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考虑到公安大多数是本地人,参与戒严会有诸多不便,所以戒严任务全部交给
了武警平峡中队。部队在凌晨时分悄无声息地开进了茅坪,然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在
村庄周围架起了临时铁丝网和辘寨,将茅坪和外界完全隔离开来。这些武警战士训
练有素,做起事有条不紊。
季香见市委市政府听取了自己的建议,很高兴,现在她更急切地等待着的,是
市委市政府同意她向外地同行甚至世界其它国家同行求援的要求。但是她等了许久,
容圆那边却杳无音讯。到次日上午十来点钟仍不见动静。这时铁丝网和辘寨周围的
村民却越聚越多。他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后来茅坪村党支部书记赵小驹来找季香了。他说他本不想来找她,因为他相信
她,也相信党和政府,可是为何突然间往他们这儿调来这么多当兵的?村民们不理
解,他也不理解。他问季香是不是茅坪没有希望了。季香看见,他的皱纹里堆满了
深深忧虑。
赵小驹忧心忡忡地说,“村民们见了这阵仗,可都有些绷不住劲了。我不知我
还能按住他们多久。”说完,似乎是担心季香误会,忙又说,“我不是想吓唬你。
我真的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坐在一个柴火堆上,下面燃着阴火,不知什么时候
就会大烧起来。我会尽量按抚住村民,能按抚多久就按抚多久。万一我实在按抚不
住了,我会先来通知你跑开的。”他叹了口气说,“你是一个好人。村民们大多数
也是好人。可是他们一旦红了眼,是连爹娘老子都不认的。但愿咱们不要互相残杀
才好。”
季香听了也深感忧虑。她仔细考虑后,向戒严部队要了一辆车赶回市里。戒严
部队很爽快地给她派了一辆三菱越野吉普。三菱越野吉普性能良好,速度很快,部
队司机开车技术也过硬,不到一点钟,他们已驰入了平峡市区。
季香让汽车直接驰进市政府。当她走进容圆的办公室的时候,容圆正在与一个
四十多岁,长得油头粉面,说话怪腔怪调,好像香港商人模样的人谈笑风生。
两人皆是红光满面,好像刚喝过酒。
季香见了心中暗怒:茅坪老老少少一千多口人正在死亡线上挣扎,我望眼欲穿
等着你们发话救人,你们却在这儿架着二郎腿扯卵淡。
容圆这时也看见了她。一看来者不善,吃了一惊,慌忙站起,把她扯到外面走
廊上,压低声音问她不在茅坪干正经事,在市政府瞎跑什么。
季香冷笑着说,“我没干正经事,你倒在干正经事!瞧你那张脸,瞧你那满嘴
酒气,你……”容圆颇为尴尬,怕她说出更好的来,忙打断她,问她所为何来。
季香强压怒气说,“我为什么来?我来听你的信儿来了。你说很快就给我回信
的,可我等了一夜搭半天,都没听见你放个屁。我还以为你昨儿夜里翻车死了呢。”
容圆气得脸色铁青,却摆出一副不予计较的样子说,“部队不是早给你们派过
去了吗?输氧设备也正在调集之中,今儿晚些时候就可以到位,你也未免太性急了。”
季香说,“求援的事呢?”容圆摆摆手说,“这个问题不要问我。我跟你说过,
我做不了主。我已给阮市长汇报了,阮市长有不同看法。”季香说,“带我去见阮
市长。”
几曾有人敢命令自己?容圆脸上流露出恼怒的神气,但稍纵即逝,笑道,“阮
市长很忙,怕没工夫见你。”季香说,“你屋里坐的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是个港商
吧?我听说有些资本主义制度下的商人比社会主义的官员更有良心。我去向他求援。”
说干就干,慌得容圆一把捞住了她。
走廊上人来人往,很多人斜睨着他们。容圆尴尬地赶快松开季香的手,一边用
威胁性的口气说,“请你注意影响。”季香说,“请你带我见阮市长。”容圆终于
忍不住怒形于色,阴沉地问道,“你是一惯如此,还是想故意跟我过不去?”
季香说,“我一惯如此。我们单位尽人皆知。我在我们单位的绰号叫疯婆子。
不骗你。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我们所长王喜颜。”说着,掏出昨儿容圆留给她
的手机,递给容圆说,“我们所长的电话号码是62739263。”容圆推开手
机,无可奈何地说,“我去给你看看阮市长这会儿有空没有。今儿下午他要接见一
批美国客人。”
容圆拿季香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打完对季香说,“美国客人还没到,阮市长
这会儿还有点空,你赶快去。阮市长的办公室在五楼最靠东边那间大屋子,你上楼
就看见了。”说着,丢下季香,自己陪香港客人去了,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季香上到五楼,果然在东边很容易就找到了市长阮仲枋的办公室。阮仲枋有个
四十二三的样子,梳个毛泽东式的大背头,显得精明强干。不等她开口,阮仲枋抢
先说话,“你就是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的季香吗?”一面说,一面打量她。
季香说,“我就是。”
阮仲枋请她坐下。阮仲枋那位姓张的秘书给季香泡上茶后,就很知趣地关门出
去了。阮仲枋见季香仍旧站着,再次请她坐下。季香这才侧身坐下。
阮仲枋笑道,“我听容市长说,你很厉害嘛。”季香余怒未息地说,“我只对
厉害的人厉害。”阮仲枋说,“我这个人不厉害,你就不要对我板着脸了。”
季香见阮仲枋说话有趣,待人亲切,脸上绷紧的神情不禁松弛了一些。阮仲枋
说,“容市长已经跟我说过了,你们自己解决不了茅坪的问题,需要向外界求援。
不过,我本人,当然还有市委市政府,还是希望由咱们自己来解决茅坪的问题。
我相信你们是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的。”季香说,“我已经尽了努力。”阮仲枋说,
“你应该继续努力。你要相信自己。要对自己有信心。”季香说,“我有自知之明。”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这样言来语去谈了不到五分钟,两人之间就有些僵了。
季香说,“我不明白市委市政府为何不让向外界求援?我觉得这里面应该没有
问题。这事要是发生在别的地方,他们一样会这样做的。”阮仲枋叹气说,“你是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咱平峡前几年工作没有抓好,经济发展远远落在兄弟市县
之后。跟咱们毗邻的松杌市,人口跟咱平峡差不多,经济基础比咱还落后,但最近
五六年来,却每年以比咱们高出百分之六七的速度高速增长。我这个市长压力大啊!
请你理解。平峡经济发展刚见起色,外地投资者和港澳、外国投资者纷至沓来,
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候,让人知道咱们这里出了要人命的无法控制的传染病,还不怕
把投资者都吓回去?那咱们这些年改善投资环境的工作就白做了。”阮仲枋说着,
又叹气,“平峡四五百万人,吃穿住行都要找我这个市长,我这个市长难当啊!请
你一定理解。”
这是他第二次吁请季香的理解了。阮仲枋非但从头到尾都没在她面前摆官架子,
而且作为一个市长,几次吁请一个素不相识的下属理解,季香诚知此确非易事。所
以,她咬了一下嘴唇,真诚地说,“阮市长,不是我不肯理解您,我很想理解您。
我也能理解您。我知道您不容易。平峡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不过这件事光
靠我们自己,确实是无能为力了。容市长跟您说过这事吗?”阮仲枋点头说,“他
跟我大致说了说。”季香说,“在茅坪发现的这种病毒,是一种各类医学书上都找
不到的新型病毒。这种病毒能以惊人的速度分解被感染者的血红蛋白,使其血液失
去溶氧、输氧能力。这种病毒传扩非常快,来势凶猛,如果不尽快加以遏制,我担
心用不了半个月,茅坪一千三百多口人就会死得精光。而且谁也无法保证这种病毒
只局限在茅坪方圆十公里范围内,一旦它们突破茅坪界限,传到茅坪之外,甚至传
到平峡市区内,或者再经由平峡传向外地,结果你可以想像。”
说到这里,季香激动起来,“阮市长,您请我理解您,我也想请您理解一下我
们。
您是一市之长,我们却是传染病研究防治工作者。”季香的眼里慢慢沁出泪花。
阮仲枋听了,许久没说话,沉吟半晌方道,“有这么玄乎吗?”神气间似乎对
季香的话有些将信将疑。季香说,“有没有这么玄,您可以自己去看看。从发现这
种病毒到现在,前后不过三天,茅坪已经死了十七个村民了。”
阮仲枋手里慢慢转着铅笔,眼望天花板,好像陷入了思索。季香诚恳地说,
“阮市长,我不懂经济。我不明白传染病跟投资有什么关系。世界各地,无论什么
地方,都有可能发生传染病。没有哪个地方是上帝给打了保票,保证它们永远不发
生传染病的。我觉得这跟投资环境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她热切地望着阮仲枋,希望他能作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但是令她失望,阮仲枋
热情地说,“我还是那句话,希望由咱们平峡人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我相信你们,
市委市政府相信你们,平峡市四百多万人民相信你们。我相信你们是不会辜负市委
市政府和平峡市人民的希望的,对吧?”
等了半天,等来的竟是这么个结果。季香脾气一上来,话就说得极不好听了,
声音也一下高了八度。“阮市长,这不是作报告的时候,也不是演戏的时候。”
阮仲枋听了一愕,顿了一顿,站起来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说,“今儿咱们就谈
到这里吧。有一批美国企业界的客人就快到了,我要跟他们进行投资谈判。我就恕
不奉陪了。有事你回头再来找我。”又说,“回去跟你们王所长问好,就说我阮仲
枋相信他是能够解决好这个问题的。另外请你告诉王所长,你们所里打报告向市财
政要的八十万元购买仪器的拨款,我这几天就打电话让他们拨过去。拖的时间久了
点,请他原谅。”
季香叫了一声阮市长,还想说什么时,张秘书已适时地迎了过来,半强制地将
她请出了市长办公室。
季香在下楼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她站在楼道上发了半晌呆,
忽然跺了一下脚,咬了一咬牙,向人打听清楚了市委书记傅清波的办公室。
她以前在会上见过傅清波。在她印像中,六十来岁的傅清波是个十分和善,十
分好说话的人。
当她推门而入的时候,傅清波正在跟秘书下象棋,两人杀得天昏地暗,季香叫
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样子看上去有些尴尬。季香作完了自我介绍,他才自我
解嘲地笑了一下道,“午休时间,玩两把棋,松弛一下。”季香瞄了一眼挂在墙上
的大吊钟,发现时针已经指向了一点三十六分,早超过上班时间六分钟了。
傅清波请她坐下,她没坐下,站着把情况向傅清波作了汇报,说希望他能帮着
拿个主意。傅清波期期艾艾地说,“这事……我恐怕不便插手了。我已不在平峡工
作了。”秘书插话说,“傅书记已经调到邻市松杌去做市人大主任了。”季香对傅
清波说,“您办完调动手续了吗?”傅清波尚未及答话,秘书又插话说,“还没有,
正在办,顶多再有三两天就办完了。”季香很反感这个秘书老是抢话,但脸上不露,
继续央求说,“您不是还没办理调动手续了吗?您还没办理调动手续,您就还是平
峡人,就还是平峡人民的市委书记,现在平峡人民有难,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她就这样跟傅清波软磨硬泡。弄了十多分钟,傅清波似乎吃不住劲了,终于答
应她去跟阮仲枋“谈谈”。
季香喜出望外。傅清波让她回去等候消息,她不肯,坚持在傅清波办公室坐等
消息。傅清波穿好衣服出去打了一个转,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告诉她阮仲枋答应
考虑。
季香带着一丝希望离开了傅清波的办公室。但她迟迟没有得到阮仲枋的答复。
直到茅坪风波平息之后,她才知道,傅清波根本就未曾找过阮仲枋,那天中午
他只是去上了一趟厕所,就回来把她打发走了。倘若傅清波不是怕从她嘴里造出一
个市委书记只顾跟秘书下象棋,而全然不顾人民死活的舆论的话,他恐怕连那趟厕
所都会懒得去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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