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罗丝柯和我在小巷子里一阵雀跃,好像是躲在地下防空洞里的人望着侵扰领
空的敌机呼啸而去。我们急忙奔向雪佛莱车,飞快地开回我们住的旅馆,冲进大
堂,冲向电梯,打开房门一头跌进去。电话铃正在响着。是芬雷,又是从玛格雷
夫打来的。他的声音听上去和我们一样兴奋。
“莫莉·贝兹·戈登刚打来电话,”他说,“她拿到了,她拿到了我们需要
的文件。她会飞来这儿,马上。她跟我说那些文件非常重要,听声音她挺兴奋。
到达亚特兰大的时间是两点,我会赶过来跟你们会合。是三角洲航空公司的班机,
从华盛顿飞来的。皮卡德给了你们什么没有? ”
“当然有,”我说,“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我拿到了那张印刷页的其余部
分,我想是这样。”
“你想是这样? ”芬雷问,“你不知道? ”
“刚刚回来,”我说,“还没来得及看。”
“那么快看一下,看在上帝分上。”他说,“这很重要,是不是? ”
“再见,哈佛人。”我说。
我们在靠窗的桌边坐下,把那个小小的塑料袋拉链拉开,抽出那张纸,小心
地展开。最上面一英寸右边角被撕掉了。另外半边还留着,上面写着:E Unum行
动。
“E Unum pluribus 行动。”罗丝柯说。
下面是每一个抬头空两行的首字母带电话号码的表格。第一行的首字母是P
.H .,电话号码被撕掉了。
“这是保罗·哈伯勒,”罗丝柯说,“他的电话号码和上面那一半就是芬雷
发现的那个。”
我点点头。接下来还有四个首字母。前面两个是K .K .和W .B .,旁边
都写着电话号码。我认出K .K .的是纽约的区号,而w .B .的区号我还得查
一下。第三个首字母是J .S .,旁边的号码是504 ,是新奥尔良的区号,不到
一个月前我去过那儿。第四个首字母是M .B .G .,电话号码带有202 的区号。
我指着那号码,让罗丝柯看。
“是莫莉·贝兹·戈登,”她说,“这是华盛顿特区的区号。”
我又点点头。这不是我在红木办公室时拨过的号码,也许是她家里的电话。
最后两项不是首字母打头,也没有联系电话,倒数第二项只有几个字:斯特勒的
车库。最后一项也是几个字:格雷的克林纳文件。看着这些一丝不苟写下的大写
字母,我那死去的哥哥做事一板一眼的性格几乎跃然纸上。
保罗·哈伯勒我们已经知道了,他那条线索断了。莫莉·贝兹·戈登我们也
知道,她两点钟就要来这儿了。我们在高尔夫球场那儿的谢尔曼·斯特勒住所看
过他的车库,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两只空纸板箱。然后就是那三组大大的首字
母和三个电话号码,还有几个字:格雷的克林纳文件。我看一下时间,刚过正午。
坐等莫莉·贝兹到来还太早了些。我思忖着我们应该做点什么。
“首先,我们要琢磨一下那个标题。”我说,“就是E unum Pluri—bus 。”
罗丝柯耸耸肩。
“那是国徽上的箴言,不是么? ”她说,“是一句拉丁文吧? ”
“不,”我说,“这是倒过来的说法( 意即”合众为一“。这里作E unum Pluribus,
意思便倒过来了) 。这差不多是化一为万的意思,而不是把许多东西合而为一。”
“会不会是乔的笔误呢? ”她问。
我摇摇头。
“我不太相信是他的笔误,”我说,“我不太相信乔会犯这种错误。
他写的肯定就是这个意思。“
罗丝柯又耸耸肩。
“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说,“还有呢? ”
“格雷的克林纳文件,”我说,“格雷有关于克林纳的文件吗? ”
“也许有,”罗丝柯说,“他每件事情都会留下文件。有人在人行道上发生
几句口角他也会记录下来。”
我点点头,走回床边拿起电话,打给玛格雷夫的芬雷。贝克告诉我他已经离
开了。于是我就拨乔写在电脑广告页上的其他几个号码。那个w .B .的号码是
新泽西的普林斯顿大学的现代历史系教研室。我打过去,没接通。那个K .K .
的号码是纽约城的哥伦比亚大学的现代历史教研室,又没接通,我挂了。然后再
打新奥尔的电话,一声铃响过后我听到一个匆匆忙忙的声音接起电话。
“侦探科十五小队。”那声音说。
“侦探科? ”我问,“是新奥尔良警察局吗? ”
“是十五小队,”那声音又说,“请问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
“你们那儿有没有名字首字母是J .S .的? ”我问。
“J .S .? ”那声音说,“我们这儿有三个,你要找哪一个? ”
“我说不上来。”我说,“乔·雷切尔这个名字能让你想起什么? ”
“这到底是什么? ”那声音问,“二十个快速问答还是什么? ”
“问问他们,好吗? ”我说,“问一下每一个J .S .,问问他们是否认识
乔·雷切尔。麻烦你问一下好吗? 我过会儿再打电话来。”
新奥尔良,那个十五小队的值班警员咕哝着挂断了电话。我朝罗丝柯耸耸肩,
把电话搁回床头柜上。
“我们去等莫莉? ”她问。
我点点头。我对于会见莫莉有点儿紧张不安,好像去会见一个与另外一个幽
灵有关的幽灵。
我们坐在靠窗堆满东西的桌边耗时间,看着太阳从正午的巅峰慢慢下移。我
们一边等着一边把乔撕下来的电脑广告页传来传去地浏览。我凝视着这个标题—
—E Unum P1uribus ,化一为万。乔·雷切尔以寥寥数言表达的意思至关重要,
这短短的倒置的双关语背后隐藏着所有的东西。
“我们走。”罗丝柯说。
还太早了点,可我们等不及了。收拾好东西,我们乘电梯下到大堂,用那两
个死人的钱付了电话费,然后上了罗丝柯的雪佛莱车。汽车开出去,绕一个大弯
去机场抵达出口。行车路线颇费周折,机场一带旅馆的设计位置都是为乘客离开
抵达通道或是前往离境通道考虑的,没人想到会像我们这么走。
“我们不知道莫莉长得什么样。”罗丝柯说。
“不过,我的样子她能认出,”我说,“我和乔长得很像。”
机场很大。我们挤在车流里向右侧转弯时,机场大部分已展现在眼前,这个
机场比我见过的一些城市的机场都大。我们又转悠了几英里,找到那个候机大楼。
罗丝柯错过了车道变更也错过了短期停车场,于是只好再兜一个圈子转回来,经
过收票机,罗丝柯扯下票子,慢慢把车驶进停车场。
“向左! ”我说。
停车场里都是车,我伸长脖子四处探寻着空位。看见一个黑色的车影从我们
右边擦过去。我的眼角余光逮到了它。
“向右,向右! ”我说。
我觉得那是一辆黑色货车的尾部,全新的车子,从我们右边擦过去。罗丝柯
加快车速,我们拐入下一个通道,看见黑色卡车尾部金属板上的红色制动信号灯
一闪。那辆车转过弯后不见了。罗丝柯顺着通道一直开下去,开到了尽头。
下一个通道是空的,没有驶动的车子,只有一排车子静静地停在太阳底下。
旁边的通道似乎有什么动静,可是也没有什么移动的物体,没有那辆黑色卡车。
我们把整个停车场都转悠过了,花了很长时间。我们停下来看着进进出出的车子,
搜遍了整个停车场没能再看见那辆黑色货车。
我们倒是碰上了芬雷。我们把车泊在一处空位,去候机大楼要走很长一段路。
芬雷的车停在另一处场地,从另一条通道过去。他赶上了我们。
候机大楼人头攒动,里面很大。房子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到处挤满了人。
高悬的告示屏幕上接连闪过来自四面八方的抵达航班。从华盛顿飞来两点到达的
三角洲航空公司的班机出现在屏幕上了,飞机已在地面滑行。我们向门口走去,
感觉像是足足走了半英里。我们走进长长的铺着橡胶的传送通道,在移动的传送
通道上疾步向前。右边是一些明亮而俗丽的广告,没完没了地宣扬阳光地带的魅
力和商业机会,那玩意儿倒非让你信以为真不可。左边是一排玻璃隔离板,从地
面通到天花板,在与眼睛齐平处有一道磨砂的白色带子,以防人们不小心会撞上
玻璃。
玻璃隔板过去是一个个出口,连着下去没完没了的好像都是这样的出口。乘
客下飞机后从各自的栈桥走到玻璃隔板前,有一半从旁边的通道直接去行李区了,
然后他们再拐回来,找到玻璃板后面的下一个出口,接着就到了主通道上。另一
半是短途旅客,没有行李,他们径直来到门口,每个出口外边都挤满了一堆堆接
客的人群。我们从他们那儿挤过去再往前走。
每隔三十码就有一群乘客相继从门里涌出,迎候的亲友们则纷纷拥上前去,
两股人流很快混到了一起。我们穿过了这样八个不同的人群,才走到要找的出口。
我不停地往前挤,感到非常焦急。在停车场一闪而过的黑色货车使我心神不安。
我们走到门口,对准出口的玻璃隔板打开了,正好对准飞机栈桥那一头。乘
客已经下了飞机,我注视着他们从栈桥上涌过来,转向行李区和出口处。我们旁
边的玻璃隔板这一边还有乘客在往下面的门走去。他们经过时挤开了我们。我们
被推到过道上,像鱼儿被抛进了深海里似的。我们脚步不时地后退一步才能稳住
身子。
玻璃隔板后面人流涌动,我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了,她应该是莫莉。大约三
十五岁左右,穿着合身的制服,拎着手提箱和折叠式旅行袋。我站在那儿,想看
得清楚些,但她突然看见了另外一个人,手指着对方,在玻璃隔板后面不出声地
作出欣喜的表情,对着离我十码远的一个人抛了个飞吻。他连忙挤到门边去等她。
转而又看到几个想来像是莫莉的人,看着像她的人足有两打以上。有白肤金
发的,有黑发深肤的,有漂亮的,有相貌平平的。都穿着制服,都拎着实用的手
提箱,都像是直奔目标似的走过来,都像是带着一副厌倦了繁忙的日常工作的样
子。我一一打量着她们这些人。她们在玻璃板后面人流中蹿动着,朝外面张望着
自己的丈夫、情人、司机或是商业伙伴,有些人径直朝前面看着。她们夹在人群
中往外走。
其中有一个,拿着一只很好看的勃艮第皮革旅行手袋,手上还拎着沉重的手
提箱,另一只手拖着一只拉杆箱。她个子小小的,白肤金发,神情兴奋。她走出
飞机栈桥,抬眼四下扫视着玻璃隔板外的人群。她的眼睛瞟见了我,突然拉回目
光,直直地盯着我看,定住了。
后面的人群跟上来了,她被推着往前走。她挤向玻璃门。我向门口移动着。
她凝视着我,微笑了,她的眼睛是看见死去情人的兄弟的神情。
“莫莉? ”我的嘴巴隔着玻璃朝她一张一合。
她举起沉重的手提箱,像是举着一个战利品,朝我这边点着头,露出胜利的
微笑。她背上被推了一下,被人群推搡着往门口走来。
她回头看我是不是跟过来了。罗丝柯、芬雷和我三个人奋力向她那边挤去。
在莫莉那边,人流顺势向外涌,而在我们这边,得逆着人流挤进去。我们就
差了这么点速度。就在这时候,一伙大学生拿着行李横插到我们前面,他们急着
要赶到下一处出口。那是一帮人高马大、发育良好的孩子,吵吵嚷嚷地拉拽着笨
重的行李。我们三个被往后挤出了五码开外。玻璃隔板那边,莫莉已经在前头了。
我见她金黄色的头发突然消失不见了。我奋力从边上挤过去,跃过移动传送带。
可这样一来我的方向不对了,传送带把我带出了五六码远后,我抓住移动着
的扶手跳到另一边的传送带上。
这回方向是对了,但传送带上挨挨挤挤的站满了人,他们倒是很乐意传送带
以蜗牛爬行似的速度带着他们前行。三人一排站在那儿,根本就插不过去。我跃
上窄窄的扶手,试图像走钢丝那样走过去,只是不得不蹲下来,否则没法保持平
衡。我从右侧摔下来了,摔到反方向的传送带上,当我挣扎着爬起时已被带出五
码远了。我急忙四下张望。透过玻璃隔板,我看见莫莉被人群挤入了行李区。我
看见罗丝柯和芬雷在我后面。我在反方向的传送带上挪动得很慢。
我不能让莫莉进入行李区。她急忙飞来这儿,是为了递交重要情报,根本不
可能带着一个大行李箱过来,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托运行李。她不应该去行李区。
我低头奔跑起来,把一路上的人都往一边推开。我逆着传送带的方向奔跑,脚底
下的橡胶地带很别扭,每一步都特耗时间。一路上的人都愤怒地冲着我叫喊,我
不去管他们。我穿过慢慢蠕动的人墙,跃出传送带,扒开人群向出口处跑去。
行李区是一个宽大低矮的大厅,里边灯光昏黄。我找到穿过出口处的通道,
四处找寻莫莉,却没发现她。大厅里挤满了人。大约有一百多个旅客挤在三英尺
高的圆盘行李传送带四周,传送带滚轮在行李袋重压下咕隆咕隆地旋转着。墙边
有一排行李推车,人们排队过去往槽内投入硬币就可以推走了。人们推着推车穿
过人群,车子碰撞着,轮子扭到了一块儿,人们推来撞去。
我走进人群,侧着身子从那一圈人堆里挤过去,寻找莫莉。我看见她进来,
但她却不在这儿。我端量着每一张面孔,搜遍了整个大厅。我又走到外面熙熙攘
攘的人流里,挤向出口处。罗丝柯守在门边,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
“她出来了吗? ”我问。
“没有。”她说,“芬雷到走廊那头去了,他等在那儿。我等在这儿。”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人流从我们身边挤过去。这时,从抵达出口那儿涌向我们
这边的行人渐渐稀少下来,整架飞机上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最后还有几个散客姗
姗而来,一个坐轮椅的老妇人由航空公司的雇员推着过来。那人停下脚步,绕过
行李区入口处的地上一样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勃艮第皮革旅行手袋,侧翻在地上。
提攀还朝外翻出,在十五码距离外,我一眼认出那上面的漂亮的烫金交织字母M
.B .G ,那是莫莉名字的首字母。
罗丝柯和我连忙冲回行李区,我几分钟前刚刚从里面出来,这工夫差不多都
走空了,只有几个人还站在那儿。他们也都把自己的行李从圆盘传送带上取下来
了,我们进去时,他们正要出来。只有一分钟,大厅就空了。行李传送带还在咕
噜咕噜地转动着,已经空了,然后停下来。大厅静了下来。罗丝柯和我站在突然
静下来的大厅里面面相觑。
这个大厅只是四堵墙,地板,天花板。进来的地方和出去的地方各有一个门。
转动圆盘从那个一码见方的洞里钻进去,转了一圈又从另一个一码见方的洞口钻
出来。两个洞口都挂着割成一条条几英寸宽窄的黑色橡胶帘子。行李传送带旁边
是一个货物通道,就在我们这一边。这门不能通行,没有把手,锁上了。
罗丝柯跑上去捡起莫莉·贝兹·戈登的手袋,打开来。那里面装了几件换洗
衣服和一个洗漱袋。还有一张照片,八英寸乘十英寸的,装在黄铜像框里。这是
乔。他很像我,但比我瘦,剃着光头,头皮晒黑了。一副滑稽的搞怪笑容。
大厅里响起一阵警报器的尖嚣声,行李传送带又嘎吱嘎吱地开始转动起来。
我们盯着传送带,看着它钻进洞里又钻出来。橡胶挂帘一下子鼓突起来。一个手
提箱出来了,勃艮第皮箱。塑料捆扎带斜搭在箱子上,箱子打开着,里面是空的。
它被机器带动着向我们缓缓挪近。我们盯着它,盯着断开的捆扎带,这是被
利刃强行割断的,因为来不及揿开搭扣被人生硬地撬开了。
我跃上转动的行李传送带,逆着传送方向像游水似的朝橡胶挂帘那边爬去,
用肩膀顶住洞口。传送带的动力把我的身子拼命往后拖,而我爬动的姿势活像是
个孩子,双手和双膝一起着力。从传送带上翻滚下去,我一跃而起。这是进了装
卸区的隔间,里边空寂无人。
外面是下午耀眼的阳光,里面充斥着一股从停机坪和行李仓带过来的航空燃
油的气味。
我周围全是被遗弃的货物或是被人遗忘的行李箱,堆码在一个个分成三格的
装货隔架上。橡胶地板上到处扔着用过的行李吊牌和长长的条形码。这地方像一
个肮脏的迷宫。我在那儿无望地寻找着莫莉,闪着身子四处查看,脚步灵便地穿
来穿去。我跑到一个又一个高高的行李堆后面,跑进一个又一个隔间里。我抓住
金属行李隔架,撑上去搜寻那些死角。我绝望地找了一圈,什么人也没有,任何
地方都没人。我跑动着,在那些破烂堆里疾步奔走。
我发现她的一只左脚的鞋,就扔在入口处的一个暗幽幽的隔间边上。我蹿进
去,那儿什么也没有,我又查看下一个隔间,也没有。
我查看着货架,默默地喘着粗气,我必须把持住自己。我跑向过道远端。一
个一个地查看着货物隔间,从左到右,每个隔间都看过来,左,右,左,右,尽
可能快速转身,这种动作几乎让自己没法呼吸。
在离顶端三个分隔区的地方,我发现了她右脚的鞋,接着发现了她的血迹。
在通往下一个隔间的入口处,地板上汪着一摊摊的血,黏稠的,洒开来的。她倒
在那个隔间后面,仰面躺在两垛高摞的箱筐之间,身子瘫在橡胶地板上,血还在
从她身上不断涌出。她腹部被剖开了,有人把刀插进她的身子,残忍地剖开她的
腹部向上挑去,把她肋骨下的脏器也给撕扯下来了。
但她还活着,一只苍白的手还在无力地拍动着。她唇间冒出鲜亮的血泡。她
的脑袋已经不能动了,但眼睛还在转动。我奔向她,把她的头抱起来,她看着我,
奋力张开嘴唇。
“要赶在星期天之前抓住他们。”她低声说。
她死在我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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