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回到那座房子里,第一件事是到查莉·哈伯勒的豪华厨房里翻找咖啡。我让
咖啡机汩汩作声地开动起来。然后打开烤箱,把所有的东西拿出来,经过一个钟
头烘烤,全都干透了。警棍和钥匙圈上的皮革都有些变硬了,不过也就这样,没
受多大损坏。我把手枪机件一样样装回去,填满子弹,搁在厨案上,顶起扳机上
了保险。
然后,我再看一下乔的电脑广告页,以确认自己的想法。但出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大问题。纸倒是干爽至极,可上面的字迹却没了,纸上一片空白。游泳池里
的水把墨迹都洇化了,只留下一丁点模糊的痕迹,可我怎么也辨认不出那些字形。
我只好耸耸肩。这张纸我已读过上百遍了,都能凭记忆说出纸上的内容。
接下来,地下室里那些玩意儿把我难住了。我胡乱地摆弄着暖气炉的按键,
总算让它启动了。我把全身衣服都脱下来,一古脑儿塞进查莉的电动烘衣机里。
打到低档,定了一小时。我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在军队时,有专职下士来替我
打理着装上的事儿。他们取走脏衣服,再拿回来时已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了。从离开军队以后,我总是买一些廉价品,用过后就当垃圾扔掉。
我光着身子上楼去,走进哈伯勒的浴室。尽兴洗了个热水浴,把脸上的防水
睫毛油全洗掉,长时间站在热水龙头底下。然后,用浴巾裹着身子下去喝咖啡。
我今晚不能去亚特兰大,这会儿是凌晨三点半。对我来说,现在去那儿时间
不对,因为我没有合适的身份和证明。夜晚出去会有麻烦。看来只好明儿再说了,
没有别的选择。
这一来,我有了睡意。我把厨房收音机关掉,走到哈伯勒的卧室里。把电视
机关掉,四处看了一圈。这是一间暗幽幽的暖和的房间。
装饰着许多木制镶板,还有几个宽大的皮椅。电视机旁是立体音响设备,像
是日本货。有几排碟片和盒带,大多是披头士的作品。哈伯勒说过他对约翰·列
侬很有兴趣。他曾去过纽约的达科他公寓(列侬在纽约的寓所。1980年12月8 日
夜,列侬就是在这幢公寓前被人枪杀),还有英格兰的利物浦。他收集了几乎所
有跟披头士相关的纪念品,所有的相片,包括一些私人物品,这些木盒包装的CD
唱片是他们的个人专辑。
桌上有一个书架,插着专业期刊和一排沉甸甸的书籍。那是银行业的期刊和
文件汇编。这些专业期刊占满了两三英尺高的书架。
看上去都是一些相当枯燥的玩意儿。随意抽出几本,是什么《银行月刊》,
有两三本硬面杂志是《银行管理》。还有《银行家》、《银行家的杂志》、《银
行家月刊》、《商业月刊》、《商业周刊》、《现金管理报告》、《经济学家》、
《金融邮报》等等。所有的杂志都按字母和出刊时间顺序排列,相当整齐。只有
少数几种不按这个顺序排列,有些先前出版的倒插在近几年的杂志后面。好像并
不成套。最后一排是美国财政部的公文和几本《世界银行》杂志。一种耐人寻味
的堆放,看上去似乎经过精心选择。也许这几本杂志都特别重要,也许哈伯勒临
睡前都要浏览这些玩意儿。
我没有任何睡眠问题。这会儿走出卧室,想另找一张床睡觉,脑子里却想起
了什么事儿。我回到写字台前,又看着书架,手指掠过一排排期刊,从书脊上那
些字体花哨的刊名下查看出版日期。居然有近期出版的,随机排列的期刊出现了
日期最近的两三期。有十几本杂志是今年出刊的,其中三分之一的出版日期在哈
伯勒离开银行之后,是他离开这一行以后出版的专业期刊。这些期刊只是面向专
业的银行管理人员,而此时哈伯勒已经不在银行界} 昆事了,可是他还依然订阅
这些厚重的专业期刊。他还在继续阅读这些艰涩的专业期刊。为什么? 我抽出两
三本杂志,端视着封面,这些都是大部头的亮闪闪的杂
志。我上上下下地摩挲着这些杂志的书脊,翻开哈伯勒曾查阅过的那些页面。
我盯着这些页面看了一会儿。又抽出几本,把它们全打开来。我坐在哈伯勒的皮
椅子上,身上裹着他的毛巾,翻看这些杂志。我的目光扫过书架,从左扫到右,
从头扫到尾。所有的期刊都打量了一遍,花了一个小时。
接下来又顾量那些书籍,我的手指从那一排布满灰尘的书上掠过,在少数几
个我知道的名字上停顿一下,凯尔斯坦和巴塞洛缪,卷帙浩繁的大部头,裹着红
色的皮封套——他们给参议院的报告。我把书抽出来刷刷地翻过去。这是一本很
棒的出版物。凯尔斯坦曾“谦逊地”说过这是一部反伪钞圣经。确实如此。他还
真是太谦逊了点,这里边把制造伪钞的一切可能性都考虑到了,这是一部详尽而
深刻的伪钞制造技术发展史。所有历史上发现过的伪钞版本和范例都有记载。我
把这本书捧在膝盖上,又艰难地啃了一个小时。
我首先全神贯注地琢磨纸张问题。凯尔斯坦说过纸张是关键。
关于纸张问题,他和巴塞洛缪有一个详尽的附加说明,这些他当面对我作过
详细解释。那些棉麻纤维,那些化学染色剂,那些红蓝聚合纤维丝。这样的纸张
是在马萨诸塞州的道尔顿制造的,那得有整套的工业设备,如吊车和联合流水线
之类。我对自己点点头。我听说过这回事儿,好像以前买过的某种圣诞卡就是他
们那儿生产的,我记得那种硬硬的带有光泽的贺卡配着奶油色底纹的信封。我很
喜欢那些圣诞卡。这家公司从一八七九年开始为美国财政部制造货币用纸,迄今
已有一个多世纪了。运送那些纸品的车队在武装人员押运下驶往华盛顿,没人能
从他们那儿偷出这种纸张。一张都不可能。
然后,我从杂志后面的附录翻过来再看正文。我把哈伯勒这些家当都挪到桌
面上来,所有的杂志全都拖了过来。有的我看了两遍,有的是三遍。我钻进了密
密麻麻的字里行间,苦苦地研读,细细地检查,在文本之间进行比较,试图弄明
白那些费解的语言。我不时地回过去查阅参议院那本大部头的红皮书。那里面有
三篇文章我读了一遍又一遍。第一篇说的是哥伦比亚波哥大的一个历史悠久的伪
钞集团;第二篇是黎巴嫩早些年的伪钞运作情况——在上一次黎巴嫩内战期间,
基督教长枪党搜罗了一些亚美尼亚的镌版师从事这种勾当;第三篇是印钞涉及的
一些基本的化学原料,里边有许多复杂的配方.但那上边我只能认出少数几个单
词。我一遍遍地看着这三篇文章。
我慢慢地踱到厨房,拿出乔那张空白名单,长时间地凝视着。又踱回幽暗的
卧室,坐在灯光底下。一晚上都在读着,想着。
这样折腾下来把我弄得毫无睡意,反倒越来越清醒了。一阵悸动,脑子里突
然出现了嗡嗡作响的感觉,这让我震惊,让我兴奋。因为读完所有这些材料,我
已经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印钞纸是怎么来的了,我也明白了去年运出去的那些空调
包装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了。
我不需要去亚特兰大亲眼查看了,我明白了。我知道克林纳的货栈里囤积的
是什么东西,我知道所有那些卡车每天都在装运什么。我知道乔那句拉丁文是什
么意思了。E Unum P1uribus ——那句美国箴言为什么要倒过来说,我明白了。
在事情还剩下二十四小时的时候,我一切都明白了。所有的事,从头到尾,从里
到外。这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行动。老教授凯尔斯坦说过印钞纸是不可能弄到手
的。
克林纳却证明他错了。克林纳找到了一条途径。偏是搞到了这样的纸张。一
个非常简便的途径。
我从桌边一跃而起,下楼跑到地下室里。拧开烘衣机柜门,拽出我的衣服。
在水泥地板上跳着脚穿上衣服,浴巾就随手扔在地上。
又跑到厨房,把所有用得着的东西塞回到夹克衫里。一口气跑了出去,那扇
被撬坏的房门就让它晃悠在那儿。我穿过沙砾地上了宾利车。发动车子,在车道
上掉转车头。风风火火地驶离贝克曼街,一个左转蹿上主街。车子像离弦之箭穿
过寂静的镇子,驶过埃诺餐馆。
再向左拐上了通向沃伯顿的公路,我把这辆老式车的速度提到了极限。
宾利车的前灯有点昏暗,毕竟是二十年前的过时设计。这会儿天色斑驳不匀,
离天亮还有几小时,暴雨云团的尾端在月光中飘移,这条公路可不是那么平坦、
笔直,路上不时出现坑坑洼洼的地方,旧损的路面上尽是暴风雨留下的水洼。这
老爷车颠起颠落,一路乱晃。
于是,我只得减速行驶。心想为了抢十分钟而翻进田野犁沟里,还不如慢些
好。我不想和乔一样。我不想做另一个乔·雷切尔一一明白了一切,却送了命。
我驶过那片矮树林,那些树丛在夜色下更显得黑黢黢的。我看见监狱周围的
灯光了,就在几英里之外,那些灯光扫过夜晚的田野。
我经过了监狱,又驶出几英里,后视镜里还能看见身后的灯光。我经过了那
座桥,穿过弗兰克林镇,出了佐治亚州,进入阿拉巴马州了。
我急速奔向罗丝柯和我曾住过的路边汽车旅馆,池塘酒吧从身边一闪而过。
酒吧已打烊了,那儿黑洞洞的。又开了一英里,总算到了那家汽车旅馆。熄火后
引擎的声音还没打住,我就冲进接待柜台,叫醒了值班员。
“你们是否有一个叫芬雷的客人住在这儿? ”我问他。
他揉揉眼睛,看着登记表。
“十一号房间。”他说。
四周还笼罩在夜幕之中,静悄悄的一派安谧气息。我找到了芬雷的房间。十
一号。他的警用雪佛莱停在外面。我丁零哐啷地敲着他的房门。敲了一会儿,听
到里面传出气恼的咕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我又“砰砰”敲了几下。
“快点,芬雷! ”我喊道。
“是谁? ”我听到他在叫。
“我,雷切尔! ”我说,“快把门打开。”
停顿了一下,门打开了。芬雷站在那儿。我把他吵醒了。他穿着灰色的汗衫
和一条拳击运动短裤。他这样的穿着倒让我觉得奇怪。我想,我还以为他会穿那
身斜纹布的套装和厚绒背心睡觉呢。
“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我。
“有东西给你看。”我告诉他。
他站在那儿打着哈欠,眨着眼睛。
“他妈的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五点,没准六点了。快穿好衣服。我们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问。
“亚特兰大。”我说,“要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还是跟我说了吧,好不好? ”
“快穿衣服,芬雷。”我又催他,“快点。”
他咕哝着,但还是去穿衣服了。我等了他一会儿,大概十五分钟吧。他钻进
了盥洗室,这举动就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人刚刚醒来的样子。再出来时又是他平常
的样子了。斜纹软呢套装,全套行头。
“行啦,”他说,“也就这样了,雷切尔。”
我们走进夜色中。我走向车子时,他锁上房门。随后便赶上来。
“是你开车? ”他问。
“怎么说? ”我说,“你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吗? ”
他好像充满愠意,眼睛瞪着那辆亮锃锃的宾利车。
“我不喜欢别人开车,”他说,“你愿意我开吗? ”
“我不在乎谁开。”我说,“他妈的你先进去,好不好? ”
他坐进驾驶座,我把钥匙递给他。我很高兴他来开车。我太累了。他发动起
宾利,把车倒出停车场。车头转向东面,驶上公路。他开得很快,比我要快。他
是个好车手。
“那么,事情怎么样呢? ”他问我。
我看着他。我看见他眼中闪着一股锐气。
“我想出来了,”我说,“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明白了。”
他瞟了我一眼。
“那你打算告诉我吗? ”他问。
“你给普林斯顿大学打过电话了吗? ”我问他。
他咕哝了一声,恼怒地拍打着方向盘。
“我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他说,“那人懂得真他妈的多啊,可是说到最
后,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告诉你什么了? ”我问他。
“他把所有的过程都跟我说了。”他说,“这人很聪明,是历史学研究生,
为巴塞洛缪教授工作。说了半天我才明白,巴塞洛缪和另外一个人,凯尔斯坦,
他俩是研究伪钞的最大的腕儿。乔曾向他们了解伪钞的制作背景。”
我向他点点头。
“所有这些,我从凯尔斯坦那儿都听说了。”我说。
他又瞟我一眼,仍是那副懊恼样儿。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问我这些干吗? ”
“我想要你们的结论。”我说,“我想看看你们走到哪一步了? ”
“我们什么结论也没有。”他说,“他们谈论这事儿有一年了,结论是克林
纳不可能成吨成吨地弄到印钞纸。”
“这也是凯尔斯坦的结论。”我告诉他,“不过,我已经琢磨出来了。”
他又瞟了我一眼,脸上满是惊讶。我看见了远处沃伯顿监狱的灯光。
“快告诉我吧。”他说。
“打起精神,自己先想一想,哈佛佬。”我说。
他又咕哝起来,还是满不开心的样儿。我们的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进入了监
狱探照灯扫视范围。驶过监狱,耀眼的灯光落在我们背后了。
“那给我一点提示吧,行不行? ”他说。
“我给你两点提示,”我说,“一是乔在他的名单最上面写的那句话:E Unum
Pluribus,二是你得想想,美元钞票独一无二的特征是什么。”
他点点头,思考着,用细长的指头敲击着方向盘。
“E Unum P1uribus ,”他说,“这是把美国箴言反过来说。所以,我们猜
它的意思是化一为万,是不是? ”他说。
“没错,”我说,“还有,美元钞票独一无二的特征是什么? 是跟世界上其
他国家的货币相比而言。”
他思索着。他准是想一个如此熟悉的问题怎么却从未注意过。
我们继续向前,驶过了左边的矮树林。前方,淡淡的晨熹开始在东方闪露。
“怎么说? ”他问。
“我在全世界许多国家呆过,”我说,“如果南极空军气象站的短暂逗留不
算在内,那也走过六个大洲。我去过上百个国家,我的口袋里装过许多国家的钞
票。日元、德国马克、英镑、里拉、比索、韩元、法郎、新以色列镑、卢比等等。
现在我用的是美元。你知道,我觉察到什么了? ”
芬雷耸耸肩。
“什么? ”他问。
“只有美元,所有的票面都是一个尺寸。”我说,“五十元,一百元,十元,
二十元,五元和一元,美元所有的票面都是一样大小。而其他的国家的钞票都不
是这样。其他任何国家的货币,高面额的票子总是比低面额的要大一些。这里有
一个级数,对不对? 其他任何国家,一元票面是最小的,五元票子就要大一些,
十元再大些,以此类推。
面额最大的钞票通常面积也最大。可是,美元却统统是一样的尺寸。“
“那你想证明什么? ”他问。
“那不就能想到他们的印钞纸是从哪儿弄来的吗? ”我问他。
我等着。他的视线越过我的位置,朝车窗外望去。还是没有想出来,他又急
躁起来。
“他们花钱买的,”我说,“他们花一块钱买一张印钞纸。”
他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
‘’他们不可能买到这种纸张,看在上帝分上。“他说,”巴塞洛缪的人把
这事儿解释得很清楚。那是在道尔顿制造的,而整个生产过程监管得滴水不漏。
那个工厂在一百二十年的历史中没有丢失过一张印钞纸,雷切尔。“
“错,芬雷! ”我说,“他们是在公开的市面上买来的。”
他又咕哝起来。我们继续向前,拐入了乡间公路。芬雷放慢车速,向左转弯,
朝北面的高速公路开去。此刻黎明的曙光已在我们右边绽现,光线越来越强了。
“他们在国内市场上专门搜集一美元的票子。”我说,“哈伯勒一年半以前
就在搞这名堂。过去他在银行就是做这个的,他知道怎么抓到现金。所以,他想
办法从银行、商业区、零售商店、超级市场、赛马会、赛狗会、娱乐总会那些地
方去淘弄一元票面的现金,任何有可能的地方都不会放过。这是一项大工程。他
们需要大量的一元面额的票子。他们从全国各地弄来货真价实的一美元的票子,
用来做成一百美元的票子。一星期要消耗一吨的票子。”
芬雷惊讶地看着我,点点头。他开始明白过来了。
“一星期一吨? ”他说,“那是多少钱? ”
“一吨一美元的票子就是一百万美元。”我说,“他们一年需用四十吨,四
千万张的一美元票子。”
“说下去。”他说。
“卡车把这些东西运到玛格雷夫,”我说,“从哈伯勒能得手的无论哪个地
方,然后运到这儿的货栈里。”
芬雷点点头。他抓住了要领,弄明白了。
“然后,他们再把这些货用空调机包装箱装船运出。”他说。
“正确。”我说,“直到一年前,海岸警卫队阻碍了他们的行动。那些都是
大小合适的新的包装箱,也许是从两千英里外某个纸箱厂商那儿订制的。他们用
这玩意儿装运,拿胶带封上,然后拉出去。不过,他们装船之前要算一下数量。”
他又点了点头。
“这样是为了按准确尺寸订购纸箱,”他说,“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们一星
期要运出一吨的票子呢? ”
“他们称重量的,”我说,“他们每装满一只箱子都要过磅。就美元纸币来
说,一盎司是三十张票子。一磅是四百八十张票子。我昨晚看了所有关于这方面
的材料。他们根据重量测算币值,然后把那个数字写在包装箱上。”
“你怎么知道的? ”他问。
“其实那些序列号,”我说,“表示的就是这一箱的钱数。”
芬雷恼丧地笑笑。
“噢,”他说,“这样,整箱整箱的票子就运往杰克逊维尔的海滩,是吧? ”
我点点头。
“装船,”我说,“运往委内瑞拉。”
我俩都沉默了。我们正驶近旧损的乡间公路尽头的货栈建筑群。那些建筑在
我们左边慢慢浮现,宛似一处巨大的磁场。那金属墙面反射着苍白的晨曦。芬雷
放慢了车速。我们的目光锁定在那儿,车子经过时我们也随之转动着脑袋,然后
再转回前方。车子上了高速公路的坡道,向北直奔亚特兰大。芬雷使劲踩着油门,
老宾利车轰轰隆隆地加快了速度。
“你知道他们在委内瑞拉搞什么? ”我问他。
“那儿有不少名堂,是吗? ”他说。
“克林纳的化工厂,”我说,“环保部门查出问题后迁到那儿去了。”
“那证明什么? ”他问。
“那你想他会干什么? ”我问他,“那化工厂是干什么用的? ”
“处理棉花的。”他说。
“是啊,”我说,“那就要用到氢氧化钠、次氯酸钠、氯液,把这些化学药
品凑到一起,他们能做什么呢? ”
他耸耸肩。这人是警察,不是化学家。
“漂白! ”我说,“漂白,这是效能特强的漂白剂,尤其对于棉纤维来说。”
“那又怎么样? ”他又问。
“关于美元印钞纸,巴塞洛缪的学生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问他。
芬雷猛地吸了口气。这真的是一种生理上的反应。
“上帝啊,”他说,“印钞纸主要成分是棉纤维,掺有少量的麻。他们把一
美元的票子漂白了。我的上帝,雷切尔,他们把油墨漂洗掉了。我简直都不能相
信。他们把一元票子上的油墨全都漂洗掉,这就得到了四千万张货真价实的空白
印钞纸来做假钞。”
我朝他微笑一下。他伸出右手,我们击掌欢叫,一连来了五下,就在快速行
驶的汽车里。
“你终于弄明白了,哈佛佬。”我说,“这就是他们搞的名堂。毫无疑问就
是这样。他们研制出专门的化学配方,能在空白的印钞纸上重新印刷一百元的票
子。这就是乔写的那句拉丁文的意思。E Unum Pluribus ,就是一变为多,从一
块钱变成一百块。”
“上帝,”芬雷又说,“他们能把印刷油墨漂洗掉,这可是另有高招,雷切
尔。还有,你知道所有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现在,那货栈里囤积的四十吨一美元
的真票子都堆到天花板上了,也就是说那里面有四千万美元。四十吨,全堆在那
儿,就等着海岸警卫队撤离。我们现在可以过去把他们的裤子扒下来了,是不是
? ”
我开心地大笑起来。
“没错,”我说,“他们的裤子都褪到了脚踝上了,他们的屁眼晾在风里了。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如此焦虑的原因,这就是他们惊慌失措的原因。”
芬雷摇摇头,对着挡风玻璃微笑起来。
“怎么让你琢磨出来的? ”他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们往前开了一段路。穿过亚特兰大城市南郊,高速公路
跃上了坡道。一处处街区房屋林立,一幢幢建筑物和繁忙的商业区向我们显示这
个阳光地带的蓬勃活力。吊车耸立在城南的高墙上,衬映着外围空旷的乡野。
“我们这会儿就要迈出那一步了。”我说,“首先,我得向你证明我说的事
儿。我要让你瞧瞧装在空调箱子里的一美元的真票子。”
“是吗? ”他问,“在哪儿? ”
我瞟了他一眼。
“在斯特勒的车库里。”我说。
“看在上帝分上,雷切尔。”他说,“那儿已经烧得寸草不留了。再说,那
儿也没什么东西,不是么? 就算有,也早已送到亚特兰大警察局去了,而且消防
局的人也把那地方扒过一遍了。”
“我没跟你说要去那烧过的地儿。”我说。,“那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 ”
他说,“我告诉过你,那消息是用电传发过来的。”
“你中学是在哪儿上的学? ”我问他。
“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吗? ”他问。
“精确性! ”我说,“这是一种思维的习惯。好的学校教育能强化这种思维。
你看到乔的电脑广告页了,是不是? ”
芬雷点点头。
“你还能记起倒数第二个列项吗? ”我问他。
“斯特勒的车库。”他说。
“对! ”我说,“但是,想想那上边的标点用法。如果撇号搁在最后一个字
母的前面,那就表示车库是属于一个叫斯特勒的人的。这是单数的所有格,学校
里他们是这么教你的吧,对不对? ”
“可是? ”他咕哝了一声。
“可是,这里不是这么写的。”我说,“那个撇号是在最后一个字母的后边,
这意味着那个车库是属于姓斯特勒那户人家的。这是复数的所有格。事实上那车
库属于两个姓斯特勒的人。而且,这两个姓斯特勒的并非住在高尔夫球场边上那
公寓里的一对儿。茱迪并没有跟谢尔曼结婚,她不姓斯特勒。我们去过的住着两
个斯特勒的就是谢尔曼父母那所旧的小平房。再说,他们确是有一处车库。”
芬雷默不作声地开了一段路。大概脑子里在回溯着中学里学过的语法知识。
“你想他会把箱子藏在他父母那儿? ”他问。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儿。”我说,“我们在他自己那儿看到的箱子是空的。
不用说,谢尔曼不知道自己会在星期二送命,所以合乎情理的想法是,他得把存
下来的东西藏到别的地方去。因为他估计到自己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入。”
我们渐渐驶入亚特兰大市区。气势宏伟的立交道岔迎面闪过。
“绕过机场。”我对他说。
我们从混凝土高架外围线上绕行过去,从机场旁边擦过,渐渐驶近贫民区。
这会儿是早晨七点三十分光景。眼前已呈现清晨的柔和面貌。刚刚露脸的太阳泛
出惨淡的光芒。我看见右边的那条街道,右边的那座房子,灰头土脸地趴在防风
栏后面。
我们走出车子。我带着芬雷穿过金属栅栏的门道,径直走到门口。我向他点
点头。他掏出了警徽,敲敲门。我们听见过道地板上传来悉悉卒卒的脚步声,接
着是拉开门闩取下门链的丁当声。门打开了。谢尔曼·斯特勒的母亲站在门口。
看上去她样子很清醒,不像是让人刚从床上叫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看着我们。
“早上好,斯特勒太太。”我说,“你还记得我吗? ”
“你是警官。”她说。
芬雷把警徽凑近她。她点点头。
“你们最好还是进来。”她说。
我们跟着她走进逼仄的厨房。
“你们有什么事吗? ”老太太问。
“我们想看一下你的车库,太太。”芬雷说,“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儿子很可
能私藏着一些偷来的财物。”
老太太在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钥匙,
默默无言地递给我们。她顺着狭窄的过道走进另一个房间里去了。芬雷朝我耸耸
肩。我们退出前门,绕到车库那儿。
这是一间窳陋的小库房,只能容下一辆汽车。芬雷用钥匙开了门,里边空荡
荡的,只有两只高耸的纸板箱。那两只箱子并排靠在墙角。跟我在谢尔曼·斯特
勒的新公寓里见过的一模一样,上边印着海岛空调有限公司。但这两只箱子还贴
着封条,上面有长长的手写体序列号。我端量着这两只箱子。根据号码,每只箱
子里差不多有十万张票子。
芬雷和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两只箱子简直有点发愣。我走过去把一只箱子从墙
边拖过来,掏出莫里森的刀子,弹出刀刃,划开封条,拽住箱角把它倒扣过来。
水泥地上扬起一团灰尘。纸币像雪崩似的倒了出来,撒得满地都是。一沓一
沓的纸币,几千几千的一美元票子,简直淌成了纸币的河流,有新票,有揉旧的
票子,有的粘在一起,有些像砖头似的粘成厚厚的一摞,有些飞散开来四处乱飘。
纸板箱里泻出的票子漫到芬雷锃亮的皮鞋旁边。他弯腰把手伸进钞票堆里,随手
抓起两把。这局促的车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那个脏兮兮的小窗格透进清晨的一缕
微光。芬雷站在那儿,两只大手抓满了票子。我们瞧着这些钱,面面相觑。
“这里有多少? ”芬雷问。
我把箱子踢到能看见号码的一面。这一转动,箱内的纸币又撒出许多。
“将近十万。”我告诉他。
“那一只呢? ”他问。
我走过去看一下那只箱子上的手写数字。
“十万出头点。”我说,“这只箱子大概压得紧实。”
他摇摇头。扔下手里的纸币,两只手在钞票堆里翻扒着。接着他直起身来用
脚踢着这些钱,就像一个孩子在踢落叶似的。我也跟他一起踢蹬起来。我们大笑
着,把钱踢得四下翻飞。屋子里到处飞舞着纸币。我们大叫大喊,背脊朝背脊地
砰砰对撞,对拍了十下手掌,在满地纸币的车库地上跳起舞来。
芬雷把宾利倒到车库门口。我把钱都踢到一堆去,又塞回空调机包装箱里。
已经没法全部塞进去了。因为那些粘在一起压成砖头状的票子都散开来了。到处
是散落的票子。我把箱子竖起来,尽可能把纸币往下压,可还是不行。散落在车
库地上的钱,我想大概足足有三万美元。
“我们得把没开封的箱子带走。”芬雷说,“其余的过后再来拿。”
“这不过是木桶里的一滴水罢了,”我说,“我们本该留给那两个老人,这
就好比他们的退休金,是从他们儿子那儿继承来的。”
他想了一会儿,耸耸肩,好像说这也没什么关系。钱像垃圾似的撒了满地。
那么多的钱,几乎不像是真的。
“好吧。”他说。
我们把那只没启封的箱子拖出去,抬上宾利车的后备厢。这可不是一桩轻松
事儿。箱子很沉,差不多有两百磅。我们歇息了一会儿,然后关上车库门,把另
外十万元就留在那儿了。
“我得给皮卡德打电话。”芬雷说。
他回到那对老夫妇的屋子里,向他们借用了电话。我倚在宾利车温暖的车头
前享受着早晨的阳光。两分钟后,他出来了。
“叫我们去他的办公室。”他说,“一起商量一下对策。”
他开车。穿过曲里拐弯的小街向市中心驶去。不时转动着方向盘,向那些高
楼大厦开去。
“好吧,”他说,“你已证明了你所说的。告诉我,这事儿你是怎么琢磨出
来的? ”
我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扭过身子,脸朝向他。
“我想再查看一下乔那张名单,”我说,“就是确证一下斯特勒的车库那个
列项后面的标点。可是,名单被游泳池里含氯的池水冲刷掉了,所有的字迹都给
漂洗得无影无踪。”
他朝我瞟了一眼。
“你把所有这些信息凑到一起就想出来了? ”他问。
我摇摇头。
“我是从参议院的报告中得到的启发。”我说,“那里面有两三个部分。一
部分是关于波哥大一个犯罪集团的事儿,另一部分介绍了多年前黎巴嫩的伪钞制
作情况。他们做事情是同样的套路,把真票子的油墨漂洗掉,然后在空白票面上
印上新的面额。”- 芬雷闯过了一个红灯。他朝我瞟了一眼。
“那么,克林纳并非始作俑者? ”他问。
“根本不是他发明的。”我说,“不过,别人都只是一些小打小闹,量级不
高,作坊式的运作。而克林纳建立了一整套大规模的作业机制,搞成了一种工业
化生产。他是伪钞这一行的亨利·福特(美国汽车制造商,福特汽车公司的创始
人。1913年在T 型汽车制造中创设了世界上第一条汽车流水装配线,大大提高了
作业效率)。亨利·福特并非汽车的发明者,不是么? 可他创造了大规模的汽车
生产机制。”
他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下了。这儿是一处交通枢纽。
“参议院文件中提到了漂白剂? ”他问,“那么,为什么巴塞洛缪和凯尔斯
坦没能弄明白呢? 那些报告是他们写的,不是么? ”
“我觉得巴塞洛缪已经弄明白了。”我说,“我估计,他最后已经琢磨出来
了,就是电子邮件中提到的事儿。他只是回忆起来了。那是一份很长的报告,长
达数千页,是很早以前写的。关于漂白剂的说明只是那些浩如烟海的文字中一个
小小的注脚,况且只涉及小规模制作,这跟克林纳的规模没有可比性。不能以此
来责备巴塞洛缪和凯尔斯坦,他们都是老人了,想像力跟不上了。”
芬雷耸耸肩。把车驶向一处拖车区的消防龙头旁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