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墓地孤女
林晓月的影子在游荡,早年的朦胧情感笼罩着郑川,他像坐上时间的返程车
一样高速退向从前。从前总是美的,真的,这是什么道理。
他开始一到夜深便给林晓月写信。他在电脑键盘上" 劈劈啪啪" 地敲着,然
后一段段文字发向那个给他发邮件的神秘信箱。这是阴阳交流的唯一通道,比发
现她的影子在各处出现更亲切,因为只有语言才能抵达心灵。
他的语言是缓慢的,打字的手经常在键盘上长时间地停下来,因为此时他已
回到乡村,回到青春年少的时光。他看见林晓月沿河岸走来,远远看见她时心就
跳得很厉害。这时,他希望附近的一头牛突然向她冲去,尖硬的牛角俯冲着,他
猛跑过去,大声吆喝着将牛引向自己,这是一头野性尚存而突发脾气的牛,他可
能被它伤得鲜血淋淋,他可能会死,然而,他愿意。他为老天不给他这种机会而
遗憾。
他在键盘上敲着,一个个字跳出来,每个字后面都有林晓月的面容忽现。
夜是天地阴阳交融的时刻。隔壁的刘英、楼下的苟妈在熟睡中并不知道这家
里发生了什么,刘英曾依稀听见过电脑键盘声,她以为郑川在工作,她若看见郑
川灵魂出窍的样子,一定会大惊失色。
而整个上午,郑川在输上液之后一般便沉沉睡去,刺眼的日光是他的夜晚,
他听见泉水流动的声音,听见林晓月走路的声音,她翻动书页的声音很柔和,她
是从河岸上走来的吗……
只有下午是很别扭的时光,他去公司,从地下停车场到电梯再到公司的走廊,
一切显得非常的不真实,人影幢幢,都干什么呢?高苇坐在办公桌前若有所思,
她为什么不快乐呢?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望着花瓶上的古代女子,想起林晓月
曾经说过,回到古代是不是更好一些呢?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郑川惊回现实," 喂," 他清了清喉咙," 是我,你
是谁呀?" 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姓李,墓陵公司的经理,就
在你的楼上,你来一下好吗?有重要的事。" 郑川完全回到了现实。墓陵公司与
我何干?他十分疑惑地进了电梯。18楼,转瞬即到。
走在这家公司的走廊上,郑川感到凉风阵阵,也许是空调的缘故吧。他看见
一个个办公室里的男男女女脸色都不太好,揉揉眼睛,他想也许是他的视力出了
问题。想起一个叫娜娜的女孩曾经在这里打工,而他在电梯里遇见她时竟一点没
觉察出她的职业,他勾引了她,或者说他们做了一次交易。现在,这位李经理找
他会与此事有关吗?
李经理是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嗓音较低,他说我们两家公司是邻居,今天
才认识真是太迟了。
郑川望着他,眼光分明在说,你的重要事究竟是什么呢?
" 你认识一个叫林晓月的女人吗?" 李经理突然问道。
" 什么意思?" 郑川有种防不胜防的感觉。
李经理喝了一口水,讲起了昨天黄昏发生在墓地的事。
松坡陵园在离城40多公里的丘陵地带,墓地占了绵延几千米的山坡。暮色四
起之时,仅有的十来个管理员一般不到墓地丛中去的。可昨天黄昏,梁管理员去
山坡上的厕所方便时,看见远远的墓地中有一个晃动的人影,天快黑了,祭奠死
者的人不会还停留在这里,梁管理员觉得奇怪,便沿着墓地之间的小道向远处的
人影走去。
墓地丛中,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站在一座墓前。可能是这山坡上风太大的
原因吧,她包着头巾,只露出一小部分脸孔在外面。
" 天快黑了。" 梁管理员以为她在墓前悼念,便好心地提醒道。
" 我就是要等到天黑。" 女人说。
梁管理员突然感到有点惊悚。周围冥钱的纸灰随风飞舞,像黑蝴蝶一样。"
你等谁呢?" 他有点心惊胆战地问。
" 说了你也不认识。" 女人说," 我等郑川,你认识吗?" 梁管理员赶紧摇
头说不认识,但是,你是谁呢?你从哪里来?
女人指了指面前的陵墓说,我住这里,你该知道我的。
梁管理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一方白色大理石的墓碑上刻着--- 林晓月之墓。
梁管理员大叫着往回跑,守墓陵的人本来够大胆的了,可从没有人遇见过鬼
魂出穴。他跌倒了好几次才跑回管理员住的房子,看见他的狼狈相,其余的人并
不相信他遇见了鬼,七八个人一起赶过去,林晓月的墓前空寂清冷,哪有什么人
影鬼影呢?
这件怪事今天反映到公司本部,李经理觉得奇怪,因为他了解梁管理员的诚
实品质,50多岁的老职工了,既不胆小也不信鬼,他遇见的事多半是真的。
李经理立即与《云》杂志社的鄢红联系,因为林晓月的墓地是他的公司赠送
给杂志社的,鄢红是联系人。当然,说是赠送,其实是与杂志社交换广告,这种
商业行为,倒也正常。
鄢红对此事也十分震惊,她说杂志社昨天肯定没人去过墓地祭奠。至于那墓
地女人说的" 郑川" 的名字,鄢红说她认识这么一个人。于是,李经理便直接与
郑川联系了。
李经理慢条斯理地讲完这事的全过程,略带抱歉地说:" 郑总,本来不该用
这种事打扰你的,不过事情太蹊跷,不搞清楚会影响职工的情绪,所以还是只得
问问你了。" " 我认识林晓月,是知青时代的朋友。" 郑川强压住震惊说道,"
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比你更一无所知。" 郑川起身告辞,李经理在他背后一
脸茫然。
乘电梯回到17楼,郑川走进办公室时身体有点摇晃。高苇站起来刚要说什么,
他已经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并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林晓月真的要见我吗?她通过各种途径传达信息,是因为阴阳界上有东西隔
着她,使她跨不过来。她的影子飞出来也不能说话,难道要我过去才能与她真正
见面吗?
郑川打了一个寒战。我过去,死了就过去了,她不该这样要求我。或者,她
的意思是,在黄昏或天黑以后的墓地,她可以看见我并与我说话?如果是这样,
我是否应该去一次墓地呢?
郑川拨通了鄢红的电话,鄢红说她从不相信有灵魂显形的事,不过这事太奇
怪,去找那个管理员问问情况也有必要。她说,作为同事和学生,她也挺怀念林
晓月的,她愿意陪郑川去墓地了解真相。最后,他们约定第二天下午出发,并对
此事严格保密。因为这种事最能让传言满天飞,对当事人造成不良影响。
当天夜里,郑川在电脑上给林晓月发出了一封邮件,他希望在第二天下午出
发前收到她的回邮,如果这样,事情就清楚了。
他在邮件中写道:你葬在松坡陵园,我是刚知道的,我会来看望你。我只是
想问,是否要在黄昏,或者晚上才能见到你?
离开农村回城后,我们再也没联系过。一晃20多年过去了,我们已经人过
中年,为什么你现在才决定与我联系?如果在你生前联系不是更好吗?我最近给
你发了不少邮件,不知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我是能收到的,你发来的那些回忆
往事的邮件我都读到了。还有,你约定的约会我也去了,可是只见到你的模糊影
子,而且没有说话。我明天到墓地来,你能说话吗?
快给我回信,我等着。
郑川发出这封邮件后心里踏实了不少。第二天早上,谭小影来给他输液时说
的第一句话让他震惊。
" 我知道,你这几天夜里都在给林晓月写信,所以没睡好觉,是不是?" "
你怎么知道?" 郑川惊异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身上看出什么。
" 每天上午睡觉,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谭小影说," 我读了林晓月的那
些邮件,就在想你怎么不回信呢?看来,你终于开始了。哦,收到回信了吗?有
了一定给我看看。" 郑川疑惑地想,有没有回信,也许你比我更清楚吧。当然,
清楚这些的不是谭小影本人,而是潜伏在她身上的林晓月的灵魂。可是,这灵魂
为什么不就在这屋里显形出来呢?也许,灵魂显形需要很多条件,时辰、环境、
周期等等,当然墓地会是最适宜的地方了。
他打开电脑,没有回邮。看来林晓月的意思是让他去墓地了。
郑川和鄢红来到松坡陵园时,太阳正在西沉,逆光中看远近的树都变成黑色
的剪影。有成群的乌鸦从天空飞过,仿佛是投奔夕阳而去的游魂。
陵园管理处设在山坡下,一幢两层的红砖楼房。郑川将车停在楼前的空地上,
望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鄢红,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某种紧张。
鄢红却更像一个旅游者,她身着牛仔裤和黑色T 恤,从汽车出城以后,她就
一直在欣赏田野上的景色。她是第三次走这条路了,去年林晓月下葬和今年清明
节,她和编辑部的同仁们都来过墓地。没想到,这次再来,竟是为一桩离奇的事
件。
陵园管理处主任姓白,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脸上常挂着笑,像一尊佛。也
许由这样的人管理陵园最合适了,人生无常,笑口常开。他对鄢红说你们编辑部
来人就好了,了解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这里的人文化不高,出了这种事
都往迷信方面想,职工们现在去墓地巡视,必须几个人同路才敢走。
鄢红说先见见梁管理员,胖主任说他自从在墓地见鬼之后便病了,我带你们
去房间找他吧。
这幢红砖楼房,楼下办公,楼上便是工作人员的寝室。梁管理员躺在床上,
憔悴的脸色使他看上去像生了大病。胖主任说:" 老梁,林晓月单位上的人来了
解情况,好好谈谈吧,也许你的病会轻松些。" 说完,胖主任因有事便告辞出门
走了。
梁管理员将他在林晓月墓前遇见的事又讲了一遍,和郑川、鄢红已经知道的
情况差不多。
" 你以前在墓地遇见过类似的情形没有?" 鄢红问道。
" 从没有过。" 他说," 我在这里工作10多年了,从没遇上过鬼魂。曾经
有同事夜里听见墓地的方向有哭声,我也敢摸黑进墓地去察看。结果什么也没发
现。这里的人都说我的胆子最大了,可这次面对面地看见鬼魂,我真是挺不住了。
" " 前天傍晚你去墓地的时候,是不是本身正在生病,头昏发烧什么的。" 鄢红
细心地问," 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产生幻觉,也就是说看花了眼。" 梁管理员认
真地说:" 当时我身体很好的,头脑清醒,怎么会看花眼呢?笑话,一个实实在
在的女人站在面前还会看错?我现在才知道,鬼魂显形时,真的和活人一模一样。
" 在梁管理员那里一无所获,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是真的发生过了。郑川和鄢红沿
着管理处外面的石梯向山坡上走去。郑川要在同样是傍晚的时间去林晓月墓前看
看,鄢红尽管认为这没什么用处,因为她并不信鬼神的,但是,考虑到郑川作为
被卷入其中的当事人,其破解神秘的迫切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 梁管理员不可能产生幻觉。" 郑川一边走一边对鄢红说," 因为他听见那
女人说出了我的名字,你想想,这管理员并不知道我,如果是幻觉,他不可能听
见我的名字的。" 这确实蹊跷,鄢红无法回答。
他们走上了山坡,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地间浸染着淡墨色。放眼望去,
无数坟墓布满了山坡,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 跟我来。" 鄢红凭着以前来过的记忆,辨别了一下方位后对郑川说," 这
里有上千座坟墓,稍不小心便会迷路的。" 他们沿着一条小径往前走,两旁是整
齐的坟墓,墓碑一个个竖立着,上面刻着字,有的还嵌有死者的照片。郑川的心
跳得厉害,不是怕这些坟墓,而是为即将见到林晓月的坟墓而紧张,就像他早年
和她第一次约会一样。
走了很久,暮色更浓了,郑川停下脚步问:" 怎么还没到?" " 快了。" 鄢
红说," 我们在刚才的岔口也许走错了路,现在又回到正确的路上了。" 山坡连
绵起伏,重重叠叠的坟墓仿佛无边无际。死者在这里成了沉默的大多数,生者走
入其间,备感荒凉和孤独。风起了,一些插在坟上的招魂幡簌簌发抖,冥钱的纸
灰飞在空中,这些没有生命的黑蝴蝶起起落落,让人隐隐嗅到烟火过后的余味。
林晓月的坟墓静静地在这里出现,郑川一眼瞥见时,耳膜里响起一阵轰然作
响的声音,像音乐,像瀑布。他脸上有点发热,或者是发冷,坟墓在他眼中有点
像林晓月蹲在地上的样子。他和鄢红将带来的白菊花放在墓前,鄢红说:" 林大
姐,我看你来了,还有你知青时代的朋友也来了,你高兴吗?" 坟墓里传出林晓
月的声音,这声音只有郑川才能听见,那是她18岁时的声音:" 人死了,就永远
没有了吗?" 郑川说是的,永远没有了。" 永远……" 林晓月自语道。那时她的
脸颊红得像苹果,他们是坐在乡村的溪水边谈到死亡问题的。那时他们年轻得让
人羡慕,溪水中有三两只鸭子在戏水,云彩落在水中,天上人间融为一体。林晓
月将一块石子抛进水中说:" 人要是真有灵魂多好……" 鄢红的一声低叫将郑川
带回现实。暮色浓厚,坟墓清冷,鄢红望着远处说:" 有人来了!" 谁来了?是
梁管理员遇见的那个女人吗?她该是林晓月的灵魂了,她说她在这里等郑川。是
时候了,黑夜正在降临。
远处的坟丛中,一个人影被暮色笼罩着,但是她并没向这里走来,她站在那
里一动不动。
" 是一棵树。" 郑川对鄢红说。
" 我们走吧。" 鄢红显然已沉不住气," 没有人会来这里,梁管理员遇见的
女人也许是一个过路人。" 鄢红说完,自己也感到理由并不充分,因为天快黑时,
谁会从这里过路呢?那女人还说她在这坟前等郑川,这真是鄢红平生遇见的最大
的悬疑了。可是,她不能陪郑川在这里久留,天已黑了下来,坟墓之间的小路已
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她突然后悔不该这样贸然出行,坟地里出现的这种怪事,
凭他们两人怎能搞清楚呢?
" 我们必须走了!" 她坚定地说,同时不管郑川是否同意,便转身往小路上
走去。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郑川跟上来的脚步声,便回头对他说:" 这就对了,
你这样想吧,就算真是林晓月的灵魂叫你来,你也来了,心意到了事情也就结束
了,是不是?" 他们回到陵园管理处时,屋里已亮起了灯光。胖主任笑呵呵地望
着他们说:" 怎么样,事情搞清楚没有?" 郑川摇摇头。
" 没关系。" 胖主任拍拍郑川的肩头说," 说句宽慰你的话吧,就算有鬼魂
找你也没什么,鬼魂又不都是要害人的,对不对?我这个人还没这个机会,守着
这陵园却从没遇见过鬼魂。我们的职工和我打过赌,半夜去坟地里走一圈,我去
了,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呵呵,干我们这工作,没有胆量可不行。" 郑川正要向
胖主任告辞,突然看见梁管理员正坐在屋里吃一大碗方便面,便走过去问道:"
梁师傅,你的病好了?" " 好了!" 梁管理员咽下一大口面条说," 这事总得要
有人来担着。你来了,我一下子就轻松了。" 郑川和鄢红从管理处出来,向停在
空地上的汽车走去。郑川一边走一边想着梁管理员的话," 这事总得要有人来担
着" 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他来了,这事就转到了他的身上,所以梁管理员的病就
好了。
郑川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位上,鄢红也从另一边上了车。
" 肚子饿了吗?" 郑川侧脸问道。
" 没关系。" 鄢红说," 我们回城去吃吧,40多公里,一会儿就赶回去了。
在这里,我是连水也喝不下,总觉得鼻子里有坟墓的气味。" 郑川发动汽车,"
轰轰" 几声过后,声音便停了下来。再试,仍然点不燃火。
奇怪,这车可从没出过毛病呀。
郑川不停地发动,没效果。他的心里突然发紧,一定是林晓月不让他离开这
里了。
鄢红对他这个想法似信非信,她望着车外的夜色,远处的山坡已像一道黑色
的墙。" 别瞎想了。" 她自我鼓励似的说道," 点不燃火是小毛病,你会修车吗?
" 郑川说在公司里有专职驾驶员,他自己从没修过车。不过,这种小毛病他也会
处理的。说完,他便跳下车察看去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郑川重新上了车,擦擦手说一切正常,再试试看。
" 轰、轰" ,仍然点不燃火,急死人了!
鄢红开始紧张起来,难道这里真有什么神秘的事情发生?周围一片黑暗,坟
地里的景象开始出现在眼前……
夜里的乡村公路仿佛在漆黑中消失了似的,只有雪亮的车灯才能将它一段一
段地找出来。路面像水一样对着车头流来,夹道的树被车灯照亮了下半截的树干,
像永无尽头的栅栏,不断向后退去。
鄢红终于轻松地吐了一口气,对正在开车的郑川问道:" 这车不会再出什么
事了吧?" " 不会了。" 郑川望着前方的道路说," 这车正常得很,刚才启动不
了一定是坟场的巫气将它绊住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鄢红想笑,不过细想
也真是奇怪,这车在陵园旁边就是启动不了,直到那个胖主任发现后远远地高声
叫道:" 你们怎么还没走啊?" 奇怪的是,胖主任洪亮的声音刚落,这车突然便
" 轰轰" 启动了。
离开坟场,汽车像潜水艇一样驶入黑夜,车灯将夜幕撕开一条雪亮的缝。长
久生活在城市里,鄢红很久没感受过真正的黑夜了。她突然想到,这也许就是死
亡的颜色。因为对死者而言,是无所谓白天黑夜的,永远的黑和永远的明亮是一
回事。
" 你说,林晓月知不知道我们今天来过?" 郑川侧脸问道。
" 她知道的。" 鄢红说。尽管她不相信真有灵魂看见他们到了墓前,但对生
者而言,这样想心里宽慰一些。
" 那她怎么不出现呢?" 郑川的认真劲儿让鄢红有点头晕。那个墓地管理员
遇见的怪事没法弄清楚了,郑川相信那是灵魂再现也可以理解。只是,鄢红发现
自己也正在慢慢地由清醒变得糊涂。她一闪念想到在林晓月的坟墓边时,暮色中
的一棵树很像一个人形……她拍了拍额头,阻止自己的思绪东飘西荡。
突然,一声尖厉的刹车声让鄢红大惊。幸好系了安全带,不然就撞到挡风玻
璃上去了。
" 出什么事了?" 她紧张地问。
" 哦哦," 郑川扶着方向盘,声音发颤地说," 我撞上人了!一个穿白衣服
的女人……" 鄢红头脑里" 嗡" 的一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 赶快下车救
人。" 她和郑川都手脚发抖地下了车,到车头一看,地上没有躺着的人。鄢红弯
下腰去看车的底盘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郑川从车上取来电筒一照,车
下什么也没有。
鄢红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背上已经出了冷汗。" 谢天谢地,没撞上人。"
她望着郑川说," 你看错了吧?" " 这是怎么回事呢?" 郑川迷惑不解地说,"
我明明看见一个白衣女人突然出现在路上,我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车头已经
对着她撞了上去。" 郑川晃动着手电,将前后的路上和公路两侧搜寻了一遍,什
么也没发现。他们重新上车,缓缓启动之后,鄢红说:" 也许你有点疲倦,看花
眼了。哦,一定开慢一点。" 郑川点头称是。他让车以中速跑着,前面是一个弯
道,他转动方向盘。突然,那女人又出现了!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在车灯的照
射下,那个一身白衣的女人站在路中心,她抬起一只手遮在脸上,仿佛怕车灯直
射似的。郑川猛打方向盘,想从她的右边驶过,与此同时,那女人突然闪到了右
边路上,郑川只得一脚将刹车死死地踩下。
" 啊!" 鄢红尖叫道," 又怎么了?" 郑川全身发软,指着前面说那女人又
拦在路上了。而就在他指着路面的瞬间,他看见路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一刻,他想起了前段时间高苇做的一个梦,她说她梦见郑川开车驶在乡村
路上,经过一片坟地后,撞倒了一个白衣女人……
" 哦,将车靠到路边去,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鄢红指着路边说," 你看,
刚好有一家饭馆,还亮着灯,我们的肚子也饿了,吃饭后再走,我想你是太疲劳
了。" 饭馆,哪来的饭馆?刚才怎么没注意到呢?郑川觉得有点蹊跷,下车一看,
离路边几米远的地方,那饭馆实实在在地亮着灯,里面摆着几张方桌和凳子,空
荡荡的没有一个食客。
" 这是真的饭馆吗?" 他自言自语地问道。
鄢红拍了他一下,说:" 你是怎么了?走,我们去吃点乡村的风味菜。" 这
时,也许听见了停车的声音,一个中年妇女已出现在饭馆门口。" 吃饭吗?快进
来坐呀!" 她热情地招呼道。
这是一对夫妻经营的小店,女的忙着切肉切菜,男的在通红的炉火边掌勺炒
菜。
" 老板娘,先来两杯茶水吧。" 鄢红对着灶台边喊道。
" 来了来了!" 老板娘端来茶水,看了郑川一眼说," 这位大哥很面熟,不
是第一次到这里吧?" 郑川心里一阵惊悚,我从没来过这里,怎么会面熟?他尽
量不去看这个女人的脸,只是对着她摆摆手,表示自己从没来过这里。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郑川这才觉得自己饿极了。他和鄢红默默地吃起饭来,
空气仿佛很清冷,他们一时没有话说。
这时,鄢红的手机响了。她将手机贴在耳边,发僵的脸显得生动起来。
" 喂,我正在回城的路上。" 鄢红对着手机说," 是的,很安全的。哎呀,
你就放心吧,哪会出什么事呢?别迷信了,什么眼皮跳要出事,你的眼皮跳和我
有什么关系,你自己注意一点就行了……对,没事。你怎么还没吃晚饭,都晚上
10点多了,别饿坏肚子……是的,别等我一起吃饭了,告诉你吧,我现在正在用
餐……在公路边的一家小饭店……你怎么变得迷信起来了呢?什么公墓附近的小
饭店要当心,有鬼是不是?呵呵!好了,我的饭菜要凉了,拜拜!" 鄢红收起手
机,对郑川抱歉地说:" 我丈夫的电话,这么晚了他还在等我一块儿吃饭,真是
傻头傻脑的。" 这是一种幸福的表白,这种情感郑川觉得陌生而又熟悉。他曾经
拥有过这种情感,后来,这种东西像云一样飘走,剩下一片干裂的土地,像郑川
因抽烟过多经常干裂的嘴唇。
郑川忍不住问起鄢红的家庭。她说她结婚一年多了,可是,两个人仍然像分
不开似的。丈夫在文化局工作,搞民俗和民间文化研究。每天下班,他都是跑着
上楼的,经常因跑得太急累得气喘吁吁。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想尽快看见鄢红。
" 你们真是太幸福了。" 郑川感叹道。
" 不,现在正烦恼得很呢。" 鄢红说," 本来该计划要孩子了,可我们不敢
要,为什么?没钱。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大学毕业,至少得花几十万元吧。当然这
还可以慢慢来,但有了孩子,得请保姆,房子该宽一点吧,但是若买新房,几十
万元又从哪里来?银行贷一点款,可十年二十年月月还款,生活还会开心吗?"
鄢红说这些话时又快又急,显然这些烦恼压得她够重的了。郑川说想法多挣点钱
呀,鄢红说她和他都只能挣单位的工资,别无他法。最气人的是,她丈夫还心安
理得,说是别让商业社会将人变成非人,心态平和一点,生活有各种过法,为什
么非要大房子呢?就这样,他倒是过得心安理得的,成天看书,还写点研究性质
的东西。他不务正业地研究历史,什么古希腊古罗马的消亡,成天想这些东西有
什么用呢?曾经有人找他在局里帮办一个文化经营许可证,办好后有一笔不少的
报酬,可他就是不接这活,还说那人的经营项目有赌博之嫌。鄢红和他吵,说只
管办证,别人怎么经营不关你的事,再说,这社会上权力寻租的事多了。可是,
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古希腊的苏格拉底曾经说过,用不合法的行为来反抗不合法
难道就是合法的吗?哎,这人简直书生气透了。
这便是生活,爱情在它的严酷性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它削弱爱的光辉甚至打
击人的尊严。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郑川无言以对,他想说有了钱有了新房好车未必就有爱情,但他动了动嘴唇
没法说出口。他叫老板娘过来结账,老板娘笑嘻嘻地问菜的味道还好吗?郑川"
嗯" 了一声算是回答,这时,他惊奇地看见老板娘的手臂上戴着悼念死者的黑纱。
他不便多问,只觉得心里发紧,便和鄢红一起走出了小饭馆。
外面,他的宝马轿车静静地停在夜色中,公路上一片黑暗。鄢红说:" 你精
神好些了吗?不会再看见有白衣女人拦在路上了?你一定要在心里想,这是幻觉,
这不是真的。你知道,心理暗示对人是很重要的。" " 我试试看。" 郑川坐进了
车里,看见挡风玻璃上有一片树叶正在慢慢地往下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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