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
丁大头闯进我们家，拎着手枪顶着我的脑袋，然后跟小敏说，“我要自首！”
这句话一出口，我们家屋子里，静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只听得见墙上的挂钟，
在嚓嚓地响着。
“我来找徐警官，我要自首！”丁大头又重复了一遍。
丁大头！谁要说你不是一戏剧大师，我跟他玩儿命！你这，这，这也太有戏剧
性了！太让人吃惊了！你这一天里让我悲喜几重天了都？！
小敏道，“你就这样子自首吗？”
丁大头微微点点头，“我是来自首的。但我有两个条件，说完了，我会把枪放
下。”
小敏冷冷地道：“自首就是自首，没有条件可讲！”
我心说，小敏同志你怎么这样呢？啥事儿要讲个策略呀！你不能先答应下来，
让他把枪先放下呀？！人家毕竟是来投降的！我挤出一丝笑容，道：“你自首？还
持枪自首？这是唱哪一出啊？！你那二哥呢？”
丁大头看着我，凄然一笑，道，“我二哥，陈志仁，死了！”
“啊？！”丁大头的这句话，又着着实实让我，还有小敏都大吃一惊！
“什么时候？怎么回事儿？”
“今天下午，在红梅山庄，他喝了药。估计这会儿你们的人都到了。”丁大头
对小敏道，“我把红梅山庄的事情都清理完了，就过来了。”丁大头在说“清理完”
的时候，声调有意无意地着重了一下，同时瞟了我一眼。我心一动。
“他！他，这为什么这是？”我惊讶地问道。按说听到这消息，我该高兴才是，
我巴不得陈志仁早死早好，但现在真听说陈志仁死了，感觉上竟然微微有点黯然。
“早晚有这一天的。”丁大头惨淡地对我说，“出来混，总要还的。”这话耳
熟，这不光是因为这是电影“无间道”里著名的台词，这是因为丁大头上次在我办
公室的时候，说过。那是丁大头第一次用枪指我的头，那时的丁大头有恃无恐，趾
高气扬，现在，虽然他手里还拿着枪，枪还指着我脑袋，但却是色厉内荏，外强中
干，一如秋后的蚂蚱。
“我大哥在国外，前段时间，接手人家一笔钱，天知道哪里出了差错，钱被人
偷了，交代不了了。人家是黑手党，心狠手辣啊。我们没办法，把所有能弄到的资
金全部调过去应急，可是不够啊，那是十好几亿美金。我大哥在国外的两个兄弟给
人杀了，我大哥也失踪了。人家还是不依不饶。现在，欧华已经成了空壳，而且这
次调运资金调得太仓促，也顾不得运作了，肯定不合法，也肯定捂不住，黑白两道
都没法交代。我二哥，自从王宝璐死后，已经象丢了魂一样，死了一半儿了，这一
次，更是万念俱灰，唉，……”说着，丁大头居然流出了眼泪，“可我不想死，好
死不如赖活着。但要在外面，我迟早得被黑道捞着，所以我要自首，我会把欧华所
有犯法的事儿都交代给你，只要给我一条活路。”
丁大头一番话，声泪俱下，我耸然动容。
唉！这再黑的黑社会，他那也是人哪！前些日子，陈老扁在我面前撤去了冷脸
儿，酒后撒欢儿，也是涕泪俱下的；今儿丁大头也一扫强横的气焰，在我面前声泪
俱下。陈老扁还真应了丁大头的话，先是在王宝璐的手上，闹得红颜一怒冲冠，虽
然王宝璐聪明反被聪明误，先死在了陈老扁手里，但把我给扯进来了，我误打误撞
我瞎猫撞着了死耗子，现在居然真的把陈老扁给整死了！唉，其实算来算去，归根
结底地说，陈老扁终究还是死在了王宝璐的手上。
唉！——我这一声叹息，真情流露。事情都因王宝璐而起，我在王宝璐那儿，
差点越个小轨，就引起这一大发事情来。还好啊！我有贵人哪，我有惊无险啊！陈
老扁却走到了头。倒不是犯桃花犯得，还是他那轨越得太大，直犯天条啊！我最多
算挑战道德底线，他那是挑战法律底线，所以，他的结果背得就大。
“丁大头，你只有坦白交代，才有机会获得宽大，但是现在，我什么也不会答
应你的。”小敏语气不那么冷峻，但仍然很冷。
丁大头抽了抽鼻子，喑哑着嗓子道：“我要自首，是因为我不想死。欧华的事，
方方面面牵涉到的人太多，其实我也不清楚都牵涉到哪些人，……”说这话的时候，
丁大头又有意无意地着重了下语调，并瞟了我一眼，“但肯定有很多的人不想我活
着交代的，所以，我只要你保证，我能活着把所有该交代的，都交代完。如果这个
你也不能保证，……”丁大头停了停，眼里闪过一丝凶恶的光芒，“那么，我也只
能……”
妈的！我明白了！我知道了丁大头两次瞟我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丁大头的用意！
所以对丁大头要提的条件，我大致也了解了，我不等丁大头说完，抢着道：
“你先说说看你的条件。”
丁大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敏，意思是要等小敏开口。我没容小敏说话，又
抢道：“丁大头，你也是一爽快人，你先说说看，别先要买什么东西还不知道，就
跟老板坐地还钱。能办就办，不能办再说，您这手举得也累了吧？”
小敏看了看我，果然不吭声儿了。对喽！你老公的脑袋还被人用枪指着呢，你
就先别挤兑人家了呀！他万一手抽个筋，后果不堪设想。
丁大头道：“我的条件是，第一条儿，我要你叫秦燕和何勇来，别的人也要是
你们信得过的手下，记住，得是你们自己信得过的手下。”
秦燕我知道，燕子嘛！跟小敏当年是警院两朵花。那何勇，我倒没怎么见过，
但听到不少关于他的事儿，这人是侦察兵转业来的，在管治安那个处。我们这儿不
象香港，有专门的反黑组，我们这儿反黑就归管治安的管。在外面，何勇的名头不
小，他软硬不吃，“工作方式简单粗暴”，但凡被他盯上的，都怨自己老娘，为什
么不一生下来就把自己直接送牢里去，所以大小混混儿都怵他。我也听小敏和燕子
提到过他，可惜了的，虽然成绩不少，就这句“工作方式简单粗暴”的评语，一直
跟着他，以至于小敏比他后来，都快混上副局长了，他还是一杠两星。
小敏眉毛挑了挑，“为什么？”
“你们都是欧华的死对头，所以我了解你们，你们都是真心想办欧华的案子的，
身手都好。所以有你们三在我就不担心我的安全了！”这应该没问题，何勇我不知
道，燕子肯定没问题。我看了眼小敏，小敏没什么为难的表情。于是我又抢着道：
“还有呢？”
“第二，”丁大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小敏，“我交代的时候，要这些人
都在场。”小敏接过去，看了看，眉毛微微跳了跳。我也想过去看看，但丁大头手
里的枪还在不依不饶对指着我。不过我看小敏的神色，也没有什么特别为难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小敏放下手里的那张纸，沉吟了一会儿，直视着丁大头道：“自
首，就要毫无保留！”——哦！小敏果然也不笨哪！她也知道了丁大头的小心思，
“只有彻底坦白交代，才有机会争取宽大。”
丁大头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道，“那当然！我知道的，我能记得的，我都会
说的。”
小敏盯着丁大头，半晌没说话，我紧张地看着她。终于小敏看了看我，缓缓道
：“我去打电话。”
丁大头点了点头，枪在手里打了个转，握住枪管，把枪轻轻地放在饭桌上，对
我点点头挤出丝微笑，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小敏。我大大地松了口气。
小敏转身进屋去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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