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隔壁是谁
护士谭小影走出病房,她仰头长出了一口气,以此来减轻又一个生命离去对
人产生的压力。不过,她这次参加抢救的病人应该是最没有悬念的了--- 因脑溢
血被抢救过来后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中,这10多天来应该只是在想方设法维持他的
生命。所以,这个生命在几分钟前撒手归西并不让人意外。
但是,谭小影毕竟才20岁,到医院工作一年多来,目睹每一个生命的终结都
让她感到惊心动魄。刚才走出病房时,她让医院的勤杂工1 小时后再运走尸体,
以免守太平间的秦大爷又闹出虚惊。一个多月前,秦大爷在搬动一具尸体时感觉
到那尸体的手动了一下,结果大呼小叫地让医生和护士去查看。查看的结果,这
病人当然是死了,至于手为何动了一下,医生分析说,要么是某种条件反射,要
么是秦大爷自己的错觉。不过,谭小影想,病人刚死就送太平间总是有点不妥,
最好等一些时候送过去,这样死者也许就完全安定了。
谭小影回到护士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一束鲜花。护士长说这是有人
送给13床病人的。刚才门卫拿进来的,说是有人将这花放在门卫室,让转交给内
科住院部13床病人。
13床病人叫郑川,一个很有身份的中年男人,据说是某公司老总。不过到了
医院,在医生护士眼中任何人都是一样的,他也不过叫13床而已。唯一不同的是,
他住的是带空调的单间,还有就是来看望他的人很多。谭小影将看望他的人分成
了两类,一类是和他同样志得意满的男人,另一类是年轻漂亮的女人。不过,来
看望的人将花放在门卫室倒是第一次,这让谭小影感到奇怪,看望病人而不见面,
这叫什么看望呢?
13床病人严格说来并不算病人,他是住院作保健性治疗的。血脂较高,如果
任其发展的话,引起心脑血管疾病可是要命的,因此,定期来输输液实为明智之
举。这种疗程每次一个月俗称" 洗血" 的治疗确实很有必要。
谭小影拿起花给13床送去。现在是下午3 点,夏季的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走
廊上的吊扇旋转着,搅起的也是一阵阵热风。因而,谭小影从走廊深处拐进那间
空调病房时,扑面而来的凉爽让她感到特别舒适。
"13 床,有人给你送花来了。" 她对正靠在床头看报纸的郑川说道。
" 嗬,好漂亮的玫瑰。" 郑川下床来接过花束问," 谁送来的?" 谭小影说
不知道,是有人托门卫带进来的。郑川感到蹊跷,仔细地端详着花束,伸手从中
拿出一张纸条来,展开看时,只见上面打印着几个字--- 祝你健康!林晓月。
是她?这个青春年少时的女友,这个已死去一年多的亡魂……郑川愣住了,
拿着花束的手有点颤抖,那张神秘的纸条掉到了地上。
郑川的惊恐神情让谭小影感到奇怪,她拾起地上的纸条,看了一眼后道:"
林晓月,这名字好熟悉,对了,这女人是不是《云》杂志的编辑?" " 你认识她?
" 郑川略感意外地问道。
谭小影眼前浮现出那个温文尔雅的中年女人,她在这里住院期间,谭小影叫
她林老师,她是个智慧的女人,谭小影很尊敬她。在这之前,谭小影一直是《云
》杂志的忠实读者,她喜欢读杂志中那些关于女人情感和女性心理的文章。没想
到,她有幸认识了这个杂志的编辑,她常去林晓月的病房听林晓月聊天,也对林
晓月谈过自己情感上的一些困惑。因此,林晓月的死让她非常受刺激,看到林晓
月告别人世后直挺挺躺在病床上的遗体,她作为护士也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一年多过去了,这束玫瑰中的纸条是怎么回事?
谭小影愣了半天才对郑川说道:" 这是一年前死在我们这里的林晓月吗?会
不会是你认识的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 " 不,是她!《云》杂志的编辑,是吧?
" 郑川肯定地说," 她一年前也在这里住院?" 谭小影说:" 她当时住12床,就
在隔壁病房。她的心脏病比较严重了,但死得还是太突然,我一点儿也没想到…
…" 这时,有护士在门外叫谭小影,她对郑川抱歉地点了下头,转身出去忙她的
事了。
郑川在椅子上坐下,病房的空气中有那束玫瑰发出的淡淡的香气。他感到头
晕,这头晕自从半个月前在写字楼的电梯里遇见亡灵似的女人后就发生了。开始
是偶尔发生,后来一天要出现好几次。有天晚上在家里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刷牙
时,突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面孔模糊起来,他用手撑着洗手台才没有跌倒。妻子
刘英提醒他该住院治疗了,因为高血脂会影响到脑血管的畅通。前几年郑川就发
生过类似现象,住了一个月医院才好起来的。
而这次的身体不适,郑川明显感到是受了奇怪经历的影响。死在地下停车场
的女孩出现在电梯里,已死去的早年女友给他不断发来电子邮件,这两件古怪的
事怎么都让他遇上了?现在,刚住进医院几天,这束来路不明的花又送到了他的
病房,难道说,真有女鬼缠上他了吗?
正在这时,病房门" 砰" 的一声大响让郑川吃了一惊,他抬头看见一辆担架
式手推车已闯进了病房。推车的男子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让人看不清他的
面目。
" 干什么?" 郑川惊问道。
那男子的嘴在口罩后面努动了几下,发出" 哦哦" 的声音,同时惊慌地将手
推车倒退了出去。
郑川听见走廊上传来谭小影的声音:" 你怎么推着车乱走呀,死去的病人是
31床,不是13床,我看你这人简直是马大哈!" 郑川突然感到脊背发凉,怎么,
那是推死人的车吗?他想冲到走廊上去大骂一通,但突然感到头发晕,他用手撑
着额头想,难道这是什么不祥的预兆吗?
谭小影拿了一个玻璃瓶走进病房来,瓶里已装着一些水。她将那束玫瑰插进
瓶里,然后转身对郑川说:" 不管怎样,这花还是该留在这里吧。怎么样,好看
吗?那纸条,我想也许是有人和你开玩笑吧。只是你怎么认识林晓月呢?" " 我
们是中学同学。" 郑川说,"17 岁便一起下乡当知青,那段历史你不太懂。我们
再回到城里时已20多岁了,从那时起我们再也没见过面,也没有任何联系。我实
在不明白今天谁会以她的名义送花给我。" " 哦,是这样。" 谭小影迷惑地说,
" 难道她真的还存在吗?" 郑川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谭小影说她感觉林
晓月还活着似的。一年多前,林晓月就死在隔壁病房,这事她已经淡忘了。可是
今天早晨她查房经过走廊时,听见隔壁病房传出呻吟声。她觉得奇怪,那病房现
在是空着的,并没住任何病人,谁在里边呻吟呢?推开房门,里边床铺整洁,空
无一人,这小小的虚惊让她想起了林晓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到现在,给郑川的
花中又出现了她的字条,谭小影说她感到林晓月的身影又在她眼前浮现出来了。
从这一刻起,郑川仿佛进入了冥冥之中的一种安排。收到林晓月的电子邮件
已经够蹊跷的了,他怎么会接着又住进了林晓月曾经住过的医院,而且她住过的
病房就在隔壁。这是巧合还是一种不可抗拒的神秘?他的耳边回响起那辆运送死
人的手推车碰开他房门的声音,他会死吗?郑川感到毛骨悚然起来。
晚上,高苇拎着水果来看望他。她穿着短裙和T 恤衫,这是她下班脱下职业
装后要找的女性感觉。进入病房后,她望了一眼房中的那束玫瑰没有吭声,她想
不知是公司的哪位小妞又来巴结郑川了。她对郑川讲公司的事务,讲她现在去厕
所和电梯都很害怕,最后她说:" 昨夜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和公司办公室的
张姐做爱,我很恨你,都哭醒了。" 高苇所说的张姐叫张叶,比高苇大3 岁,是
个丰满型的女人。郑川主动对高苇讲过他和张叶有亲昵关系,但现在已经很淡了,
叫她别吃醋。没想到,这事高苇还是压在心底的。
" 你别胡思乱想了。" 郑川望了一眼高苇露在短裙外的大腿说," 你不是已
经接替她的职务了吗?现在只有你离我最近了。" " 那花是张叶送来的吗?" 高
苇指着那束玫瑰问道。
" 你看看吧。" 郑川将那张小纸条递给高苇。
高苇看了纸条后惊恐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郑川摇摇头,然后说:"
我让你查查那几封电子邮件,有什么线索吗?" " 这没法查。" 高苇说," 除非
报警,动用高科技手段,你愿意报警吗?" 郑川当然不愿意,这不但属于个人隐
私,而且,那些邮件内容也很正常,凭什么报警呢?
" 不过,我仔细研究了发信人的邮箱名。" 高苇说," 那邮箱叫you-ling@tom.com
是吧,而youling 正是' 幽灵' 的拼音,你想,正常人怎么会用' 幽灵信箱' 这
个名字呢?" " 你是说,这些邮件可能真是林晓月发出的?" 郑川感到头脑里乱
成一团," 要知道,林晓月已经死了,就死在隔壁病房,你这完全是瞎猜想!"
郑川用生气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这时,护士谭小影在门口闪了一下,看见屋里有人便又走开了。
这天夜里,郑川辗转难眠。医院的夜安静得让人心悸,偶尔有护士的脚步声
从外面的走廊上响过,然后又是一片静寂,可以隐隐地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呻
吟声。有时,手推车的轮声突然大作,从走廊上很恐怖地一路滚过去,郑川不敢
想像这部手推车做什么去了。
病房内,玫瑰的幽香在夜里显得更加浓郁。郑川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打开了
手提电脑。第三封邮件他还未仔细看过,他想趁此时读一读,林晓月的《往事》
唤起了他不少回忆,他打开电脑时感到又害怕又向往。
他打开了邮箱。
邮件名:往事(3 )
过去的日子过得特别慢,特别悠长。我们从认识到相互说出第一句话,用了
整整两年半的时间。如果不是从学校到了乡下当知青,如果不是小河边的路那样
窄,窄到两人对面而过时需要侧身,也许我们永远只能目光相遇后又低头走开。
这样的事发生过好几次了。赶场的日子,在通往小镇的碎石公路上,我远远
地看见你迎面走来,我低下了头,你也低下了头,一直到估计双方已经交错走远,
这才抬起头来,本能地回头一望,糟了,刚好你也正在回头。我的脸顿时红了,
回转头继续走路时,心还" 咚咚" 地跳。
我们是同班同学,读书的时候男生和女生的界限分明,相互之间几乎没有说
话的可能。经历过" 文化大革命" 时期的人都知道这种状况,爱和性在那个时期
都转入了地下,何况我们这些朦朦胧胧的少男少女呢,我们对自己的需要懵懂无
知,我们只知道男女生如果相互接触会受到无数双眼睛的监视和嘲笑。
两年的中学生活草草结束,1972年1 月,我们按照国家的安排下乡当知青。
17岁,我们独立了,独自生活了,可是我们相遇时仍然开不了口。就这样冬天过
去,春天过去,在夏天到来的时候,我们终于第一次面对面说话了。" 林晓月,
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世俗生活中非常平淡无奇的
一句问话,而对我来说,这是从同学到下乡两年半时间以来发生的重大事件。在
川西平原上,在这僻静的小河边,我们都红了脸,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偶尔一
抬头,眼光有触电的感觉。我说我从小镇买了东西回生产队,想走条近路,便沿
着河边来了。你说你所在的生产队就在这附近,但是,你没有邀请我去坐坐。我
们说了两句话就分手了,你后来说当时完全昏了头,能站在我面前说话已经是奇
迹了,哪还敢想到请我去你那里坐坐。你说这之后的几天里,你每天都去我们见
面的地方,在那里走走停停,沉思默想。
这就是往事,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的往事,它像一朵花凋谢在时间的暗处,
我们再也见不到这种花朵的开放了……
读完这封邮件,郑川抬起头来,望着病房里的白色墙壁发呆。他用回忆在这
白色的墙壁上画着30年前那个女生的形象,而今时间已经让她老了,让她死了,
这些邮件只能是别人替她发来的。但是,谁发的?为什么要发给他呢?
护士谭小影走进病房,她说快半夜了,为什么不关灯睡觉?她看了一眼郑川
开着的手提电脑,说住院还工作呀?郑川说没工作,只是看看邮件。他问谭小影
为何又上夜班?她说另一个护士病了,她替她顶班。" 今晚真是闷热得很," 她
说," 值班室的电扇吹的都是热风,还是你这空调病房舒服。" " 那你就在这多
坐坐吧,反正我也还不会睡觉。" 郑川这句看似随意的话,来自他看见谭小影后
便产生了想接近她的感觉。穿着护士衫的谭小影使他产生了强烈的陌生和神秘感,
而谭小影特有的温柔眼神更令这种神秘具有温馨的吸引力。
" 那我就歇一会儿吧。" 谭小影在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起来。
护士衫下露出光滑浑圆的小腿,郑川的眼睛从这小腿上慢慢移到她的全身,护士
衫裹着的丰盈的青春让他心旌摇曳。这一刻,他打定主意要将她搞到手。他很奇
怪自己的人生,青春年少时不会追也追不到女孩,而中年以后,他反而可以轻易
地将女孩揽入怀中了。他明白这是身份、地位和金钱的作用。在女孩子眼中,他
是成功的男人,而成功的男人可以拥有多个女人,这正是现代两性之间不成文的
分配原则。
" 你几点钟下班?" 郑川问道。
" 明天早晨7 点。" 谭小影抬起头说道,她的眼睛让郑川着迷。
" 那好,你下班后我请你去假日酒店喝早茶。" 郑川直截了当地邀请道。这
是他对女人的习惯,不想多绕圈子,他对将她们迅速搞到手充满信心。他知道假
日酒店所代表的生活方式对女孩子具有足够的吸引力。他相信谭小影不会拒绝他
的邀请,如果顺利的话,早茶之后便开个房间也不是没有可能。现代生活在高速
运行,而郑川自己就是一部发动机,不停地运转,他可以几天时间过完别人一辈
子也没有的生活。
" 谢谢," 谭小影说," 不过我下班后最想做的事是回家睡觉。" 谭小影站
起来走出了病房。她拒绝了?是这个女孩子不懂事,还是自己的邀请有点唐突?
郑川躺在床上回忆着自己对女孩子有过的不少成功案例,想弄清楚这一次的问题
出在什么地方。
走廊上的灯光从病房门上的玻璃映进来,使关了灯的室内仍半明半暗。空气
中有幽幽的花香,这让郑川的思维回到那束神秘的玫瑰上来。林晓月,这亡魂用
邮件、用鲜花来切入他现在的生活,他得认真对待才行。他绝不相信人的魂灵会
飘荡在这个世上,他突然想到给邮件发出的信箱回一封信看看,不管是谁在以林
晓月的名义做这些事,只要是人,他都能对付。
然而,他仍然睡不着,总是无端地想到房内的那束玫瑰会不会在他入睡之后
变成一个人,而当他睁开眼时,林晓月的面容正在床前俯看着他。这想法毫无道
理,荒唐透顶,但在这夜半时分人不可能服从理性。他翻了一个身,用想女人的
办法来抵制这种恐怖感。这是他对付压力的一种有效方法,公司的经营和人事上
有时矛盾重重,而和一个女人过夜或一个人作性幻想总能使他安然入眠。
此时,护士谭小影自然出现在他的幻想中。不过,这次幻想并没有让他因心
满意足而疲倦地睡去,相反,他越来越清醒,感到兴奋难耐。他开了灯坐起来,
决定去走廊上走走,然后装成很随意地拐进护士值班室,他不能让她就此拒绝他
的邀请。
郑川走出病房,望了一眼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片漆黑,他突然心生畏惧。
夜半时分,走廊两旁的病房悄无声息,只有他隔壁病房还透出灯光。谭小影说过,
林晓月去年就死在这间病房里,可是,她说这间病房现在并未住病人,怎么会开
着灯呢?
郑川好奇地走到门边,从门上的玻璃方框往里望,玻璃上像有雾气似的,朦
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拧,门开了。
事后郑川无论如何也不能解释自己的行为,他怎么敢进到那房里去呢?林晓
月曾经住过的病房就在隔壁,这本身已经让他备感蹊跷,觉得这种偶然仿佛是有
人安排似的。而在夜半,他走进那间病房更不像他自己的决定,而像是有人牵引
着他,用无形的力量推着他的后背,说你进去看看吧。他当时真是昏了头,将门
推开后,一步一步走进了那间病房。
出乎郑川意料,病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他感到头脑里" 嗡" 的一声,
转身向门外跑时险些撞在墙上。他跑回自己病房关上门后,双腿还一直有点发抖,
他从没被这样突然地惊吓过。
那是一个死人吗?有一大团头发堆在枕边,显然是个女人,他没来得及看清
她的面孔。他想起了林晓月,这个早年的女生有一头长发,她将它编成粗黑的辫
子……
这时,外面的走廊上突然响起手推车的声音,自己刚才看见的真是死人吗,
手推车来运她去太平间了。但是,谭小影为什么对他说隔壁病房是空着的,没有
住人呢?
手推车越响越近,但并没有停下,经过他的房门后又越响越远了,显然,这
车并没有拐进隔壁病房。
郑川靠在床头,将被子盖在腿上不敢睡觉。他看见一个黑色的漩涡,而自己
近来已被卷入这漩涡中了。从写字楼里的电梯到公司办公室再到医院,无论走到
哪里都有阴魂追随着他,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真实的境遇。而此刻,他想到一墙之
隔的女尸,感到有寒气从墙壁上透进来,这寒气中有玫瑰的幽香。他望了一眼桌
上的那束玫瑰,不知道它来自天国还是地狱……
早晨,谭小影下夜班后去医院食堂吃了点早餐,然后便回宿舍睡觉。宿舍楼
与医院之间隔着一条小街,一棵接一棵的香樟树使这里形成一条幽静的林阴道。
从宿舍到医院,这便是谭小影的生活线路。她在乡下长大,卫校毕业后进入
这座城市,两年多了,她对这座城市仍然知之甚少。值夜班时,有时随救护车出
去接病人,车窗外闪过城市的灯红酒绿,以及让人辨不清方向的立交桥,她觉得
自己永远搞不清这城市的脉络。
谭小影走向宿舍楼,远远地便看见她的男友陆地坐在花坛边。她皱了皱眉头,
不是说好分手的吗,又来找她干什么?陆地是和她在乡下一起长大的伙伴,比她
大两岁,几年前便进城打工,现在一家物业公司做一个住宅区的物业管理人员。
" 不是讲好分手了吗,又来这里做啥?" 谭小影走近陆地,不客气地说道。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妥协,不然这个已让她无法忍受的小子会纠缠不休的。
陆地中等个子,长得身强体壮,留着平头。他淡淡地望了谭小影一眼说:"
等着看你一眼还不行吗?好了,你走吧。" 谭小影突然看见地上有血,再看他的
手腕,她急了:" 你怎么又割自己的手腕了! 经常这样,你总有一次会死的。"
陆地的嘴角浮现出冷冷的笑意,他看着自己正在流血的手腕说:" 你不知道,这
是多么舒服的事。别害怕,死不了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容地从裤袋里掏出一
卷纱布来,非常老练地将手腕缠上。
谭小影一扭头向宿舍的楼口跑去。她一口气跑上4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后,
关上门趴在床上哭起来。她后悔当初让这么一个怪人做男友。刚才发生的一幕,
别人会以为他为失恋而痛苦才割腕的,其实不,他是喜欢那样做。这种事第一次
发生在半年多前,后来便经常发生,他割腕,看着血流,然后自我包扎。他的手
腕上已留下了一道一道的伤痕,他看着这些伤痕似乎很欣赏似的。他说,流血时
手臂有发麻的感觉,还有头晕,这是一种很舒服的享受。这是什么怪癖?谭小影
感到不可思议,也不便询问他人,毕竟这是一件非常不正常的事。她被这种恐怖
行为吓坏了,决意和他分手。
其实,谭小影一到这座城市便和陆地有了交往,完全是因为大家一起长大的
缘故,他们约会、看电影,她上夜班时他还经常来陪着她。如果他不出现这个怪
毛病,他们也许将继续交往下去,尽管她和他在一起从未找到过谈恋爱的感觉。
他老是带她和他的哥们儿一起,他们喝酒、骂人、谈论城市里的女人如何骚,但
没有他们哥们儿的份。有几次,陆地对她动手动脚,但都被她坚决止住了。他说
她太保守,没劲,或者是不愿真心和他好。究竟是什么原因,谭小影自己也说不
清楚,这表明他们分手是迟早的事。
谭小影趴在床上哭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轻松了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走到后窗向楼下望去,花坛边已经没有人了。她又走到前窗,望向楼下的小街,
仍然没有陆地的影子,他走了,谭小影心里有种又痛又轻松的感觉。
从这窗口正好能望见医院的大门,有不少人进进出出。谭小影突然看见了一
个女人抱着一束鲜花站在医院门口。这女人仿佛有些犹豫,对着门卫室的窗口说
了几句话后,便向医院里面走去。
这是昨天给13床送花的女人吗?她为什么要留下林晓月的名字呢?林晓月去
年死在医院里,谭小影在护理她时和她结下友谊,不仅因为林晓月是《云》杂志
的编辑,而她正是这份杂志的热心读者,还因为这个40多岁的女人对人有充分的
理解,对人的心灵有温馨的关照,谭小影和她聊天时懂得了很多道理。她觉得林
晓月是她见到的最好的女人,她甚至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漂亮,怎么就死了呢?当
时谭小影第一次因病人的死而流泪。如今,是谁在用死者的名义给13床的病人送
花呢?
谭小影跑下宿舍楼,直觉告诉她刚才走进医院的那个抱花的女人与13床有关,
很多时候,人的直觉无道理无逻辑可言,但常常很准确。她直奔住院楼而去,从
电梯上到9 楼的内科病区,在走廊上遇见了护士小菲,便急忙问道:" 有没有人
给13床病人送花进来?" 小菲是谭小影的同事,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谭小影着
急的问话使她觉得奇怪:" 我没注意到。什么事?来送花的人怎么了?" 谭小影
感到一下子说不清楚,顿时语塞。小菲说,这13床的病人有点奇怪是不是?她说
她去给他输液时,他问道,隔壁病房昨夜死了人是不是?小菲大吃一惊,怎么可
能呢,隔壁病房根本就没住病人。可13床的病人说他看见了一个女人,长头发,
半夜过后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活着的人睡觉不是那个样子。小菲说,你半夜去
隔壁病房干什么?他说失眠,随便走走。这个病人说话吞吞吐吐的,病房里一大
束玫瑰,开得正好,他让小菲替他拿出去扔进垃圾桶里了。
" 怎么,送花的人惹他生气了吗?" 小菲对着谭小影问道," 昨夜你上夜班,
他说的死人的事你知道吗?" " 不知道。" 谭小影摇头说," 不过病人有时会精
神恍惚的,他说的话也别当真。我去病房看看,有些事以后再告诉你。" 谭小影
向走廊深处走去。现在是上午的治疗时间,病人都在自己的病房里输液,走廊里
异常安静,她想,我能遇见那个送花的女人吗?她突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好笑,
那个以林晓月名义送花的人,怎么会自己将花送到病房来呢?除非这女人真是林
晓月,她才敢直接出现。但是,这可能吗?谭小影感到自己的思维已经混乱了。
她沿着走廊拐了一个弯,在郑川的病房门前停下。
房门是虚掩着的,她从门缝里望进去,病床前果然坐着一个女人。她让自己
镇静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郑川正躺在床上输液,坐在床前椅子上的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黑色
衣裙,她是用这种颜色的衣服来收住她丰满的身段。桌上有一束鲜花,但不是玫
瑰,而是几种花的组合,配得很好看,显然是这个女人带来的。
"13 床,感觉怎么样?" 谭小影只好例行公事似的问道。
郑川略感意外:" 怎么,你上了夜班还没休息? 这是我公司办公室的张叶。
" 他将黑衣女人介绍给她。
黑衣女人很有礼貌地说:" 郑总在这里住院,全靠你们照顾了。" 谭小影一
边说这是应该的,一边望了望室内,故意问道:" 昨天的那束玫瑰怎么不见了?
" " 扔了。" 郑川说," 不然我今天晚上还会失眠的。" " 那花也来得太奇怪了。
" 黑衣女人说,显然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去年的那个病人,你是看见她死在
病房里的吧?" " 当然,她是我护理的病人。" 谭小影说," 难道有谁认为她还
活着吗?" 郑川说,她不是去年死的,而是昨天夜里才刚刚死去,对不对?你们
为什么要瞒我呢?我在隔壁病房看见了她,从侧面看很像她早年的样子,头发很
长,早年是大辫子,只是现在拆散了……
谭小影惊愕地说:" 这是你做的梦吧?" 郑川摇了摇头不再说话,难道他昨
夜真的看见了什么?谭小影走出病房后,在走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郑川的
隔壁病房门口,她得进这间空着的病房看看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轻轻推开门,就在她刚迈进一只脚的时候,耳边飘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来了?" 谭小影全身一震,双腿软得差一点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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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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