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知道那只蝴蝶属于缨子。
她或许也和我一样,没有想到我们会这样相遇。我们呆在了门口,傻笑。那
样的傻笑好像把什么都说清楚,我们都不用解释什么,我们对看着,然后她陪着
我,在超市里一直待到早上3 点。3 点的天空还是那样暗,暗得我们往回走的时
候,都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是我们相互都激动并且兴奋。我没有问她,她后来
去了哪儿。她怀孕,离开她的母亲,我们都没有谈论,我甚至没有问她,现在过
得好不好。我们多是沉默,看着各自拉长的影子。
我们说到嘉伟,甚至讨论他会在哪儿,他当时为什么不告而别。我知道答案,
但是我没有告诉缨子,我是自私的,我不愿意我和缨子之间有太多的隔膜,嘉伟
总是充斥在我和缨子之间,我不想这样。但是我不恨嘉伟,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没有必要为了这样的事情恨他。他或许也一点都不知道,有个叫缨子的女孩子多
年后还会记得他的名字,那个帮他染过蔻丹指的小女孩,现在已经站在我的面前,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让我不能忘记,以前的她早已经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而她
的再一次出现,简直就是为了来唤起记忆的。
我们那日在豆浆店门口分开,我们友好地说了再见,并没有留下地址或者电
话。她说她现在住在朋友那儿,没有电话、地址。我只是告诉她,我在那个超市
工作,晚上9 点到次日的3 点,她点头,说会回来找我的。她的语气带着某些肯
定和希望。
我并没有在第二天看见她。我睁大了双眼,盯着大门,但是没有看见她,我
有些沮丧,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依旧没有,直到一个月后,我上班的时
候,同事给了我一张条子,说是一个女孩在白天来的时候要他给我的。署名是缨
子,上面是她的电话号码。
我们在电话里大多是无语,不知道说什么好,总是没有见面来得那么地轻松,
好像隔着千山万水一样。她问我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
就直接鼓起勇气说,缨子,我喜欢你。就这么简单的一句。她是我第一个爱的人。
她在那边哭,哭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慌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是个笨人,笨到有福气,我和缨子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同时纠缠也开始
了,我们注定是会如此,那是十多年前埋下的根。
我们不像其他的情侣那样,我们在凌晨3 点开始逛街,没有拥挤的人群,没
有吵闹,只有天上的星星陪伴着。我们去吃早上5 点的豆浆,她爱吃纯味的豆浆,
带着一点微微的甜味。她对我笑,比太阳还要灿烂,所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
都觉得那是大晴天,她比天上任何的星星都要亮。
而我上课开始老是打瞌睡,好在课程并不多,我还是有时间温习书本。但是
我和缨子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嘉伟,我只告诉了周周。周周并没有反对,相反的
她还是那么喜欢缨子。她说她想见缨子,但是缨子一直都在忙她自己的工作,没
有时间和周周见面。周周每每说到缨子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和我一样幸福的笑容。
她是喜欢那个小女孩的,温顺善良的女子,而且还是热情的,所以她很放心。
她只是叮嘱我要好好地学习,她老是对我说关于学费的事情她会去想办法,但是
我怎么会不知道,一个刚来的老师其实也没有多少钱。
许久没有和周周在一起吃饭,她的神态多少有一些些疲倦,好像有什么事情
一样,我没有问,因为她要是想说,早就说了,我和她一样的脾性,早已了解。
我在大学里安稳地过完了大一的生活,我和缨子安稳地度过了一年,我的爱
情有了一岁。可是在第二年,一切又是一个轮回。
学校总是不能宁静,老师找我谈话,对我最近的表现还是给予充分的肯定。
我其实很诧异,从他提名要我做班长的时候我就开始诧异,这个大学我才刚
刚接触,说实话,我不愿意插进贤达和敏锐之间。我不是盾也不是矛,我觉得自
己尴尬,我没有那么多的心计,讨厌那样的趋炎附势,所以我尽可能地不去班主
任那儿,更不要说去打小报告了。我的时间很紧,下了课要去打工,一切我都没
有和谁说,我只告诉了嘉伟,嘉伟是我唯一的朋友。
班主任开始指出我的不足,我最不让他满意的是我根本不和他报告班里的情
况,他说是不是写个什么便条之类的,反映一下情况。我抬头看看他,不知道他
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进来的是贤达,憨厚的样子,很乖巧,和平时的跋扈一
点都不一样。他果真是那种在老师面前一个样子,在我们面前是另一个样子的人。
班主任要他等一下,他叮嘱了我几句,要我好好记录,就要我出去了。出去
的时候我和贤达目光交错,我读出了凶横和嫉妒。我闪过他的目光,没有时间去
理会他。
这是我在大学里学会的不理会甚至装傻,我觉得那个时候的我真正开始长大,
大学是个熔炉,什么都会变成另一个样子,那样可以让你看得更透彻。所谓的单
纯在这里是没有用的,谁都需要保护好自己,所以伪装甚至虚伪是必修课,那是
一种长大,我肯定。
上午贤达没有来上课,一个上午都没有。我估计他又是上网去了,我也懒得
管,我说过我是那种不愿意打小报告的人。但是下午他出现的时候,揪起了我的
袖子,离上课还有十分钟,他抡起了拳头,猛烈地打我的脸,在我没有反应过来
的时候,肚子上已经插上了一把匕首。所有的人都呆了,贤达的手因为挣扎而被
划开了好多道口子,而我的肚子突然猛烈地疼。我倒了下去,身体后倾,眼睛开
始看不见东西,只觉得是一片黑暗,罩住所有人的样子。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还有打斗的声音,那是嘉伟,他在猛烈地报复。他一次次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
做,为什么?贤达说,看他不爽,他打我小报告,我要被学校退学了,哈哈。贤
达笑得很大声,好像是在发泄什么,但是我根本不明白他退学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也没有时间去思考,我的腹部在疼痛,我知道有血液流出来,染红了我的衣服。
我的手指间有粘稠猩红的液体,我甚至看见穿着黑色衣服骑着黑马的人来接
我。
我以为自己会死掉,但是我没有。不远处,敏锐也被吓倒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嘉伟、缨子、周周都在我的身边,他们看着我,一直呼唤
我的名字。我在黑暗中被什么缠着,它们不让我走,它们把我的手指全都死死抓
住,它们在和死神抗衡。那是什么,等我睁开眼看见的时候,我终于能感觉到,
那是他们的呼唤,他们的手死死地抓着。我的思绪一点点回来了,我的手指被他
们温暖着,我微笑地看着他们,好像走过了几个轮回一样。我说不了话,觉得肚
子还是疼痛。医生被他们叫唤了过来,他拿着电筒对着我的眼睛照,点了点头说,
已经脱离危险了,大家放心。
我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力气,周周凑到我的嘴边,我用尽力气问,贤……达
……怎……么……了?才五个字,我却说得很费力,周周问嘉伟,贤达?
嘉伟走了过来,他的额头上有个红色的肿块,想必是和贤达打架的时候留下
的。他说,贤达那家伙,早上被老师叫去劝退了,原因是他缺课太多,他认为是
你去打的小报告,所以他觉得反正都是退学。就……
我摇摇手,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我闭上眼睛,只是想睡觉。
回到学校,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但是什么都感觉压迫。学校没有变化,
班上的恐慌也在时间的冲洗下而变得平静,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是少了一
个同学,但是那样的缺少,并不如同一只椅子少了一只腿而不能站立了,贤达的
离开到最后变成了一句戏言,我也没有去追究什么,想必退学已经对他来说是最
大的惩罚了吧!
而我也背负着所谓的惩罚,我感觉到了它已经蠢蠢欲动了。
但是该来的还是会来,我根本没有办法去阻止什么。周周说我太过软弱了,
我觉得自己是太过善良了,我想我能原谅所有的一切,我必须去原谅甚至去祝福,
有得必有失,而得到也因为失去而变得渺小可怕。
嘉伟被记了过,是周周告诉我的。而我问嘉伟的时候,嘉伟却是一脸嘻嘻哈
哈的,好像很不在乎一样。我问嘉伟,为什么一切都不告诉我,你真他妈是个蠢
蛋。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脏话,还是当着缨子的面。他不甘示弱,说,你也不是
一样,早就知道缨子在你的身边,而你一直都不告诉我,你真不够意思。他边说
边看缨子,缨子的脸上红了一片,她站在嘉伟的面前是那么地好看,他们好像一
对璧人,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只是觉得她是那么美丽善
良的女生,而嘉伟也是善良得如同一张白纸,如果我真是死了,我想我会要求他
们好好地在一起。
我的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需要别人的照顾,伤口总是疼痛,疼到不能恣意地
翻身。晚上嘉伟还有我姐姐,轮流来照顾我,缨子她要上班,所以没有时间,但
是每天中午都会来看我,只是她的样子多少有些忧郁,让我觉得不痛快,好像我
和她之间有什么秘密似的。而嘉伟也是,他每次来接姐姐的班的时候,他们基本
上都是不说话,姐姐埋头走了,留下他。嘉伟眼睛的余光在看周周,这些我都知
道,但是我觉得可能是我多想了,那怎么可能呢?我把我们的关系弄得那么地复
杂,我真是病多了,想多了,天天因为没有事情可以做,所以胡思乱想。
我出院了,但是并没有完全地康复,嘉伟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他暂时顶替我
在超市上班,他也和我一样需要钱了。他自己不说,但是我都知道。
嘉伟的父母来学校找过他,还是要他回去,甚至把护照、学校等一切的手续
都办好了,只要他点头就可以。但是嘉伟还是倔强,他的父亲打了他,因为他们
没有这么丢脸过,在校长办公室里接到嘉伟的处分通知书,校长好像并没有给有
钱人面子。他们很丢人,所以希望嘉伟快点离开,但是嘉伟就是不愿意,甚至和
他们断绝了关系,我知道那需要很大的决心,他要靠自己的努力赚钱、交学费、
生活。那对他来说是多么地难,但是他也已经不再只是个孩子,他和我一样都在
蜕变。大二那一年,我们都蜕变成为可以忍耐吃苦的男孩子了。这就是时间在我
和他身上刻上的记号。
我们开始为自己的生活奔波,常常我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回来。早上我走的
时候,他还呼呼大睡。我们都有了各自的工作,并且相互鼓励地学习,缨子有我
们房子的钥匙,她给我们打扫,收拾衣服,她也变成了我们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
可是我们见面的时间很少,而且我很好地保护我和她的爱情,不允许什么玷污。
我很多时候总是想放弃,但是一想到缨子我就决定要努力地活下去,我只想
下了班能好好地拥抱着她,让她的任何痛苦疼痛都灰飞烟灭。
而嘉伟学会了抽烟,有的时候他抽烟的表情很淡定,像个男人一样。我们俩
去照了大头贴,那年我们大三开始,20岁快到尽头,可以隐约地发现我们各自都
成熟了,但是我想保留那些孩子的味道。我拉着他去照的,就我和他,我们对着
镜头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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