在国外,问题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你知道
国内流通的现金有多少吗,杰克? ”
我想起银行那人和我说过的话。
“一千零三百亿美元。”我说。
“没错,”她说,“但确切说,海外流通的美元是两倍于这个数字。
事实就是这样。全世界持有的美元现金将近二千零六百亿,这些钱存在伦敦、
罗马、柏林、莫斯科,遍及南美、东欧各地。人们把美元藏在地板底下,藏在夹
墙里,当然也有存在银行里,存在旅行社里,反正到处都有。这是什么原因? “
“不知道。”我说。
“因为美元是世界上最具信用的货币。”她说,“人们深信这一点,自然他
们就想手里握着美元,政府对此当然非常乐意。”
“为了自我满足,是吗? ”我问。
我听到她把听筒换了只手。
“不只是感情上的满足,”她说,“是出于经济利益的考虑,杰克。
如果布加勒斯特某人的户头上有一百美元,那就意味着另一个地方的什么人
曾交换了价值一百美元的外国财物,也意味着我们政府印发的绿黑相间的纸币以
价值一百美元的价格售出了,这是一笔好买卖。而且,正因为这是坚挺的货币,
所以那一百美元在布加勒斯特那个户头上可能会存上好几年。我们政府不必向外
国输出货物去把美元换回来,只要美元一直坚挺下去,我们不会输的。“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呢? ”我问她。
“很难讲清楚,”莫莉说,“基本上与信誉有关,几乎是一种形而上学的问
题。即使国外市场上到处充斥着美元假钞,对它自身来说倒也不是多么严重的问
题。麻烦的是,人们一旦发现了那些美元是假钞,那问题就大了,因为会引起恐
慌,会使美元信誉衰落,使人们失去对美元的忠诚。人们就不会再要美元,人们
会转向日元、德国马克,拿那些货币来垫箱底。他们会把手里的美元抛掉,结果
导致政府一夜之间就须偿还二千零三百万的外债。一夜之间就那么惨。所以,我
们不能允许那种事情出现,杰克。”
“问题大了。”我说。
“我是说真的,”她说,“这是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一个棘手问题。
所有的美元假钞都是在国外制造的,所以绝大部分也都在国外流通,情况正
是这样。那些假钞工厂都设在国外的某些僻远地区,我们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而外国人拿到那些假钞,只要看上去像是真的美元他们就乐不可支。这就是为什
么大部分假钞并没有流人国内的原因,而只有少数制作精良的美元假钞才能流人
国内。“
“流进来的有多少? ”我问她。
我似乎听见她在耸肩膀。有丝丝吸气的声音,像是在撇嘴。
“并不很多,”她说,“时而流进来的,大约有几十亿吧,我想。”
“几十亿? ”我说,“这还不算很多? ”
“大海里的一滴水。”她说,“用宏观的眼光来看,对照整个经济格局,我
是这个意思。”
“我们采取过什么对策吗? ”我问她。
“两方面下手。”她说,“首先,乔一直在想方设法阻击这些假钞,这样做
的理由是显而易见的。其次,我们竭力造成一种假象,让人们不觉得有那么多假
钞,以维持美元信誉。”
我点点头。我突然看到了华盛顿的阴影里密不透风地裹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好,”我说,“如果我给财政部打电话询问这方面情况会怎么样? ”
“我们会矢口否认的,”她说,“我们会问,制造伪钞是怎么回事? ”
我穿过静静的集合厅,和罗丝柯一起坐进她的车里。我叫她驶出镇子,向沃
伯顿方向开。我们到达小树林那儿时天已经很黑了,只有借着月光才能看清地面。
罗丝柯把车开到我指给她看的地方。我吻了她然后走出车子。我跟她说呆会儿在
旅馆见,轻轻拍了拍雪佛莱的车顶,向她挥挥手。她转到路上,慢慢地开走了。
我拨开树丛朝那边走去,我不想在小路上留下脚印。塞满衣服的袋子碍手碍
脚的,总是挂在树枝上。我钻出树丛走到别克车旁。
车还在,四下静悄悄的。我用钥匙打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汽车,
晃晃悠悠地开出去。车子后部快要压到辙沟里了。我一点也不奇怪,后备厢的分
量大概足有五百磅呢。
我颠起颠落地开到路上,向东驶往玛格雷夫方向。但上了乡间公路我又左拐,
调头向北开去。在高速公路上以十四英里的时速行进,驶过那些货栈后,汇入了
去亚特兰大的车流中。我的车速不快也不慢,不想引起别人注意。这辆棕色别克
车完全是匿名的,也毫不引人注目,这是我要留着它的原因。
一小时后,我看到了去机场的路标,顺着路标拐过弯道去长期停车场。在小
小的自动管理机上扯了票子开了进去。这是一个老大的停车场,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在中心区域找到一个空位,离最近的栅栏大约有一百码。我把方向盘和变速杆
揩抹干净,拿出装衣服的袋子,锁好车,离开。
一分钟后,我回头看那车子,几乎辨认不出哪一辆是我丢下的。
什么地方是隐藏车子的最佳之处? 莫过于飞机场的长期停车场。是不是有点
像在海滩上埋下一颗沙粒? 别克车可以在那儿呆一个月,没人会朝它看第二眼。
我向人口处的栅栏走去,遇到第一个垃圾筒时把那只衣袋扔进去,同时也扔
了停车票。在人口处,我招了一辆免费接送小巴去候机楼。走进大楼找到一个卫
生间,用卫生纸裹了别克车钥匙扔进垃圾筒里。然后,我下到抵达大厅走了出去,
走进潮湿的夜色中。招手叫了一辆旅馆免费接送巴士去见罗丝柯。
我发现她在霓虹灯闪烁的旅馆大堂里。我付现金要了房间,这些票子是从佛
罗里达小子那儿拿来的。我们坐电梯上去。房间昏暗、邋遢,倒是够大的,可以
眺望平展开阔的机场。窗子是三层玻璃的,以阻隔飞机噪音。这地儿显然空气不
畅。
“首先,我们要去吃饭。”我说。
“首先,我们要冲个淋浴。”罗丝柯说。
我们先冲淋浴,这样脑子可以更清新些。我们全身打上肥皂后开始厮磨起来,
最后就站在淋浴龙头底下做了爱。事毕,我只想心满意足地蜷起来睡一觉。可是
我们都饿了,而且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罗丝柯穿上今天上午从她家附近买来的衣服,牛仔裤、衬衫、夹克衫,看上
去漂亮极了,非常柔媚而又很酷,简直神采奕奕。
我们搭电梯去顶层的餐厅。餐厅不错,可以眺望机场全景。我们坐在点着蜡
烛的窗边。一个兴高采烈的外国人给我们端来了食物。我三口两口地全吞了下去,
我饿坏了。我还喝了啤酒和一品脱咖啡,这才开始恢复正常人的感觉。我用那两
个死人的钱付了饭钱加小费,然后乘电梯下到大堂,在柜台上拿了一张亚特兰大
地图。出去坐上罗丝柯的车。
夜晚的空气阴凉而潮湿,一股机油味儿,这是机场的气味。我们坐在雪佛莱
里展开地图,向西北方向开去。罗丝柯开车,我在旁边留意着前方给她指路。我
们在繁忙的车流里穿来插去,总算找对了地方,那是一溜低矮房子。你从飞机上
往下看,这种房子就像跟地面齐平似的。小块小块的住宅,围着遮挡飓风的栅板,
还有高出地面的游泳池。眼前闪过一些漂亮的庭园,闪过乱糟糟的垃圾场。破旧
的汽车停满了一个个街区。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炫目的黄色钠汽灯下。
我们找到那条街,找到那幢房子。房子挺体面,保养得很好,四处干净整洁。
一套小平房,带一个小小的园子,一间仅容一辆车子的车库。金属网围成的栅栏
上开着一道窄窄的门,我们走进去,摁响门铃。一个老妇人把扣着链子的门扇朝
内拉开了一道缝。
“晚上好,”罗丝柯说,“我们来找谢尔曼·斯特勒。”
罗丝柯见她在打量我便开口先说了。她本来应该说我们是来找出租房的。我
们知道谢尔曼·斯特勒在什么地方,眼下他就在黄泉镇医院的停尸间里,离这儿
七十英里。
“你们是谁? ”那老妇人有礼貌地问。
“太太,我们是警察。”罗丝柯说。一半是实话。
老妇人取下链子开了门。
“你们最好还是进来,”她说,“他在厨房里。在吃饭吧,我想。”
“你说谁? ”罗丝柯问。
老妇人停了一下,看着她,露出奇怪的神色。
“谢尔曼,”她说,“你们不是要找谢尔曼吗? ”
我们跟她走进厨房。那儿有一个老头正在餐桌边进餐。他看见我们就站了起
来,用餐巾纸擦擦嘴唇。
“两位警官,谢尔曼。”老妇人说。
那老人不解地看着我们。
“这儿还有一个谢尔曼·斯特勒吗? ”我问他。
那老人点点头,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们儿子。”他说。
“三十岁左右? ”我问他,“或者三十五岁? ”
老人又点点头,老妇人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他们是父母。
“他不住在这儿。”老人说。
“他惹上麻烦了吗? ”老妇人问。
“你们能提供他的住址吗? ”罗丝柯问。
他们像一般老人那样,对警察非常顺从,非常恭敬。想要问我们许多问题,
可还是把儿子的地址给了我们。
“他不住这儿已经两年了。”老人说。
他很害怕,他不想搅入儿子惹上的麻烦之中。我们对他们点点头就出来了。
当我们替他们把前门关上时,老人追着出来喊道。
“他从这儿搬出去有两年了。”他说。
我们走出栅栏门,回到车上。又看着地图。那新地址不在这上面。
“你从那两个人身上看出了什么? ”罗丝柯问我。
“那对父母? ”我说,“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行为不端,他们知道他做过什
么坏事了,可究竟是什么事儿也许不是很清楚。”
“我也这么想,”她说,“我们去找那个新地方吧。”
我们开着车下去,罗丝柯开到第一处加油站,我们看见了指路牌。
“大约五英里远,在另一个方向。”她说着把车调过头,驶离城区,“是新
的公共社区,那儿有个高尔夫球场。”
她睁大眼睛在阴沉的夜色中仔细地搜寻着,加油站的伙计给她描述过那地方
的特点。开了五英里后,她费力地拐了个大弯,开上一条新的公路,前方竖起一
块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广告牌。这处带公共绿地的私家住宅的广告牌上自称“高档
楼盘,出行方便”,夸口说这儿的楼盘已所剩无几。驶过广告牌便出现了一幢幢
新房子。很漂亮的房子,虽然不大,但盖得不错,阳台、车库,每个细部都很好,
在黑暗中很神气地矗立在那儿。显豁的车道通向一处健身俱乐部,另一侧倒是一
片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想来是高尔夫球场。
罗丝柯关掉马达,我们坐在车里。我伸出胳膊从座椅背后搂着她的肩膀。我
累了,忙了一整天。我希望这样坐一会儿,就这样在静静的夜色中,在温暖的车
里坐着。我想来点音乐,最好是有点痛感的音乐。但我们还有事情要做。我们必
须去找茱迪,那女人给谢尔曼买了那块手表,还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给谢
尔曼,爱你的茱迪。”
我们必须找到茱迪,去跟她说她所爱的人在高速公路下面流血而死。
“你从他们住的房子看出了什么? ”罗丝柯问。她容光焕发,精神饱满。
“还说不上。”我说,“这房子是买的,不是租的,看上去挺贵的,难道这
是一个卡车司机能买得起的吗? ”
“成倍的价钱,”她说,“这房子没准比我的房子要贵一倍。我要是没有补
贴的话也买不起那样的房子,而我挣得可比卡车司机多,这不用说。”
“对,”我说,“我猜,谢尔曼也是拿到了某种补贴,不是么? 否则他不可
能住得起这样的房子。”
“当然,”她说,“但那是什么样的补贴呢? ”
“是让人送命的某种补贴。”我说。
斯特勒的房子在后面,也许是首期楼盘。那两个住处相形见绌的老人说他们
儿子是两年前搬走的。这就对了。这第一个街区大概就是两年前开盘的。我们顺
着步行道绕过花圃,走上通往谢尔曼家的小路。这是一条植满细草的石头路,那
些铺地的石块让你迈动的步子很不自然。我不得不小步小步地走着,而罗丝柯不
得不拉开步子才能从这块石头跨到下一块石头。我们到了门口。门是蓝色的,没
有上亮漆,只是老式的漆法。
“我们要告诉她吗? ”我问。
“我们不能不告诉她,是不是? ”罗丝柯说,“她总得知道。”
我敲敲门,等着。又敲了门。我听到里面地上有踢踢蹋蹋的脚步声,有人来
了。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那儿,也许是三十岁,但看上去像是还更老一些。她
个子小小的,神情紧张,金发扎成一把,她朝外看着我们。
“我们是警察,太太。”罗丝柯说,“我们在找谢尔曼·斯特勒的住所。”
沉默了一会儿。
“噢,我想你找对了。”那女人说。
“我们可以进去吗? ”罗丝柯有礼貌地问。
又是一阵沉默,她没反应。稍后,金发女人转身走进门去。罗丝柯和我互相
看了一眼。罗丝柯跟着那女人进去,我跟在罗丝柯后面。
我关上门。
女人带我们走进起居室。房间相当大,一大堆豪华家具,一块块装饰地毯。
一个大电视机。没有立体音响,没有书。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像是漫不经意地堆
置在那儿,就像一个人在二十分钟内花了一万美元买了这些东西:这个买一件,
那个买一件,换一样再买两件。
所有的东西都在一个早上送到,然后就堆在这儿。
“你是斯特勒太太吗? ”罗丝柯还是很温和很有礼貌地问那女人。
“差不多吧,”那女人说,“并不真的是,不过也没什么分别。”
“你的名字是叫茱迪吧? ”我问她。
她点点头,持续地点了一会儿。心里在想着什么。
“他死了,是吗? ”茱迪问。
我没回答。这是我不擅长的事儿,该让罗丝柯去对付。可她也不说话。
“他死了,是不是? ”茱迪又问,嗓门高了些。
“是的,他死了。”罗丝柯说,“我感到非常遗憾。”
茱迪自己点点头,环顾一下令人沮丧的房间。没人说话。我们站在那儿,茱
迪坐着。她向我们做个手势,叫我们也坐下。我们隔着距离坐在三把椅子上,正
好坐成一个三角形。
“我们要问你几个问题,”罗丝柯说着俯身朝向那个金发女子,“可以吗? ”
茱迪点点头,看上去完全不知所措。
“你认识谢尔曼多久了? ”罗丝柯问。
“大约有四年了,我想。”茱迪说,“我是在佛罗里达遇上他的,我以前住
在那儿。四年前和他一起来这儿,一直就住在这儿了。”
“谢尔曼是做什么工作的? ”罗丝柯问。
茱迪惨然地耸耸肩。
“他是卡车司机,”她说,“他在这儿接了一票大生意,好像是一个长期合
同,你知道? 所以我们买了一处小房子,他父母也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一阵,后
来我们搬到这儿了,把他父母留在老房子里。他这三年里挣了不少钱,整天忙忙
碌碌的。然后,一年前突然歇手不干了。自那以后几乎没做过什么事儿,只是偶
尔打点零工。”
“两处房产都是你们买下来的吗? ”罗丝柯问。
“我连个屁也没有,”茱迪说,“都是谢尔曼的房产。是的,有两处。”
“那是因为他在前边三年里干得很好? ”罗丝柯问她。
茱迪看了看她。
“干得很好? ”她说,“醒醒吧,看在上帝份上。他是个贼。他是从别人那
儿捞来的。”
“你肯定? ”我问。
茱迪目光转向我这边,好像炮筒转移方向。
“我不需要太多脑子就能明白这回事的,”她说,“三年内他用现金买了两
处房产,两套家具,上帝知道怎么回事。这处房子可不便宜,我们这儿住的都是
律师、医生之类的。况且他还有许多积蓄,所以从去年九月开始,不去工作也没
关系。如果他干的都是上档次的活儿,那我就是第一夫人了,是不是? ”
她的眼睛挑衅地盯着我们。她心里很明白这样的事儿。她知道一旦他的事情
败露会怎么样。她在挑战我们无视她谴责他的权力。
“他是和谁签的大合同? ”罗丝柯问她。
“叫做什么海岛空调设备公司。”她说,“那三年他一直在装运空调机,把
那些东西拉到佛罗里达去,没准还得接着往海岛上搬运,我不知道。他还偷过一
些,现在车库里还有两个旧包装盒,要看看吗? ”
她没等我们回答就起身走出去。我们跟在后面,顺着起居室后面的楼梯走下
去,穿过地下室的门,走进一个车库。那儿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旧纸板箱靠在墙
边。纸板箱上印着生产厂家的标记:海岛空调有限公司。盒底朝上。封条被撕下
来扔掉了。每只盒子上都有手写的序列号,每只盒子肯定只装一个单件。这就是
你装在窗下发出烦人噪音的那玩意儿。茱迪看看纸板箱,看看我们。那目光是在
说:我给了他金表,而他给我的是他妈的一大堆麻烦。
我走过去察看箱子,都是空的。我闻到箱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酸味。然后我们
回到楼上。茱迪从五斗橱里拿出一本照相册,坐下看着谢尔曼的照片。
“他出了什么事? ”她问。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需要一个简单的回答。
“他被人用枪击中头部,”我撒谎说,“当场死亡。”
茱迪点点头,好像一点也不奇怪。
“什么时候? ”她问。
“星期四晚上,”罗丝柯告诉她,“半夜里。他是否说过星期四晚上要去哪
儿? ”
茱迪摇摇头。
“他从不对我多说什么。”她说。
“他是否提起过要去见一个侦探? ”罗丝柯问。
茱迪又摇摇头。
“听说过‘普路里巴士’么? ”我问她,“他提到过这个词吗? ”‘她看上
去摸不着头脑。
“是一种疾病吗? ”她问,“是肺炎还是什么? ”
“星期天呢? ”我问,“这个星期天有什么安排吗? 他有没有说起过这个? ”
“没有。”她盯着照相簿里的照片。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认识佛罗里达的什么律师吗? ”罗丝柯问她。
“律师? ”茱迪说,“在佛罗里达? 他为什么要叫律师? ‘’”他曾在杰克
逊维拉被捕过,“罗丝柯说,”两年前。是驾驶卡车时出了违章事故。一个律师
赶来保释他。“
茱迪耸耸肩。对她来说,两年前似乎是很古老的历史了。
“律师们总是赶来赶去的,不是么? ”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这
不是那种赶场子的律师,“罗丝柯说,”那人是一个大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是
否还能记起谢尔曼和他打过什么交道? ,,茱迪又耸耸肩。
“也许是他的雇主请来的,”她说,“海岛空调公司请的。他们给我们很好
的医疗保险。谢尔曼让我尽管去看医生,什么时候去看病都行。”
我们都沉默了,没什么话可说的了。茱迪低着头瞪眼看着照相簿上的照片。
“想看看他的照片么? ”她问。
我走到她身后,低头去看照片。那上面有一个浅褐色头发、獐头鼠目的男子,
五短身材,模样轻佻,在咧嘴嬉笑。他站在黄色的厢式卡车前面,对着镜头乜斜
着眼睛。那笑容有些搞怪的样子。
“这就是他开的那辆卡车。”茱迪说。
我倒没有特别留意谢尔曼·斯特勒搞怪的笑容,而是注意着照片背景中的一
个人。这人对焦不准,差不多有一半不在镜头里,但我还是认出他来了。这是保
罗·哈伯勒。
我朝罗丝柯招招手叫她过来,她到我旁边低头去看那张照片。
我看见她认出哈伯勒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她又凑近些。我看见她脸上又是
一阵惊讶。她还认出了别的什么。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问。
茱迪耸耸肩。
“去年夏天吧,我想。”她说。
罗丝柯用指尖点着哈伯勒那模糊的人像。
“谢尔曼说过这是谁吗? ”
“那是新来的老板。”茱迪说,“他到那儿才六个月,是他雇了谢尔曼这混
蛋的。”
“海岛空调公司的新老板? ”罗丝柯问,“那他为什么把谢尔曼给炒了呢? ”
“谢尔曼说他们不再需要他了。”茱迪说,“他没再多说什么。”
“这是海岛空调公司的总部吗? ”罗丝柯问,“这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 ”
茱迪耸耸肩,茫然地点点头。
“我想是吧,”她说,“谢尔曼从来不跟我多说什么。”
“我们得用一下这张照片,”罗丝柯说,“过后会还给你的。”
茱迪把照片从塑料相框里取下来,递给她。
“拿去好了,”她说,“我不要了。”一罗丝柯接过照片,放进她夹克衫内
侧口袋。她和我走到房间中央,站在那儿。
“被子弹打中脑袋,”茱迪说,“那肯定做了什么坏事儿吧。我跟他说过他
们不会放过他的,迟早会来找他的。”
罗丝柯同情地点点头。
“我们保持联系吧,”她对茱迪说,“你知道,还有葬礼安排,我们也许还
要你做一个陈述。”
茱迪又瞪眼看着我们。
“别麻烦了,”她说,“我不会去参加葬礼的,我不是他的妻子,所以我不
是他的寡妇。我得忘了他。这人从头到尾就是给我惹来一堆麻烦。”
她站在那儿瞪眼看着我们。我们急忙走出去了,穿过厅堂走出门口。穿过难
走的小路。我们手挽手回到车上。
“那是什么? ”我问她,“你在那照片上看见了什么? ”
她走得很快。
“等一下,”她说,“到车上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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