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异位(30)
如果一定要杀谁,只有伯爵夫人该杀。理由并不是赎罪,而是因为她已经无
可救药地彻底疯了。如果让她活着,又不剥夺她的身份,一旦条件具备,她一定
还会重新犯罪。她完全没有道德观念,不认为自己干过坏事,没有丝毫的悔意。
她认为自己拥有那种权利,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已。如果为了让这种人完
全从社会清除干净而杀掉她,还是可以接受的,这也许可以稍微告慰无辜死去的
威娜。
但最后弗洛伦斯还是决定去一趟罗马尼亚,因为卢迪一直热心鼓动她去,甚
至说过,你不去的话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了。自从逃回家后,她一人独处时总会感
觉害怕,总觉得那个发疯的夫人随时可能举着皮鞭出现在眼前。那个女人自从待
在城里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个幽灵,无论如何无法想象她还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
世界,和自己一样呼吸着空气。她其实就是活着的幽灵。
拗不过卢迪,弗洛伦斯还是准备好两人吃的东西。从行刑那天算起,他们提
前两天时间前往赛伊特城前的广场。对她而言,这是一趟并不让她开心的旅行。
听说有个勇敢的女孩从吸血鬼的城堡逃了出来,那个女孩的逃脱成了这次行
刑的最终原因,这样的传言不仅传遍了瓦拉几亚的村庄,慢慢也已经传到附近的
村子里。这让弗洛伦斯十分畏葸。村里的人都想听她说说这段经历,这竟然使她
几乎一天到晚不敢出门。更何况还要亲自跑到公开处刑的场所去,那里肯定挤满
最想听听自己遭遇的人。如果人们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女孩,恐怕很难脱得开身。
光是想到自己特意长途跋涉跑到那种地方去,心情就格外堵得慌。
半路住在旅馆时,她也尽量不让别人认出自己就是那个女孩,不想引人注意。
但是卢迪却是特别喜欢得意扬扬地在人前讲述那段经历,她几次要他赶紧闭嘴。
因为不管处刑对象是谁,她都无法容忍由于自己的原因造成别人被杀。
执行死刑那天是个天气晴朗的星期日。弗洛伦斯他们从离得较远的旅馆出发,
急急忙忙赶到广场时已经接近中午了。广场上到处挤满了人,连要转过身子都不
容易。但是居然有人还在人山人海中挤来挤去,大声叫卖着面包和点心。好像参
加节日祭典一样,人人脸上露出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他们的残酷无情,给了弗
洛伦斯很大打击。他们真的知道接下来自己看见的会是什么吗?
在旅馆里他们就听说,不少人天没亮就已经到了广场,在断头台前先占好了
位置。赛伊特城附近的旅馆里也住满了前来观看处刑的人。广场中央有一座木头
搭建的很高的断头台,像是演戏的舞台似的十分引人注目。台的中央还安放着一
个用树干锯成的圆形大木桩。卢迪兴奋地告诉弗洛伦斯,把犯人的脑袋按在那个
大木桩上,再用斧头把头砍下来。断头台之所以造得那么高,是要让远处的人也
能看清砍下脑袋的全过程。
这种刑罚无异于一场真实的杀人闹剧,断头台旁边围坐着一圈人,稍远处的
人们站立着。有人脸上挂着微笑,有人兴高采烈地互相交头接耳,个个急不可待
地等候着这场杀人闹剧的开场。人们个个谈笑风生,从他们脸上丝毫也看不出一
点儿严肃的表情。也没有人觉得这些罪大恶极的恶棍值得可怜,更没有人觉得对
他们应该用人道的方式来处置。人们似乎想用这种难得一见的刺激,来为自己无
聊而贫困的生活增添点儿乐趣。那么在对待别人生命的态度上,这些看客与那些
即将被处死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弗洛伦斯觉得,决定举办这场公开处刑的那些大人物,一定也正希望借此吸
引百姓们前来看热闹。那么,这种公开处刑到底是做给谁看的呢?统治者们想借
此告诉百姓,千万不要做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被抓出了以后你们也会这样被杀
头,所以每个人都得老老实实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他们究竟想到过没有?
敢于杀害数以千计的女孩,犯下那么多惨无人道的罪行的人,有几个能产生在这
些围观的人群里?他们没有城堡,也没有钱,没有任意使唤仆人的身份。说白了,
这种残酷的表演只是一场戏,目的是为了一笔勾销那位同样是贵族的恶妇的罪行,
暂时讨好一下老百姓而已。
断头台的旁边,木柴堆得有两层楼房那么高。这些木柴是用来做什么?也许
是怕观众光看见砍头太无聊,还特意安排了什么别的节目吧?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时间大约已经过了中午,一个双手反绑着的男人从城
堡的正门被押了出来。拖着缓慢的步伐向断头台走来。人们兴奋地等待着的血的
祭祀仪式马上就要开场了。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看到祭祀的供品送到了,
马上山呼海啸起来,人人都在挥手欢呼。
这个场面真是太可怕了。弗洛伦斯真想赶快从这些嗜血如命的人群里逃开。
然而奇怪的是,前面居然还有人撕开面包拿在手中舞动着。
那个双手反绑着的人被押着登上了断头台,面朝弗洛伦斯站着。人们异口同
声地大喊着:“托尔科,托尔科!”弗洛伦斯记得这张脸,他就是最早来弗洛伦
斯家的那个脸色铁青的大胡子男子。一位手拿斧头的肥胖的刽子手站在他身后,
矮小的大胡子男子的旁边站着一名像是官员的人,正摊开一张纸,好像在宣读他
的罪状,但声音完全被群众的叫喊声淹没了,一句也听不见。
人们的反应并不一样,有人愤怒地大声叫骂,但大多数人都一边笑着,一边
发出分不清是欢呼还是怪叫的声音。人群中也有孩子,连这些孩子和他们的母亲
都毫无例外地发出呼喊声。
站在断头台上的男人一副已经绝望了的样子,挺着胸膛,铁青的脸纹丝不动,
直挺挺地站着。那副平静的样子连弗洛伦斯都暗自佩服。要是自己也许做不到这
样。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场奇怪戏剧中的一个普通的演员。
在人群的嘈杂声中,脸色苍白的大胡子男子在官员的催促下,终于在断头台
前慢慢跪了下来。看不出他有任何反抗,只是默默地遵照命令行事。他把满是胡
子的脑袋斜靠在树桩上。肥胖的刽子手拿着斧头靠近了大胡子男子。人们的欢呼
声更响了。肥胖的刽子手看来十分紧张,几次握了握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
的汗,再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似乎一直冷静不下来。
人们开始鼓起掌来,催他赶快动手。刽子手高高举起斧头,人们的欢呼声更
大了。弗洛伦斯已经看不下去了。她斜着眼睛看见斧头落下来时,马上扭头向别
的方向看。噢!这是多让人讨厌的表演! 既低级趣味又不雅观,一点理智也没有,
实在无聊透顶了。
哇——欢呼声四起响了起来。噢——马上又夹杂着一片失望的叹息声。有人
开始破口大骂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弗洛伦斯往台上看了看。原来刽子手的斧头
砍歪了。跪着的大胡子男子不见了,他直挺挺地倒在台上。人们争先恐后地想看
清台上发生了什么,蜂拥地往断头台挤了过去。甚至有人跳了起来,嘴里大声叫
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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