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唤丽
空气中夹杂着土粉味,月亮不圆嫩着牙,现在正值初春,白天的光还是老早在
七点前交班。达卡路属于老城区,道路两旁的路灯工程点了两盏就没下文了,上头
的说词是现在旧城改造等全部改完再弄可以省点费用,这对达卡路老住户来说无所
谓,反正现在这里留下的基本都是老骨头,一过晚上八点也没人出来溜达。整条路
唯一能赛明月的地方就是工地那四盏超高亮的探照,不过光线都往里打,感觉好像
在展览一个什么东西,达卡路的人都知道灯下就是一片废墟,后现代都是喜欢把废
当宝展示,反正自己的屋子过几天也要加入展览行列,也没人在乎工程进展得怎么
样。达卡路还是过着各人的生活,该电视吵闹声,炒菜声交织的时候每晚都会按时
响起。全路看起来比较年轻的一户就是365 的周唤生,邻居对他的记忆就剩下头发
染成五颜六色的皮球,穿着奇装异服。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这是妖精用来修炼
的地方,中年层更是对这种社会小青年嗤之以鼻,所以也没人去关注屋里的人,有
时候屋里住着一个还是两个人,相信就是住隔壁也未必说得清楚。
曹锦辉喜欢在夜幕来临时出门口透透气,这个时候除了路口的光圈,周围一切
都是沉没在黑暗中。他来这里已经有半年了,可是周围没人知道原来屋里还住着一
个他,第一个晚上来的时候就是大黑夜,还故意带了墨镜。周唤生笑过他说没事找
磕巴,曹锦辉也没在乎,一双墨镜和一身黑衣是他必备的装束。还说做大事的人本
来就应该低调。也是因为他的低调,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反正他们印象中和混混
搞在一起的不是黑社会就是流氓,所以也没人过来打听。
这天晚上曹锦辉如常站在门口透气,这里是一个光线的死角,有月光都不一定
照得见,何况现在没月光,各家各户的门口灯也都省着钱熄了。曹锦辉手夹香烟若
有所思地看着路口,刚才吃饭的时候喝了点酒,居然和周唤生吵了一架,两人都有
点喝茫了。周唤生又提起分款的事,向来两人都是三七开,这次周唤生居然说要五
五。曹锦辉一时就大声嚷了自己用的命来赚钱,你个周唤生不过是跑腿的,有什么
资格要五五。周唤生借酒气撂下狠话,别后悔,到时候时候你一个子也别想得到。
说完摇摇晃晃出了门,因为今晚还有一单生意,向来接触客户的是曹锦辉,周唤生
可不是傻子,自己曝光了没好处,按惯例十二点钟回来。曹锦辉心中很恼怒,不断
嘀咕说,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也不看看谁带他出来的。空荡的路面响起一阵一阵
脚步声,这是挤在工地敲石声中,很慌乱时而停步时而急促。曹锦辉都不知道自己
怎么就听见了,连忙转身进屋,要是客户就一定会用暗号来敲门。
犹犹豫豫的脚步始终来到365 门口,三长一短的敲门声,一阵铁栓摩擦的声音
门被拉开,里面如同外面一般黑暗,只有两个眸子闪着冷光,曹锦辉拦住门口说,
“张先生,你来了。考虑得怎么样,要是同意我们再进屋。”那位张先生表情融在
夜幕中也不知道什么反应,只听一声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回答,“B 先生你要的价
太高了,能不能减一点。”一只手还尝试着想推开曹锦辉依靠的门。曹锦辉当然不
是善主,干脆把张先生用力推向外,一阵冷笑把门关上,在完全合上之前留了句话,
“你以为菜市场买菜,考虑清楚再来。”把门关上之后曹锦辉打开屋里的等,刚才
有点激动现在脸都微红,酒劲一下发了上来,躺会沙发床打了个饱嗝,“真是倒霉
透了,遇见个小气鬼,看来生意泡汤了。”边说还边抽出烟点火,刚架上烟灰缸弹
烟灰的时候,一阵慌乱的敲门声响起,曹锦辉也头被酒弄得昏昏沉沉也忘了暗号那
会事认为是张先生想通可以交易了,把烟随手丢在烟灰缸里晃晃悠悠跑去开门。
“是你?”楼道昏黄的灯光下露出周唤丽一副惊讶的样子,不过马上清楚到什
么,脸色转为正常,“我不是做过笔录了吗。”陈雅伦还是满脸严肃把放在电铃上
的手拿下了字字句句清楚有力地说,“原来就是,不过我们发现周小姐好像还有东
西没交代清楚于是还得请周小姐再走一趟。”谢珉和猴子站在陈雅伦背后,不知道
是不是被三人散发出来的气势吓到,周唤丽的脸色渐渐变得煞白,轻叹口气,一副
已经弃械投降的样子,语气无奈地表示自己去换件衣服。门也没关上就这么虚开一
半,三人也没进去就这么在门口等着。毕竟只要主人没同意,警员除非有搜查令不
然是不能擅自进入民居的。不一会周唤丽换好衣服带上门跟着三人下楼,猴子和谢
珉走在前面,陈雅伦压后,周唤丽被困在中间。这是上下楼的基本队形,一来有保
护作用,二来可以防止嫌疑犯逃跑。下到楼又换了一下位置,陈雅伦和周唤丽并排
走,猴子和谢珉一前一后。从刚才出门到车缓缓驶入局里,这四人间一直都是默不
作声,一股凝重的气氛一路涌入会议室。本来可以直接去审讯室,但是对于周唤丽
还不能定犯罪嫌疑的人还是招呼到会议室。那里已经有赵将勇摊开笔录等待着。周
唤丽倒是一脸镇静,走过去和赵将勇点点头就着位置坐了下来,一副大无畏的神情,
好像向他们宣示自己一点罪都没有。陈雅伦走出去端了杯水给周唤丽,谢珉坐在赵
将勇身边协助记录。换了大壮在周唤丽身后把守,其他人都回办公室去了。
“周唤丽小姐希望你能如实配合我们的工作,不然我们同样可以用妨碍司法公
正起诉你,到时候一样会被判刑的。”赵将勇习惯性把狠话先抖出来,目光如炬盯
着周唤丽看了一会,先从气势上给对方压力。周唤丽的脸部似乎有微微抽搐,继而
双目也不敢接住赵将勇的眼神拷问,低下头去,神情变得沮丧起来。赵将勇见效果
出来马上乘胜追击继续问到,“周唤丽小姐,今年的三月二十号你在哪里?”铿锵
掷地的声音对这个空间不大的会议室造成一声嗡的鸣响。周唤丽身体微微颤抖一下,
口中发出气如浮丝般的哦啊嗯,黏黏塌塌也没说出一句话。局面陷入沉默,赵将勇
很有耐心等了五分钟才发出第二次问话,内容和刚才一样。周唤丽收集身子努力抬
起头,深深吸了口气,“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还问我干什么。”
这可以不是赵将勇想要的答案,看着眼前这个脸色如同死灰,心好像已经认死
的女人。他只有选择转换问问题的方式来让周唤丽朝自己的方向走。“周唤丽,今
年的三月二十号你是不是和周唤生见过面。”“是。”周唤丽表现出让人意外的反
应,干脆而且无畏。连站在身后的大壮心里也感叹这个女人不简单。“那你为什么
之前说谎说已经一年没见过你弟弟周唤生。”“如果你有我这样的弟弟,你也希望
一年都没见过他。”周唤丽整个人端坐挺立起来,翘起腿,思绪翻飞,“同志能吸
烟吗。”见赵将勇没反对就从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徐徐的烟缓缓从周唤丽的嘴
边飘上天花板。
“我爸爸妈妈去世得早什么也留给我们两姐弟,连当时住的房子都还是租的。
我们这里也没其他亲戚,当时的屋主见我们姐弟可怜缓了我们半年的租金。那个时
候我才十八岁,我要一边读书一边去打散工来维持我们的生活。我弟也不知道跟了
哪里的流氓,整天就是打架。本来我学习成绩很好,老师都说我是上名牌大学的料,
后来想说早点拿点文凭出来找工作就选了技工。本来想说读三年完事,那个时候就
遇到我第一个男朋友,在他鼓励下我读了五年拿了个大专文凭。这五年让我彻底明
白这个时候什么都能没有就是不能没有钱。我弟那个时候也被我叫去读我那家学校,
起码有一门技术出来还能找口饭吃。可他那样根本就不是做得下来读书的样,我们
每天都吵,有一次我还问他当混混能当一辈子吗,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好过去卖
身。那个时候我已经毕业在一家公司当秘书,那老板看上我当他情人,反正我要钱
他要人,我们各取所需,我弟知道后就一直说我是去做鸡卖身给那个老板。本来以
前他老和我拿钱,自从那年他说再不要我这种肮脏钱,靠自己过日子。所以那年就
毕业了,我不知道他毕业后干了什么,反正每次问他都是不一样的回答,我看他基
本过得去也就没管他。后来公司老总的老婆找上门,老板怕老婆就只能牺牲我,一
次给了我三十万当分手费,同时我也离开那家公司,另找了一份报社的文员工作。”
周唤丽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扬起一个笑容,但是伴随的却是沧桑的嗯嗯声。赵将
勇他们也不打断她,看她又掏出一条香烟接着说,“拿了这卖来的三十万在外面买
了套房子就搬出去住,想说一个人好好静一下。在那间屋子里我感觉那是最自由最
真实的我,身上的担子都卸掉了,这个人都过得松弛很多。弟弟也不会理我,有时
候一年都见不到一次面,有时候他心情好能一天跑两次过来。我只知道他老是换工
作,经常还和一些社会流氓待在一起,只要他不出事我也懒得管。后来听说他去炒
股票赚了大钱,在哪里买了套房子,反正我没见过那钱也不清楚,听说那个时候他
在一家什么文化公司。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跑来找我。我早就该知道,这混蛋找我一
定没好事。”
“那鬼又来了,好久没看见这人还以为被枪毙了。我得先回家把我们家小雨关
好,不然要是出来碰见了一定跟着学坏。”“有那么严重吗。”“王太太你是不知
道,我们家小雨将来是准备上北大的,要是被这种社会渣滓影响,我们两个老人以
后的生活还怎么靠他养啊,又怎么能开宝马,买洋楼啊……”两个唧唧咋咋的家庭
妇女老远就绕开眼前这个染得满头绿的红的人。周唤生去哪里都被这些中年以上人
士指指点点,要是平时准会上去凶一下,可现在自己的心乱得很没空理这些被时代
抛弃的人。吐出最后一圈烟用那双漆着黑色亮皮的鞋碾息烟屁股,地上就出现了第
十九根烟蒂。周唤生抬头凝视眼前这栋居民楼,五楼的窗户还是拉着窗帘,一个大
大的楼标十号就在窗口旁一米左右距离。这是个颇为宁静的社区,两三步就有一颗
老树遮着阴。周围的小孩子玩的多却没一个能挣脱母亲的走跑过来,已经看到几个
绕路走的妇女,连带着红袖章的管卫生老伯也在犹豫了几次后离开。这是自己每次
来都会遇到的现象,周唤生也习惯了。反正他们眼中就是个异类,自己也喜欢这种
感觉。忘了这是第几次来,也许今年来过一次吧,一切都如故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紧
张,整个人会踌躇不前。也许平时来的时候理直气壮,今天来的却让自己内心觉得
丢人。
这时候一阵铃声,电话在口袋中狂震,周唤生看了看号码,脸色都霎青犹豫了
一下还是按动接听。一下子电话那头的辱骂声穿透空气,连站在不远处的妇女也赶
紧捂住自己孩子的耳朵,“你X 妈的,死哪里去了,再不还钱就砍你祖宗十八代,
你以为黑虎哥混假的。”周唤生身体彻底点头哈腰,声音都柔柔软软,“黑虎哥,
再通融一个星期,不六天就好了。我一定连本带利还上。”“X 你妈个烂X ,谁相
信你,今天再不还钱,明天叫人帮你收尸。”说完咔嚓一下电话只剩忙音。周唤生
无力握住手机,抵着自己的额头,脸皱成橘皮般不断叹气。这时电话又响起,他手
忙脚乱放到耳边,“喂黑虎哥……曹子啊,什么事?”听筒里一阵咯咯阴声怪笑,
“你姐那边怎么样了,再不解决黑虎这边,你可就上去见你父母了。哦不,看你做
多坏事,应该下去的。哈哈。”“你还说风凉话,先借我几万还下利息吧。”“我
哪有那么多钱,这不指条明路给你了。别怕,你姐难道会不救你吗。”周唤生还在
考虑什么的时候电话就给挂上了。再一次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按了按心跳,进
了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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