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走过去,抱着她,这一刻,我只想好好地抱着她,事情完了吗?没有,她
还在为她的罪过负责任,我把她的头发理好,还是如同以前那样的柔软,虽然只
有肥皂的气味。我把她的头好好地埋在我的胸口,她开始哭泣,小声地。我抚着
她的头发,什么话都不说,让她哭个够吧,我们席地而坐,但是已经回不到小时
候了,我只能这样抱着她,她的眼泪流光了就不会难过了吧!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她杀嘉伟也是因为爱,我没有办法去怪她,一个是我的兄弟,一个是我爱的
女子,而我终究还是会选择不去说出这个秘密。但是她还是回来认罪,她是为了
要来赎罪,我知道。她的内心是多么的不好受,她的爱不被接受,不被认可,她
的极端,激烈,都是因为爱,她是因为爱才变成这个样子,我不也一样,我的爱
一样不被她接受,她的难过如同我的伤心一样,难以自拔,我有什么理由和资格
怪她呢?
我靠着她的耳朵边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是凶手,但是我没有说,嘉伟在最
后一刻清醒的时候,说,不要怪缨子。我知道那个时候你去了那里,我也知道煤
气是你放的。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回来,你知道吗,你这样会害死自己?
我不怕。缨子清醒了过来,站了起来,重新坐在椅子上,又从桌子上的烟盒
里拿出香烟。我才发现,她抽烟的样子,楚楚可怜,老练娴熟,已经是抽了许多
年的了,她的许多年对我来说都是空白,我的许多年对她来说,也是一样。
她开始问我嘉伟的情况,我一一说了,我坐在她的对面,盯着她看,但是她
不敢看我的眼睛,总是躲在头发后面。但是我没有告诉她嘉伟的病情,我总是安
慰她,碰碰她冰冷的双手,告诉她,嘉伟一切都好,有我照顾,放心。
她点头。摸了摸我放在桌子上红色皮子的笔记本,问我可以送给她吗,我说
可以,她对我笑了笑,然后把那张照片还给我,问我,那是哪儿来的。
我告诉他,那是嘉伟的养父母给我的,要我帮他去找他的姐姐,嘉伟的父母
其实早死于一场车祸,在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她把照片抚平,然后递交给我。
离开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不要再来看我了。让我一个人过完这最后的一
个星期,我想好好地想想。
我木在那儿,久久说不出话。
我还是没有走出那样的谜,一个礼拜过后,结局到来。
嘉伟的手术也是安排在那一天,他脑子的那一块肿块已经开始变大,压迫神
经,所以他老是头疼,手抱着头。有的时候还会猛敲自己的头,他说他的头里有
个大魔鬼,还要我帮他找出来,我告诉他过了今天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他乖
乖地点头,不带一点犹豫的情绪,他相信我,甚至依赖我,是个孩子,那就是一
个孩子的表现。没有任何的戒备心,只要自己做好自己的就好了,不用顾及别人
的想法,可以妄为,没有人会怪他,但是他不轻易这样做,他为讨好我,所以他
有的时候会让我在压力常出的工作里得到一份安定的支持。
我被老板骂了一顿,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我把他的嘴脸全部都忘记。那是
一张歪曲的脸,他头上缺一撮头发,胡子老长地塌在嘴唇的两边。他大概是气疯
了,因为我给他的新闻没有任何的爆料,我自己也知道那是过不了关的。他问我,
你究竟脑子在想什么,给了你这么长的时间,你就给我这样的垃圾,你怎么说也
是我们台最出名的记者,这就是你的水准吗?……他并没有停止,我任由他谩骂。
他因为气愤,所以骂了很长的时间,我没有回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
是想赶快离开,离开就好了,我觉得什么都不要管,等他累了,我说,我要休假,
给我半年的时间,半年,我给他请假条。他无奈说,好吧,小周,你去休息一下
吧,这条新闻我找别人跟。
他还是一个老好人,那年是他给了我这样一份工作,他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
我才有能力照顾嘉伟,所以我没有资格去回嘴,我只有默默地接受。他是我的老
板和伯乐,但不是我的朋友,我只能站在一个低处看着他,努力把什么都做好,
而所有一切的压抑只有我一个人扛,我没有办法告诉他,缨子曾经是我的女朋友,
嘉伟曾经是我的朋友,我不能。
那天的到来很普通,因为老天给了个大雨天,我一如往常地早起,剃胡,洗
脸,到楼下买早点,到医院和嘉伟一起吃,只是在剃胡子的时候我突然在镜子里
看到缨子帮我剃的样子。她的出现,让我的手抖了一下,一条血痕,瞬间血流,
把旁边的泡沫都沾染成了鲜红色。那是一天开始见到的第一滴血液,我知道今天
会有好几次血液的洗礼,它们会犀利地从某些人的身上流出,不带一点罪恶感,
它们仅仅是为了赎罪而泻流,奔畅得如同小溪水一般。
出大门的时候,雨混着风一个劲地灌,头发耷拉在耳朵边,西装也差点报废。
从便利店里买了把伞,提了一包东西出来,便利店老板是个亲切的女人,她
对我微笑点头,把事先包好的东西给我,顺便说了句,外面雨大,小心一点,我
微笑,直直走去。
车站离的不远,没有几个人,这是这个城市可以绕行最远的车站。从南到北,
整整两个小时,穿插在城市的中央。车到站,上车,投币,丁当作响,拣了最后
一个位置坐,松开领带,把西装脱下,小眯了一会儿。窗户外的雨好像又大了点,
发出顿挫的声音。前面的两个小孩子开始争吵,声音很大,灰头土脸的人们开始
望着那两个小鬼,他们不到上学的年纪,穿着开裆裤,粉色屁股露在外面,他们
一个站在座位上,一个坐在一个老妇女的腿上,显然她是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
起来,带着太阳刺一样的粗糙。她低头扭捏着手里的毛巾,给两个孩子擦干头上
的汗,而他们两个没有安定下来。整个公交开始如同一个剧院般的热闹,沉睡了
的旅客都醒了过来,我也一样。他们两个就坐在我前面,有的时候回头望望我,
眼睛大而且骨碌碌地转动。
妇女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大声地训斥他们,但是他们仿佛没听到,声音越来
越大,两双小手抢着一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黄色的带着茶梗的水,很认真的样
子。水瓶已经锈迹斑斑,可是他们把它当做宝贝一样地互相抢夺,或许在他们那
个年纪,那种有着好看颜色的茶水就是一个珍宝。我拿出袋子里的两瓶水给他们,
他们欢快地接过,老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们还不谢谢叔叔。我说,不用。
脑子里恍惚发现自己已经是叔叔辈的了。外面的阳光开始在雨水的遮盖下起
死回生,一点点倔强移上来,挂在斜半空,很弱的光线,但是依稀看得见,它强
烈地要求出现。
小孩子开始好奇地看着外面,一条彩虹出现。我也有些惊奇,因为在我的记
忆里很少有彩虹,很少有下雨天。彩虹,只是在某个时间出现,而我在那个时候
总是无暇观看,错过了许多吧!所以在这个城市25年的时间里,总是会错过很多,
当我真正发现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已过去。
手机响起,拉回所有,电话那头是姐姐。姐姐说,她会在一个月后回来看我,
她回来考察一个项目。她的声音很幸福,刚结婚三年,她或许已经忘记了所有的
伤痛了吧,这是她选择离开的原因,归结到最后,谁都没有错,谁都没有离开过,
心都在。我强烈地感受到,她的话里还是有那么一丝顾虑,她问我,嘉伟好吗?
我沉默了好一阵,我说还好,最近一直很稳定,没有什么恶化,只是医生说,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离开。我告诉她以后,她那边开始沉默了一会儿,哽塞着许
多话没有说出来,末了,她说,那你好好照顾他吧!等我回来我们再去看他。我
说好的,我告诉她我正在看他的路上。她挂了电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不该告诉
她关于嘉伟的病情,但是我不希望隐瞒什么,坦白或许对谁都要好些,干脆一点,
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小鬼们不闹了,他们睡了,长久的颠簸让他们安静了下来,时间耗尽了他们
的心气。睡在母亲的身上,口水流了出来,溻在母亲红色的衬衣上,马上浸湿一
片,鲜红一片的,刺在衣服上,两朵殷红色的云彩,在衣服两端。两人的脸相向
着,样子酣甜,好像外面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是如此,安然。他们的样子像极了
嘉伟,嘉伟和我的大头贴一直在我的手机的背面,两个少年纯真的笑容搭在肩头
的手做着怪动作,左边的那个瘦些矮些的是我,右边那个明亮笑容的是嘉伟。那
年我们才20岁。
手机再一次响起,是医院的电话。" 迟到了,你说过你不会迟到的。" 他带
着天真孩子般的腔调责问我,我说我马上就到,他说,那好,我等你过来一起吃。
我说,好。
挂断电话的时候,耳朵边是强烈的嘶哑的鸣叫声音,刹车,停。大家纷纷下
车,终点站已经到了,公交车最后嘶哑的叫声俨然是筋疲力尽了,我也一样,劳
累感麻痹了整个神经。
有人叫我的名字,是梁伯,他今天花哨地把自己的辫子绑了起来,把白色的
头发染成了黑色,红光满面的样子。
他的女儿和嘉伟一样,从植物人活了过来,但是脑子却只有几岁的智商,有
点疯癫但是不失可爱。她会安静地躺在梁伯的面前,听他说故事,这一点和嘉伟
一样。他们都是有着成人身躯却又天真无邪,思想简单,忘记了所有可以忘记的。
几天前梁伯跑到我那儿说,嘉伟病情恶化的时候,我放掉了手上的所有工作,
带着他到处乱走,我的心整个都乱了。最后,他还是好过来了,闭着眼睛要水,
给他喂过水后,还没有等他睁开眼睛,我就离开。我有点害怕他的离开,医生说,
如果不动手术,他可能活不过今年了。
到了医院门口的时候,天空已经又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沥朦朦。
车灯打亮前方,老远就看见撑着伞的张护士,她握着嘉伟的手站在大门口,
犀利地看着过往的小货车,他好像是看到了我们的车子,有些雀跃,但是又没有
完全表现出来,脸上焦急迁怒的表情一下盖住了雀跃。嘉伟瘪着嘴巴,病人服被
外面的雨淋湿了一大块,脚上的拖鞋有些许泥泞。梁伯打伞,我抱着蛋糕和袋子,
走到嘉伟面前,他只顾着往前走,不和我说话。我走过去,他也不理睬,梁伯和
张护士拉着,叫他不要发小孩子脾气了,他还是倔强地不理我。我拉着他的病人
服,说,好了,这次是我错了,可以吗?因为台里事情忙,所以晚了,下次再也
不会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我把袋子举得高高的,但是他还是触手可
及,拿到袋子里他喜欢的零食以后,他又恢复了以往的自在,像拿到战利品般在
病友那里炫耀,我们坐在食堂里吃晚饭,很普通的饭菜,却让我胃口大开。嘉伟
也一口气吃了好几碗,真是羡慕他,做个小孩子也是一件好事情,不用工作,不
用烦恼,一切都是快乐的,而且不用去思考太多,只要努力地活就够了。每次来
见他,我的心就踏实了一些,虽然内疚还在,抹不掉,但是一有什么恼怒,只要
看着他,我就好多了,他是我的债,也是我的宝,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总是给我
最想要的--快乐。
我和嘉伟打开丰盛的早餐,他很是欢喜,我说这全是你的。我把大部分的东
西给了他,自己捧着一袋奶在那吸食,嘉伟果然是欢喜,把所有的东西一一消灭
干净,没有剩一点。他很高兴,看得出来,可是这一次我害怕了,我害怕他的手
术万一不成功怎么办,那个压迫在他的头脑里的血块不散怎么办,他会死的,会
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我清楚地知道很可能将不再见面。下午3 点做手术,时间
还够,我们就坐在那儿说话,我给他说笑话,他也和我说,虽然他的笑话一点都
不好笑,但是我们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中午12点,时钟敲打,顿挫的声音响荡,我不能忍。我说嘉伟,我离开一下
好不好?他点头,没有发脾气,他对我微笑,那样的微笑,又好像一场绝美的舞
蹈,那场舞蹈能持续多久?但是我知道有一个舞蹈就要落幕了。
我一个劲地叫师傅开快点,快点,时间一秒秒地过,不肯停歇,它大公无私,
它不放过谁,不管是谁都是这样。我尽快地叫他赶,赶到监狱门口。停车,我越
过那些大门,一座座地越过,不管地上溅起的泥水,不管那样阴闷的空气,我只
是跟着监狱管理员走,她带着我走进一个黑色的屋子,屋子里还是那张桌子,阳
光透过那一道窗子,划过一条阳光,阳光就刚好洒在我对面的椅子上,那里是光
亮无比的,而我突然觉得冷,我知道外面是晴天,难得的晴天。南方城市的湿润
被羁押下来,只留下明媚,我听见外面有沉闷的脚步声,一步步地走近,很慢,
最后在门口停下,吱的,门开了。
我以为是缨子,不是,只是监狱管理员,她说,她不愿意见你,这是她给你
的。她的话很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她把一本红色皮子的本子给我,我没有说
什么,很平静地跟着她走,又越过几道门,越过几个水坑,带着失望而归。外面
时钟开始在敲,我不知道是哪里的钟声,但是我听见了,清晰得好像就在我的耳
朵边上。我四处望望没有看见,但是似乎能听见枪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这是在枪决缨子吗?我的脚步变得迟缓,挪着走出去,道谢,叫车,走,是逃,
我不停回头看这座监狱,铁网里有很多的女囚,她们安稳地坐在一边,就是那样
坐着,天天听着那些遥远地放传来的枪决声音,她们是不是害怕,是不是想哪一
声会是自己的,我不敢想,我知道有一场舞蹈已经结束了,另一场舞蹈会不会再
上演。
我几乎是拖着我自己回到了医院,我在车上,不知道脑子想着什么。过去一
切的事情好像是在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旋转,旋转再旋转,我可以记得那些
锐利的眼神,那些锐利的话。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亲吻的时候,我们
拥有对方的时候,只是那些都已经早就失去了,而嘉伟,嘉伟在等我,他有点不
耐烦,不肯穿手术服,直到我来了,他才配合护士穿手术服。他这个大个子,谁
都执拗不过,只有我才能制伏他,我对他微笑,其实我心里在疼,血都快滴下来
了,好像有千只万只蚂蚁在我的后背爬,爬进我的脊椎骨头里,连骨头缝隙都满
是蚂蚁一样。但是我还是对他微笑,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害怕,我告诉他,我就
在外面等他,他点头,又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傻笑,痴痴地笑。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最后的十分钟,在他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我问他最想要
的是什么,他说,他想吃KFC 的全家餐,我说好,只要你好好的,哥哥就带你去
吃。他说了一声好,甜腻的样子。我摸摸他的头,已经没有了头发,被剃光了。
我站在他的面前,叫他不要动,要好好听医生的话,还没有等他答应我,他
就已经被送进去了。红色的灯亮了起来,刺眼的灯,带着血色。
我坐在椅子上,不安分地等待,我拿起手机,想拨那个号码,那个我并不熟
悉的,但是却和嘉伟有关系的号码,不过我最后放弃了,他们或许会给嘉伟另一
个圈,他会不快乐。
我开始翻开那本红色的本子,又是红色,血液一样的颜色,本子上写着我的
名字,那是我的采访记录本。上面有几个指纹印子,深深地压在我名字上面,我
的名字旁边写着" 倪缨" 两个字,好像是一张喜帖。我苦笑,这又何苦。我开始
一页页地翻看,一点点把那些字刺进我的心里,缨子真的就是我的一根刺啊,刺
进去的时候深疼,但是拔出来的时候更痛,痛彻心扉。
我开始流眼泪,眼泪掉在那些笔迹满页的纸张上,化开一片污迹,那是她的
痛苦和坦白,那是她的爱,却因为一次次的折磨和疼痛纠缠不放,她是那么好的
女孩子,但是却变成了这样。我错了,我发现我自己错得离谱,事情全本不是我
想的那样。
一个男孩子在医院的等候椅那儿哭泣,大声地号哭,声音大到所有路过的人
都看着他,他没有一点觉察,一点都没有。他在过分地自我反省和痛苦中,他嘴
里叫着缨子,缨子,碎碎地念,他手里那本红色本子被他死死地掐着,里面全是
黑色的字迹,娟秀隽永。
他在痛苦,从扭曲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谁都以为那是一种病痛,但是只有
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内心的一种自我惩罚,那些微笑,一幕幕的都在他脑子里闪过,
那里面有谁的?那不只是一个人。
那个男孩子是我,是我,我在这样的时间里,在N 城的微凉秋天里,哭泣,
落幕。嘉伟还没有出来,时间在走,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手术间的红色灯,
一直在亮,嘉伟要征服谁才能得到生命,是上帝吗?是他自己,而我要征服谁,
才能拯救我自己呢?
是该结束了,故事落幕,没有华丽的灯火,没有掌声,只有一个男人的哭泣,
那年我25岁,25岁的号叫啕哭,给我自己画上了一个句号。
灯灭了,病床车被推出,几个护士神情疲惫地出来,推着嘉伟。要去哪儿,
我跟着,一直会这样跟着。
我问自己,遗留了什么,那本笔记本。那本破解所有问号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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