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张弓如约而至。
他似乎比前一天又瘦了一圈,仿佛骨骼都已在萎缩了。
我等他很长时间了,桌上摆着他血液的化验单。
“大夫,我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吗?”他沙着嗓子问我。
我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说:“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好象......比昨天更糟糕了,连下床都有困难了,浑身使不上一点
劲,就象是......”
“象是什么?”
“就象是生命被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掉了。”
我执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你的家属在哪里?我想找他们谈谈。”
“没了,一个都没了,有话就直接跟我说吧。”
“噢,原来是这样。”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想问一下......你家族
里是否有过什么病史?”
张弓摇头:“没听说过。”
“那你最近有没有输过血或者用过其他什么人血制品吗?”
“没有。”
张弓的神情逐渐变得迷惑茫然。
我瞟视了他一眼,垂头用笔尖敲击着桌面。憋了一会儿,我低低地说:“那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会经常有......不洁的性行为?”
“呃?”张弓错愕地张大了嘴,脸蓦地红了,但这种红也是没有血色的暗红。
他慌乱地摇了摇头,极力回避我的目光,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答。
“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我也没兴趣用传统的道德准则去评判任何一个人,
我只是想搞清你发病的原因。”
张弓显得有些激动,身体朝我这边倾了倾,问:“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说:“怎么讲呢......根据化验单来看,你
血液里存在着一种冠状病毒,它的可怕之处在于能慢慢摧毁你的免疫系统...
...从它们的繁殖程度来看,你感染这种病毒大约有三个月了。我和其他几名
医生探讨过了,我们怀疑这种病毒是......HIV 。”
“什么......什么V ?”
“H ——I ——V,人体免疫缺损病毒,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爱滋病毒。”
我的话象一把巨大的榔头,把他砸蒙了。
我又提醒他:“这种病毒的传播方式只有三种,血液,母婴传播,还有就是
性途径。根据你先前的表述,排除了前两种可能性,因此,务必请你回忆一下,
三个月前究竟有没有遇到......那种事情。”
张弓没理会我的话,眼睛直勾勾地凝望窗外,不知他在看什么。
我低声地进逼说:“请你仔细回忆一下,以便我们能作出正确的诊断。”
张弓逼开我凌厉的目光,嗫嚅说:“是有......那么一回。三个月前,
我遇到一个女的,我们......我们......”
他顿住了。
我略带讥嘲地说:“是一夜情吗?你也真够背运的。”
张弓的瞳孔逐渐在扩大,仿佛目睹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物,期期艾艾地说:
“她是......她是......狐狸精,她终究不会放过我......”
操那种职业的女人当然是狐狸精。
通过不道德性行为感染爱滋病毒的人通常为人不齿,我虽然不想对此作明确
的评判,但我的心真的变得很硬了,对他丧失了半点的怜悯。
张弓突然站起身,慢慢地朝门外走去,口里不停地喃喃,重复着那句话:
“......她是......狐狸精,她不会放过我......”
望着他癫痴的神色,我紧张起来,懊悔起我刚才说的话可能不够审慎,刺激
了他,这是有悖我的职业道德的。
我立起身,赶上前去阻拦他,却不料被另一个病人拦在了门口,她瓮声瓮气
地嚷嚷:“大夫,这下该轮到我了吧。”
我无奈地望着张弓的背影,他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沉沉喟叹一声。也好,这事就让爱滋病中心去管吧。
我心不在焉地替那女病人诊断。
她喋喋不休地倾吐着心中烦事,在她面前我似乎更象一个心理医生。我蹙着
眉头,时而敷衍上一句。
而我心里一直在想那个叫张弓的病人,他就象一条黏糊糊的软体虫,粘在了
我的大脑里,甩都甩不掉。
也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好象在很远的地方,因为声音很哑。
我突然抬起头,问那女病人:“你听到婴儿哭声了吗?”
她茫然地摇摇头:“这儿又不是妇产科。”
一个护士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大声说:“林大夫,不好了,你爱人在医院门
口晕倒了!”我一怔,随即撂下病人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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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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