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工作室之中，压印机还是「吱呀吱呀」的响着。排字房内，文件和稿子堆满了
一桌子。法狄匆忙的对着稿，发尖适着因焦急而流出的汗。拿着船笔的手，因紧张
而颤抖着。真是多灾多难啊！只是个小小的排字工，却卷入了小报报社的竞争之中。
这其实关他甚么事呢？他就只是个排字工。

    事情是这样的，出版《首都闲谈》的报社——城东报社，得知了大剧院即将举
行免费公演的消息。于是把这条重大的新闻，放了在《首都闲谈》的头版上。这一
期，就是上次不知怎的，自动跑到架子上去的那批货。货物赶忙的送了到报社那边，
然而却因为职员的安排问题，一直只是放在货仓之中没有出售。于是，麻烦就因此
而起了。

    出版《周末消息》的大河报社，之后亦知道了大剧院举行免费公演的事。亦知
道了《首都闲谈》把它放在头版，但尚未出售。为了抢先报导这件重大的新闻，以
取得更高的销量和名声。《周末消息》的老板，决定也要把此事放在头版，而且还
要在周末之前出售！这是一场战争，小报社之间的战争。然面拚命奋斗的，却是法
狄和邦特。

    法狄拿着稿子，喃喃谂着：「第一场的剧目是……第一场的剧目是……」接着
从字盘上拿取要用的活字，放到手盘上。拼完这一行，手盘刚好满了，他于是便跑
出排字房，下了楼梯，来到工作室中。

    邦特正在努力的工作着，他满头大汗，双手猛的拉着机器的手柄，看起来活像
是个战船撑艇手。大家都十分努力，因为出版《周末消息》的大河报社老板说，要
是摩斯作坊赶不成这批货，那他以后就不会再光顾。若这变成事实，摩斯作坊就可
能因为订单不足，就此陷入财政危机。

    这作坊在租金、薪金、原料方面，一向已压到最低。若再缺钱，根本没地方可
以再节省。也许摩斯会请求邦特和法狄，暂时不收一、两个月薪金，以帮助作坊渡
过危机。然而，法狄极之不想这样做。他本来就薪低，没甚么储蓄。要是停他的薪
一、两个，则是他的财政有问题了。为了避免这个结果，他和邦特都得非常努力。
无论如何，一定得在《首都闲谈》出售前把一切弄好。

    法狄把印版放到工作室的架子上，然后向邦特道：「第三页和第十页排好了，
这拜托你了。」

    邦特点了点头，双手一刻也没有停过。

    法狄看了看邦特正在印的东西，是第二页连第十一页。他又来到桌子旁，见到
上面满是晾干了的纸页。他于是便把动手把它们集成一堆，叠起来。

    邦特见了，便道：「这些我来就行了，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法狄摇了摇头：「你的工作比我的需要时间，这些就交给我行了。」说完，桌
子上的纸页已收拾好四份之一。

    邦特沉默了一会，然后道：「谢谢你。」

    法狄发觉，这是邦特第一次向他说谢谢。收拾好后，法狄便跑回楼上，继续排
印版。他拿着稿子，喃喃谂着：「上流文学界新秀……上流文学界新秀……」拼好
后，也没去效对多一次了。有不明文字，也没到报社去问了，自己凭常识补上就是。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快，而不是准。

    排好后，他又到楼下去。放下印版，便收拾已印好的。收拾好，就拿起鬃毛刷，
帮邦特上墨。此时，摩斯大概是在大河报社里，游说老板打消以后不光顾的念头。
他会成功吗？法狄希望会。但想到报社一向的野蛮，他就没甚么信心。

    排字、收拾、涂墨的工序不断重复着。终于，印版都排好了，现在只差印、钉
和送货。这时，有人在门外大吼：「摩斯先生！你答应过的事难道都忘了吗？」

    法狄马上出去看，见到的是马佛先生——一个批发印画的人。他是摩斯作坊的
顾客，早几天前曾交来几张订单。但因为忙于印《周末消息》，法狄一直没时间理
会。

    马佛见到法狄，便问：「摩斯呢？这家伙又忘了我的订单吧！」

    法狄连忙响应道：「没有忘记！摩斯先生只是外出了。」

    马佛问：「那我的画怎样？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法狄脸上发烫，汗从额上流下来：「因为别的客人有很赶的事……只要那边搞
好，一定马上印你的……一定……」

    马佛听了，暴怒起来：「又是这么说！急！总是说别人的货急！一个「急」字，
我也晓说啊！我的货难道就不急？」

    法狄心脏狂跳：「很抱歉……我一定会给你尽快印好的……」

    马佛闷哼了一声：「不是我故意要为难你，但你老板是答应了我，后天就给我
货。见到你们现在还没动工，我来催促是应该的，你说是吗？」

    法狄连连点头：「是的……」

    马佛拍了拍胸口：「诚信啊！做生意的人，最重要就是这东西。你代我叫摩斯
注意注意！后天！我一定得收到货！」他说完，便离开了作坊，「呯」的一声关上
了门。

    法狄感到一阵虚脱，心想若是在伯爵的作坊，应该不会遇上这种事吧？这样的
日子，他要捱到几时呢？利格尔啊……利格尔，法狄真希望他马上就出现，告诉他
伯爵已决定要雇用他。那么他就可以马上丢下手头上的工作，离开这个可恶的地方。

    这个门廊，看起来好幽暗啊！窗户为甚么那么细小？是怕有小偷爬进来，偷走
那些仅有的钱财吗？这个货仓，是多么的狭窄啊！是因为认定不会有大生意，因此
才建的这么细小吗？这时，法狄听见楼上有声音有传来。「吱呀……吱呀」，很像
压印机的声音，但法狄听得出并不是。是踏在残旧木地板上的声音，「吱呀……吱
呀」。

    这么说，摩斯是回来了呀！是马佛来之前就已回来了？那他为甚么不出来见客？
是发生了甚么坏事了吗？大概了和大河报社的谈判破裂了吧……法狄心中又是一沉。
利格尔啊……利格尔，你甚么时候才会再来呢？法狄实在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他踏上楼梯，脚下发出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步一声……一步一声……平时也没
怎去注意，但不知怎的，声音今天好象特别大。他向楼上叫道：「先生！马佛先生
刚才来过。没甚么特别的，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他来过。」

    脚步声消失了，但也没传来摩斯响应的声音。连应也不想应吗？摩斯是受到了
这样大的打击吗？平时他总是嘻嘻哈哈的，现在这一片宁静，令法狄心中冒起了一
股不祥的感觉。「先生！」他再叫一声，但只听见楼下传来的机器声。

    忽然！法狄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影像。办公室的窗前，阳光照射进来。一件巨大
的事物，在那片光前面微微的晃来晃去。过不了今天……过不了今天……法狄突然
想到这样的句子。过不了今天……过不了今天……翻到的凳子躺于地板，绳子绑了
在横梁上。死吧……死吧……死了比活着轻松。在绳子下，灿烂的阳光前晃着的，
是没有生命的人体……

    法狄猛的又醒过来，心想：「我刚才看到甚么？我明明是在楼梯间，看到的却
是办公室内！」他一步……一步的踏上二楼的地板，接着手握办公室的门把：「是
幻觉吗？还是……预感？那个……窗前的……是老板吗？」

    他预料打开门后，会见到和之前一样的影像。然而，里面根本甚么都没有。没
有挂着的尸身，没有翻倒的凳子，没有吊着的绳子，而且也没灿烂的阳光。对，已
经将近黄昏了，不会有白茫茫的阳光。都只是幻觉……一个赶工的焦急工人的幻觉。

    他关上门，步下楼梯，刚好见到摩斯回来了。他于是道：「先生……马佛先生
刚才来过。没甚么的……还是催货。」

    摩斯点了点头，沉声道：「大河的老顽固啊！不管我怎么说，还是坚持若我们
交不出货来，就不再光顾我们！可恶的家伙……」他咬牙切齿的，真的很是愤怒：
「我才不会就这样败阵下来啊！若真的没办法赶到，他是真的要走，就由他去啊！」

    法狄说：「但失了这个主要的顾客，那我们……」

    摩斯挺起胸膛道：「你和邦特会支持我的，对不！这就是主仆之情啊！哈哈！
老顽固太小看我了！」他就完便在法狄身边经过，回到了办公室。

    法狄心中冒起了这样的话：「太天真了……」接着，他便回到工作室。邦特还
在工作着，额上、脸上、颈上、身上尽是汗。法狄拿起鬃毛刷，问道：「若是有另
一份更好的工作……你会考虑吗？」

    邦特的脸上，还是像平日一样木无表情：「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

    奇迹似地，最新一期的《周末消息》，赶在《首都闲谈》前出售了。街上的人
们见到「大剧院免费公演」的标题，马上争相购买。一时之间，大街小巷间充斥满
「你买了《周末消息》没有？」、「你会去看公演吗？」、「大河报社消息真灵通
啊！」这样的对话。

    出版《首都闲谈》的城东报社得知时，已是太迟了。报纸堆在货仓里，一时间
发不到报贩手上，先机完全被对手夺去。幸好《周末消息》很光便卖光光，到《首
都闲谈》交到报贩手中时，销量还是很不错。然而，人们都以为最先得到消息的是
大河报社，名声上就给比了下去。城东报社的老板——西哈先生极之生气，因为最
先得到消息的明明是他，但却没人相信。于是他的怒气，便发泄在摩斯作坊之上了。

    他坐在摩斯作坊的工作室，那张大桌子前面，向摩斯大吼道：「今次一定得印
快点！我绝对不可以输给大河的！」

    摩斯也知道现在这时势，已不可以随便答应任何事了，于是道：「但上次我们
已是尽力去印的了！先生，问题根本不出在我这儿。」

    正在把印版放上架的法狄，见到西哈的横蛮，禁不住道：「问题是你们收了货，
却一直拖着不拿去卖。」

    西哈狠狠的瞪着法狄，法狄避而不望，一反常态地不埋会对方的反应。西哈闷
哼了一声，也不去理法狄，拍了一下桌子道：「不管谁对谁错，总之，以后一定要
更加早交货！至少，像今次的速度。」

    摩斯响应道：「这根本没用的……是你们发货的问题……」

    西哈打断了摩斯的话：「别向我说这些，我只要快！只要快，价钱，我可能给
更高的！」

    一听到钱，摩斯的防线马上便开崩溃了：「你说……你肯给更高的价钱？」

    西哈竖起两根手指：「每份报我多给你二布特！」

    摩斯一跃而起：「好！就加二布特！」

    西哈终于满意了，拍着摩斯的肩：「还是你会做生意！我们去喝杯酒，如何？」

    摩斯回拍着西哈的肩：「好的好的！到金麦洒吧啊！那里的酒最好了！」就完，
便和西哈一起离开了作坊。

    邦特少有地主动说：「二布特一份……那么一个月才多赚一百六十林特。」

    法狄说：「才赚这一点点，对作坊没甚么助益。本来的收费就太过便宜……所
以生意一直搞不大。」

    同时，他也为邦特感到悲哀，因为邦特的工作要因此而加重了，但摩斯大概不
会加他的薪。因为法狄认为，和大河报社的关系大概要完蛋了。

    虽然上次终于赶到货，但大河报社和城东报社关系恶化，最终受害的还是摩斯
作坊。

    两家报社，一直以来都不知道摩斯同时接他们的生意。现在他们互相斗快，摩
斯不可能令他们二家都变成第一。秘密若被揭穿，和二家报社的关系就一定会一起
坏掉。既然这样，不如及早放弃其一。法狄相信摩斯会放弃大河，因为大河用不再
光顾来威吓，但城东用金钱来利诱。

    然而就这样放弃大河，生意一定出问题。因此，得找新的客人代替。再找小报
社，这问题可能会再发生一遍。那么找甚么客人才是？品位高一些的报社？人家会
接受这么小的作坊，为他们服务吗？

    法狄叫自己别再想这么多了，反正又不是想一直留下来。只要利格尔说一声伯
爵要雇用他，他马上就会离开了。对，不如也请利格尔给邦特找个好差事？他在这
儿太辛苦了。只留下摩斯一人又怎样？他和报社的人差不多，都只是叫邦特和法狄
快、快、快。而且就是他和邦特也离开了，摩斯也可以雇新的员工。法狄告诉自己，
根本不用内疚的。就是有甚么恩，现在也应该报完了吧？

    这时，邦特说：「对了，画都印好了，你点点数。」

    法狄来到一大叠一大叠的印画前，一面算一面谂道：「女士图……

    五打，田园图……七打，狩猎图……四打，印刷作坊图……十打，港口图……
五打。没问题，都齐全了。」他说完，便把画都放货仓里面。接着还得在订单上打
个号，以免以为是新订单，重复做了货。

    他于是回到排字房，把那订单翻出来，写上「完成」二字。然而此时，他猛然
见到令他感到震惊的东西！订单上写着：

    女士图——五打田园图——七打狩猎图——四打印刷作坊图——十张港口图—
—五打

    十张！是十张！不是十打！是十张印刷作坊图！这么说，是多印了一百一十张！
法狄完全呆住了，为甚么会是这样的呢？近来还不够乱吗？十张……十打……十张
……十打……是我的错吗？他闭上眼，希望张开眼睛后，十张会变成十打。然而，
甚么都没发生。十张，还是十张。颓然坐到椅子上的他，觉得好累，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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