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仔细,就听到一些细碎的雨点的声音,还有车子的鸣笛
声音,我相信谁都听到,但是就是没有谁去关窗户,我起身关窗的时候,发现轿
车里依稀有人出来,还看到了很多的东西。我没有多看,就回床上了,昨天他们
又是聊天聊得很晚,而今天下雨,好不容易不用早点到,难得可以这样睡觉,而
且早上8 点还有课,所以我只好抓住这最后的几十分钟。
我睡得很死,当他们招呼新同学的时候,我还一直窝在被窝里,直到贤达摇
醒我。我才发现,有一张陌生的脸出现,他的个子比我还要高,应该是个篮球好
手,果然如同我想的那样,他是体育特长生,兼修新闻。
他过来和我握手,我慌忙了点,抓着他的手,有些用力,但是很快松开。他
说,我叫罗嘉伟。我愣了一下,我说,我叫周凡,凡人的凡。他没有任何的惊讶,
我们结束谈话,忙自己的事情了。旁边站着的男人,叫他少爷,他说,这里怎么
可以呢?嘉伟转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凶横。那天,他离开他依赖的家,他
很久前就想离开了。
没完没了的空洞,整个家没有人,虽然他们家是全市的首富。他希望他能和
人群在一起,而住什么,吃什么,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嘉伟显然是不记得我了,而我也不能完全确认他就是那个我小时候的兄弟,
因为那个小男孩已经离开我的生活许久。而嘉伟的到来,让我在那个晚上有些失
眠,我在想小时候的嘉伟还有缨子,而嘉伟是不是还记得那些低矮的房子,我们
的蔻丹花?他和我说过,他会回来的,他只是去度假,离开一小段时间的。
贤达和敏锐还没有开口,嘉伟已经说要请他们去外面吃一顿了,他们很是欢
喜,我也被拉着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喝酒。嘉伟看样子很能喝,一个人对付他们
俩,却应付得很好,没有醉。反倒是那两个,醉到最后就干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们守口如瓶,没有说胡话,而嘉伟和我说了很多,但是我确定他没有醉。
我们把那两个人送回去,却都睡不着,就坐在楼下。我们是靠着球场的栏杆
上,抽着烟,他给我秀了他的球技,他说这是他学电视上的,无师自通,他边说
边秀,很专注的表情,带着点孩子气。
第二天的晚上,我失眠了,我越来越觉得他的笑容像极了我小时候的朋友,
他们同名,年纪一样,但是我还是不能完全确定,多年没有捣动的思绪一下就涌
了出来,那些小时候,那些过往的曾经。
一如我所预料的,他的到来是很震撼的事情。我们班基本都是女生,男生的
数量不到十个,踢场球都不够人数,而对于他这样的个头,这样的长相成为轰动
是自然的事情,我也被比了下去,自然也清闲了。他也是来者不拒。他好像是太
缺少朋友了,一旦脱了牢笼,就没有限制,他完全没有体会到,那些女孩子接触
他是为了什么。他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一样。
我们相安无事,整个寝室因为嘉伟的到来而变得融洽了许多,他很喜欢搞气
氛。虽然他个子很高,但是他很灵活,走来走去,和大家说笑话,他总是能逗大
家笑,贤达说他应该去逗那些女孩子才对,敏锐也接着话说,嘉伟还需要逗吗?
每天情书都收一大堆的。每次只要他们这样逗他,嘉伟的脸就会血红血红的,
我看着就觉得好笑,这么大的男孩子还是会脸红,像新鲜的水果。只是这次他的
血红立刻变成了一种愤怒。
寝室的门被打开了,是他的司机,但是他没有进来,只是把门推开,后面一
对中年夫妇进来了,他们是嘉伟的爸爸妈妈。我怎么会知道?因为他们和我小时
候见过的嘉伟的爸爸妈妈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我认识的嘉伟是不会这样地反抗,
他倔强地问,你们怎么会来,你们不是有很多工作吗?不是需要我预约才能见到
你们吗?
她的母亲依然漂亮,而且多了些睿智。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们到外面
去说。但是嘉伟却不愿意。他说,就在这里说,他就坐在我的旁边,从包里拿出
了烟,抽了起来。他的父亲显然是有些怒气,他夺过烟丢掉。而我们只能站在那
儿,什么都不敢说,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的母亲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她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局面,从容不迫
地说,嘉伟,你听妈妈的话,我们回去,我们好好商量。嘉伟反过头问,我们商
量什么,还有什么商量。她不示弱,这样的战争,她是不会输的,商场也好,亲
情也好,她觉得自己是没有错,她一直都想给他最好的,所以现在她要他离开这
样的生活,她只要说服嘉伟点头,那么明天嘉伟就可以去国外读书,比这里好上
千倍。她说话的语气不可拒绝,眉心蹙到了一起。嘉伟的父亲只是站在一边,看
着,什么也不说。父亲的威严已经可以胜过一切的言语,他不动,但是眼睛很有
力量地看着嘉伟。嘉伟一丝不动地坐在那个位置,他们僵持着。整个寝室陷入令
人尴尬的境地,旁边闻讯的人也一一跑来看热闹。我起身关门,和嘉伟的父母对
视了一下,显然他们也不记得我是谁,我在他们心里,只是个臭小子吧!
最后,最后,还是需要有人退出战斗才能结束。但是我错了,谁都不肯让步,
嘉伟已经不是那个随着父母四处游走的小男孩子,他已经长大了,他学会了成长
以后的叛逆,他的反抗意识在积压过后,一连串地爆发。他轻巧地越过所有人,
摔门出去了。他的腿长,跑得快,但是我还是追了出去。我想那个时候寝室里的
表情一定是很错愕,他的父母或许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长大后会是如此地反抗。这
本不该是他该做的举动,他有别人羡慕的家世,他有傲人的长相,他几乎该有的
都有了,但是他又是真正缺少东西的人。
他其实没有跑太久,他也没有地方可去,他终究还没有独立,不可能放弃太
多。他在篮球场上一个人坐着,仅仅是坐着,埋着头。那天没有下雨,没有风,
整个球场很多人在练习篮球。他端坐着,并没有多少人注意,而我一眼就望见了
他,悄然地坐在他的身边,我想说些什么安慰他的话,但是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就是陪他坐着。
远处高档轿车的鸣笛声音忽过,他的父母应该已经离开。战争还是未果,我
不理解他们的战争是什么,他们需要去妥协什么?而这样的大学为什么不能容身
了呢?
我打了他一拳,出手不重,他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和死尸一样,一动不动。
我把他拉起来,我说,一切都过去了,你爸爸妈妈走了,我们回去吧!有什
么都可以解决的。但是我的力气没有拉过他,我反而被他拉了下来,一屁股坐在
了地上。他一抬头,看见我的窘样,就开始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但是那样的
笑,只是瞬间就游离,像昙花般。
但即使短暂我也知道,没有什么可以磨灭嘉伟的纯真。
在他喝着啤酒和我说他的过往的时候,我已经可以深刻感觉到他的那份固执
和倔强,那是和以往的他完全不一样的个性,好像一个是火,一个是冰,虽然我
不能一一体会他的初恋,还有他的所谓的空洞的生活,想必那一定是繁华背后的
某一种空洞,我不能体会,但是我会包容,这样的包容是嘉伟在很小的时候教会
我的。
但是,没有想到我和他会又碰面,他会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仿佛是注定了
一样。听他说他小时候的事情不多,只是说他从一个地方去了另一个地方,告别
了一些人,恍惚记得名字,但是长相已经模糊不清楚了,但是他还是记得,并没
有完全忘记,这些对我已经足够了。他坐在我旁边,喉结一动不动,手里握着的
空啤酒罐子瘪了,几罐啤酒的酒精算是让他放松了。
我开口告诉他,我的曾经,我的这段日子,我故意省去了六岁以前的种种事
情,我只是告诉他我是多么地怀念我以前小时候的伙伴。这样的话,让我和他多
少有些伤感,两瓶啤酒下肚,最后一罐我们混着喝,我一口,他一口地喝,毫无
顾忌。
我和他都是害怕别人的人,至少我是从小如此,不敢接近别人,但是他不是。
我想我们会成为朋友,很好的朋友,甚至超过兄弟。
我们本来就是失散多年的兄弟,这样的重逢多少有点戏剧化。当我们肩并肩
地走的时候,我猛然发现,我们好像如同多年前一样,一起向前走,虽然不知道
前面是什么。
寝室炸了窝,嘉伟的父母是经常在报纸上露面的名人--另一城的首富罗山夫
妇,虽然他们早就知道嘉伟的来头肯定不小,但是绝没有想到他是另一个市的首
富的儿子。他们的殷勤让我觉得恶心,嘴脸都是可笑的样子。嘉伟显然对这样的
突变学会了提防,他知道金钱是买不到感情的,这是他告诉我的,虽然一开始他
还是对寝室里的人没有任何的防备。
他板着脸,不言笑,和刚刚在球场上的嘉伟完全变了一个人。现在的他感觉
像戴一个面罩,把自己的最真实和根本都遮掩住了。他的不理睬,让敏锐和贤达
都感觉到很不爽,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小丑,也就什么都不说,自己干坐在
一边,看嘉伟带来的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什么,我是一点都不记得,我想谁都没
有记得,各自心里都装着别的。
那一夜,寝室里迎来了久违的安静,没有卧谈会,没有无聊的话题,但是我
知道有人和我一样一夜都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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