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浩子,我怎么老觉得你身上有那么一股子福尔马林味儿啊?”
那天中午廖广志到学校的爱心社当搬运工去了,外星仔李元斌被任雪菲叫出
去逛街做陪护了。就严浩和沈子寒在宿舍里一个洗头一个看棋谱——沈子寒除了
喜欢上网打游戏外,还下得一手很好的中国象棋,有时睡在床上还能和外星仔下
盲棋并只赢不输。
“胡说八道吧你。我怎么闻不出。”严浩站在阳台上的洗手池旁,边抓挠着
满头的海飞丝泡沫边笑骂。
整个宿舍里都充满了海飞丝浓馥的香气。但沈子寒还是使劲儿吸了吸鼻子。
“真的,特别是在中午,阳光充足的时候,像从你身上蒸发出来的一样。”
严浩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慢慢扭过脸来。“你说什么?”
沈子寒从棋谱上抬起头。刚想回话呢——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浮现在严浩的脸之上,很虚浮,很苍白。
沈子寒再定定神,他看到的只是严浩脸上明晃晃的阳光。
沈子寒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在中午的阳光下他却感觉全身都要凉透。
他想起周一峰那老头子问的“他真的叫严浩吗?”那句话。
他的头一时嗡嗡作响。然后突然改了口说:“噢,可能是我对那味儿太敏感
了吧,没什么。”
严浩边哗哗地洗边说:“格老子你是得了鼻炎吧?净往我头上栽赃!”
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味道在沈子寒的鼻孔里飘散着。他没有再吱声。
严浩自己一个人又去找了周一峰主任一次。那是在做完催眠治疗后的第四天。
他还一直等着周一峰把治疗的结论告诉他呢——上次走的时候,那老头儿古
里古怪地说他得想一想。
他当时只是感觉像美美睡了一觉。至于沈子寒讲的——说他掐了周教授的脖
子,他是压根儿不相信不承认的。后来沈子寒说他这叫“无知者无畏”。
严浩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自己了,他第一次感到白在这世界上活了近十九
个年头。而最根本的最需要搞清楚的问题就是“我是谁?”
这个近乎哲学上终极思考一样的问题现在没日没夜地纠缠着他。
没想到的是,周一峰现在见他的目光竟有些躲躲闪闪。
“这个……确实不好说……根据你当时的表现,有可能来自童年极深的心灵
创伤或是……或是更深的一些欲望未得到满足后在现实中的投射……比如有的人
在婴儿时缺少母亲爱抚,那么长大后就没有足够的安全感……就会表现出类似你
这样的焦虑甚至暴力的倾向……嗯,还有可能,还有可能是……”
“周教授,究竟是什么原因啊?”严浩再也忍不住地插了一句。周一峰刚才
讲了一堆拗口难懂的全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大道理。“周教授,你说我这是心理障
碍吗?”
严浩的眼里射出焦灼与热切的光。他太想得到唯一的正确的知根见底的答复
了。
周一峰似乎已经无能为力。他不断地闪烁其词,又开始扯到了什么利比多和
俄狭普斯情结之类的东西。严浩想:王炎炎说得一点没错,他就整个儿一弗洛伊
德的门徒!
严浩几近绝望。他准备打断周一峰的唠叨,然后起身离开。
这时周一峰的几句话又飘进了他的耳朵。“也许,我们可以让你进入更深的
催眠状态,让你自己找到原因。”
严浩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顾不得礼貌就再次打断周一峰的话说:“有效
吗?什么叫更深的催眠状态?”
周一峰还是用三个手指转动着他手中的派克牌钢笔说:“我们可以把催眠状
态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就是那天我们达到的,你的意识消失并进入潜意识
的初级层次,可以让你按指令做些动作或是回答一些问题啊——当然都是你平时
不太想透露答案的问题。第二个层次呢,就是进入潜意识的中级层次,在这个层
次里你会表现出超常的一些能力。比如你的记忆能力、体力、模仿能力在这个层
次都会成倍地甚至几十倍地提高——我曾做过实验,在这个催眠的层次里,可以
让学生一小时里记住一百个以上的陌生英语单词。或者让一个没学过任何表演的
学生模仿赵本山的动作与语言!”
“是不是像特异功能开发一样?”严浩插了一句。他觉得催眠比那些精神分
析学的一套要有意思多了。
“也算是吧!在中级层次,你的潜意识暴露得更多了。你的能力就更强大了。
人的大脑其实是一台超大型的计算机。我们正常人只使用了它不到百分之五的能
量储备。甚至爱因斯坦,也只动用了大脑不到百分之十的能量。而还有百分之九
十以上的能量储备就在人的潜意识中。”
说着周一峰用钢笔指了指他右侧墙壁上挂的一幅油画。
那是茫茫大海中一座银白色的冰山。周一峰说:“你看到的冰山只是它全部
体积的极小部分。我们的能量就和冰山一样——只有极少部分浮在水面,是可以
被我们所利用和认知的。而还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部分是在水下的,也许终其一生
我们都不得而知。”
严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周一峰接着说:“更进一步——在催眠的第三层次,甚至可以引起你生理上
的某些变化。比如藏传佛教的密宗和古埃及的一些咒语就是让人在极短时间内达
到催眠的第三层次——从而控制人的生理与心理——甚至让人毙命!曾有日本催
眠师做过实验,拿一根普通竹筷接触被催眠者的皮肤,却告诉他接触到的是一块
儿火炭。那么,在被催眠者皮肤上就会真的出现烫伤!这就是人的潜意识的厉害
之处,几乎达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
周一峰越讲越兴奋,严浩也听得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最后严浩问:“我进入第几个层次就可以知道自己的病因呢?”
“第二层次足够了!第三层次太危险,而且,我也没有那么深的功夫。”周
一峰回答时腼腆地笑了一下。
“我愿意!”严浩的眼神里流露出急迫与渴望。
按照周一峰的安排——出于安全起见,严浩得挑一个信得过的同伴做陪。这
人自然是沈子寒莫属了。
但沈子寒对严浩的这一主张表示了激烈的反对。认为上次催眠实验就差点闹
出了人命,他不能再跟着严浩去玩儿火了。后来严浩妥协说再把廖广志叫上,沈
子寒这才答应下来——他想最起码廖广志的力气可是够大的,一个人制服不了严
浩,两个人还不行?“
第二次催眠实验距离上次有整整一星期了。当天周一峰还留下了一个姓杨的
女老师做助手——沈子寒认为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蝇。这样加起来,参与
这次实验的达到了五个之多。
治疗室里只留下了严浩与周一峰。剩下的都被请到了外间的休息室就坐。周
一峰要求他们绝对不能离开!而且治疗室的门只是虚掩着——没像上次一样锁死。
同样的程序又被周一峰重复了一遍。从肌肉的放松到水晶球的摆动和语言上
的暗示,只是比上一次的时间更长一些,周一峰的语速也要更慢一些。如果说有
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周一峰把手放在严浩的头顶按了一小会儿——就像密宗大
师为人灌顶一样。
看得出他们二人的配合已经达到了默契的程度。严浩没一会儿就主动把眼皮
搭拉下来了。
在外人看来,严浩是睡着了。而处于催眠之中的人,绝对不是普通意义上的
睡着——他们处于另一种“唤醒”状态——潜意识的唤醒与显意识的休眠同步在
进行。
被“唤醒”的严浩听到了耳边如潮水般涌动的声音。他的身体在迅速地下坠。
过了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处于一片深深的水底,没有光,没有其它声
音。他只是觉得这一片水域并无多大,他的手指能触摸到两边坚硬如水泥般的阻
碍——他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何地——当他把手再向上摸索时,能
触及到的还是坚硬如水泥般的阻碍。
这是一个水池——严浩隐约地判断出来。他想叫“救命”,但四周充斥的水
迅速灌进了他的嘴里——又苦又涩的味道!
然后,他的知觉经历了短暂的“空白”。潜意识再次被“唤醒”时,他已经
站立起来,所处的地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多么熟悉的走廊——四周空旷无人,
只有他的脚步所发出的回声——他看到走廊的尽头有人站在那里,他欣喜地奔过
去,他太恐惧了一人呆在这里——他看清楚了那人——就是自己呵!是另一个严
浩站在那里吗?——他看见了对面的自己露出了微笑。
他走近了那个人。那个“自己”。有一瞬间,他感觉二人合而为一。
最后,他看见了夏老师,看见了沈子寒,看见了廖广志,看见了周一峰。
他从催眠状态中苏醒过来了。
“很顺利。”他听到了周一峰发出的喃喃自语的声音。
周一峰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到外面休息一下。”
外面的阳光是明媚的,严浩看起来精神还有些恍惚,像大梦初醒一般。
那个杨老师已经准备好了纸和笔,周一峰搬了张椅子坐在了严浩对面。
“现在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严浩抬起头看了周一峰一眼。眼神陌生而慌乱。
“我……很多,很多……”严浩说的很慢,不像在回答问题,倒像在呓语。
周一峰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我好像在一个水池,我呆在水底。”
“水池?哪里的水池?”
“不知道,是一个密封的水池,很黑暗,我很害怕。”
“噢,你小时候有被水淹过的经历吗,比如游泳溺水?”
严浩摇摇头。突然他问:“周教授,人在催眠状态时感觉到的‘我’,是真
正的‘我’吗?”
周一峰想了想说:“可以这么讲吧!那是你潜意识的我,也是真正的我。”
“但是,我还看到了另一个我。我不知道我是谁,他又是谁?最后,我们融
合到了一起。”严浩慢慢地说。
坐在他们旁边的沈子寒和廖广志一直没吭气,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严浩与
周一峰的对话是令他们费解的。
“然后呢?”周一峰问。
“然后,我就醒了。时间好像并不长,只是从水池,到一条长长的走廊,再
到看见另一个我。给我的感觉只有几分钟。”
“但是,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二十分了嘿,你在里面呆了一个半小时差不多。”
沈子寒插话说。
“是哪里的走廊?能想起来吗?”周一峰紧盯着严浩的眼睛问
严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解剖教室。”
“啊?”沈子寒与廖广志同时发出一声惊叫。
连周一峰都对这个答案大为惊愕,他猛地把身子靠在了椅背上,脸上现出百
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你想想,你说的那个水池,是不是很小?是不是像一个尸池?”
严浩点点头。他虽然没有见过尸池,但凭着直觉——他感觉没错。
周一峰还是用三个指头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然后他说:“很奇怪,我得仔细
想想,仔细想想。”几乎和上次一样,他又摆摆手说:“你们,先走吧。”
严浩没说什么,第一个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垂着脑袋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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