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顽不灵
次日拂晓,忽闻山顶“呜呜”之声,似是福寿门人吹牛角号,众信徒、和尚
皆出院来看,但见云亘寺后峰顶上一团红光!众人惊喜万分,大呼小叫,以为神
仙显圣,而后蜂拥奔向后峰,待到峰顶,但见那团红光徐徐上升,有人惊呼道:
“智弘活佛!”众人细看,果如智弘大师,皆惊喜万分,纷纷跪拜。有先到峰顶
者,却见峰顶早有男女、僧侣数人,其中一人,手抚长须,仰望长空,默然无语,
此非他人,正是苏公,又有一人手持牛角,却是严微。众信徒、和尚上得峰顶,
面向空中红光,顶礼膜拜,长跪不起,甚是虔诚。
严微等人哑然失笑,有信徒见得,面有愠色,道:“你等好生无礼,见得活
佛真身竟不跪拜,兀自浑浑噩噩,罪过罪过。”严微闻听,大笑道:“你等好生
糊涂,天上那物非是甚佛祖真身,不过是形似坐佛的孔明灯罢了。你等往日所见
所闻仙人飞升,皆受此蒙蔽也。”众信徒闻听,或将信将疑、或嗤之以鼻,更甚
者勃然大怒,呵斥道:“你等淫辞邪说,不敬天地,不尊神仙,兀自在此信口开
河、胡说乱道,定遭天谴,万劫不复!”众信徒不免义愤填膺,皆怒目以视。严
微苦笑不已。苏公长叹一声,道:“佛祖真身非在天上,实在他等心中也。”东
方清琪不解,道:“敢问大人,怎生除却心头之佛?”苏公思忖不语。严微笑道
:“若要除却心头之佛,莫如要他等性命。若无了性命,自然就除却了心头之佛。
无我无佛,无佛无我。”东方清琪闻听,扑哧一笑,道:“有趣有趣。”众信徒
听得,人人愤怒,道:“叵耐这厮,騃童钝夫,兀自敢呵佛骂祖!”纷纷上前扑
打严微。严微见势不妙,放声狂笑,奔下山去。众信徒见状,并不追赶,悟道:
“却原来是个疯癫。”那随行僧人颇有感慨,幽然道:“返视内照,果有心头之
佛。”
苏公、东方清琪等相视而笑,回得云亘寺,有衙役来报,只道胡大人已醒来。
入得禅房,但见胡天南躺卧床榻,脸色惨白,一名衙役侍候其饮水,见着苏公,
胡天南挣扎坐起,道:“大人救命之恩,卑职没齿不忘。卑职无能,本欲查探贼
人诡径,不想反被贼人所趁,险些命丧密室。更不曾料想,那陈节竟是贼人同党。”
苏公淡然一笑,道:“《老子》云: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但凡贼人,任他如何
狡猾,终归难逃天道大网。”胡天南似笑非笑,道:“大人言之有理。”苏公不
由叹道:“慧悟大师遁入空门数十载,竟参不透一句寻常佛语。可惜可惜。”胡
天南疑道:“不知大人所指哪句佛语?”苏公道;“佛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胡天南苦笑一声,道:“卑职只道智弘、慧悟等乃有道高僧,慈悲仁怀,无量功
德,却不知他等道貌岸然,竟是邪恶之徒。”苏公故作惊诧,道:“胡大人何出
此言?”胡天南长叹一声,道:“大人曾问及卑职女子失踪之事,卑职只当与智
弘、慧悟无干,却不想……”苏公奇道:“幕后主谋莫非是智弘禅师?”胡天南
叹道:“卑职与智弘私交甚好,本不该疑心于他。”苏公笑道:“胡大人所言,
可有证见?”胡天南道:“诸多被掳女子已被侠义之士救走。”苏公惊奇道:
“此事当真?”胡天南道:“乃慧悟所言。”苏公淡然一笑,道:“慧悟所言,
大人竟信以为真?”胡天南自知失言,辩道:“卑职以刀相胁,他怎敢不招?”
苏公疑道:“密室之中,似不曾见着刀刃?”胡天南一愣,道:“想必被贼人拿
去了。”
苏公道:“适才禅院外有一人欲见胡大人,胡大人可知此人是谁?”胡天南
如坠迷雾,摇头道:“卑职不曾见着此人,不知何人?”苏公道:“此人自称听
雨居士。”胡天南一愣,作思索状,道:“听雨居士?却不知是何方人士?”苏
公淡然一笑,道:“胡大人好生健忘,竟忆不起此人来。”胡天南惶恐道:“卑
职确不曾记起此人。”苏公道:“胡大人可知杀汝者何人?”胡天南茫然道:
“不知是何方贼人?”苏公笑道:“此人姓文,单名一个思字。”胡天南惊诧不
已,道:“大人怎知?”苏公道:“传闻此人与胡大人素来要好,不知是否?”
胡天南迟疑道:“确有私交,不过……”苏公道:“不过甚么?”胡天南怎肯相
信,道:“文思乃仁义之士,断然不会做出此种事端来。”苏公冷笑一声,道:
“他欲杀你,只因你不甚仁义。”胡天南诧异不已,道:“何出此言?”苏公冷
笑一声,呵斥道:“可惜可惜,胡大人兀自不知悔悟!汝身为安吉知县,堂堂朝
廷命官,竟串通旁门邪道,同恶相求、巧取豪夺、掳淫民妇、草菅人命,竟不知
世间尚有天理王法!”胡天南唬得半死,翻滚下床,伏倒在地,道:“大人饶命。”
苏公长叹一声,默然无语。
苏公令衙役搀扶胡天南复上床榻,胡天南遂一一招认。原来,胡天南自上任
安吉,一日游云亘寺,识得智弘和尚,言谈甚是投机。智弘者,佛口蛇心,假佛
法之名创立福寿门,令人散布传言,只道是无量寿佛转世,又令弟子暗设骗局,
做些神仙巫事,迷惑四方百姓,只当是在世活佛;又物色得力门徒,极力宣扬,
广收徒孙,大肆骗取财物。其势渐大,益发放肆,但凡异己,必遭其害,如余济
生、韩城菊、程江平、云气等郎中,以医为本,不肯同流合污,皆遭陷害,又枉
死病人数名,以致百姓益发信神不信医。胡天南暗令同党文思物色美貌女子,秘
送至云亘寺,供智弘等淫乐。所得之利,由胡天南分配。
苏公道:“那文思本是胡天南同党,因得利甚微,颇为不满,早有异心,暗
中勾结蒋虎、陈节、崔风虎等人,欲夺智弘藏宝,苦于不知财宝藏于何处,便力
邀智弘得意门徒无尘入伙,不想那无尘竟然不从,被崔风虎所杀。那崔风虎潜入
密室之中,要挟不成,杀了智弘。”胡天南叹道:“故而他又来寻慧悟与卑职,
逼问宝物情形。”苏公道:“那崔风虎本是心狠手辣之亡命徒,即便同党同伙,
但有差池,便杀之灭口,蒋虎、陈节皆死于其手。”严微心中暗笑:那日在思善
堂,蒋虎被杀,遗言“虎”字;峰顶上见胡天南举手异样,只当是其手有伤,杯
弓蛇影;待到陈节被杀,又遗言“胡”字,误当是“胡天南”,却不想另有一个
“虎爷”!这“虎”、“胡”二字弄得好生糊涂。
胡天南神色黯然,叹道:“卑职狼贪鼠窃、利欲熏心,忘却圣贤教诲,以至
做得这般错事,追悔莫及矣。今积累金银珠宝十余箱,卑职欲将一半散发贫苦百
姓,余下献与大人,唯望大人准许卑职返乡归隐山林。”苏公叹息一声,道:
“若如此,苏某有何脸面见湖州千万百姓!”胡天南面如死灰,道:“天下官吏
无不争名夺利、招权纳贿,独大人澡身浴德,违时绝俗?”苏公淡然一笑,道:
“功名利禄,不过过眼烟云,人生百年,复夫何求?”言罢,令严微取出一卷轴,
道:“你等为夺此卷,数人丧命?即便占为己有,又将如何?且观诸多藏印,今
朝你手明朝他,百年之后又何家?”遂令严微持轴头,舒展全卷,但见其上云: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
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
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
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
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胡天南惊道:“《兰亭集序》!此轴怎生在大人手中?”苏公道:“智弘把
玩无厌,胡大人垂涎三尺,崔风虎志在必得,皆为此卷也。只可惜那崔风虎等盗
得此卷,却不识宝,复入寺寻宝,可笑之至。”胡天南叹道:“王右军此字,古
法一变。其雄秀之气,出于自然,故众家以为行书第一,乃希世之作也。可惜与
胡某只一日之缘……”苏公淡然一笑,道:“此字骨气深稳,体兼众妙,精能之
至,返造疏淡,果希世之作也。不过苏某窃以为此卷似非王右军手书。”严微不
免惊诧,俯身细看,果不见有王羲之款识。胡天南奇道:“却不知何人笔法如此
精妙,仿摹王右军竟至乱真地步?”苏公淡然一笑,令严微收了字轴,道:“此
卷乃是出自一僧人之手。”胡天南奇道:“却不知是哪位高僧?”苏公道:“言
来却是王右军之后人,俗姓王,书法造诣非同凡响,唤作智永禅师者。智永大师
曾在永福寺登楼三十年而不下,书下真草《千字文》八百本,其所用之秃笔埋如
冢状。大家虞世南曾言:智永禅师一字值五万。”严微、胡天南等闻听,皆惊讶
不已。
云亘寺主持慧悟禅师被杀,寺中僧人并信徒皆惊诧不已,又传闻智弘活佛、
慧觉大师亦被杀,众人甚是惶恐,惴惴不安。待到宋德引众衙役解押文思回来,
众人不解其故。不多时,设公案于十八级法坛之上,众衙役依石阶站立两列,威
风凛凛。众人甚是好奇,围集过来,议论纷纷。众衙役齐声吆喝,唬得众人皆闭
口止言。苏公居高临下,将那惊堂木一拍,喝令将众犯押至坛前,胡天南亦被抬
来听审。那文思百般抵赖,大呼冤枉。苏公冷笑一声,喝令重责二十。早有衙役
将文思拖翻在地,褪了下衣,一顿恶打,痛得文思哭爹叫娘。苏公示出胡天南、
崔风虎、文三郎、蔡三、陆乙供状,文思惊恐万分,只得如实招认,凡如谋害病
人嫁祸郎中、抢掳奸淫民妇等罪行,幕后主谋乃是胡天南、智弘。堂外众人听得
分明,惊诧不已。
审罢文思,早有衙役上前将其伽了,又审胡天南,苏公怜其重伤,准其卧于
木榻答话。围观者见安吉县令受审,益发惊诧。胡天南如实招认。众信徒闻听智
弘恶行,将信将疑。有痴心智弘者,破口大骂苏公。有衙役上前制止,与之拉扯。
众信徒一阵骚动。苏公喝止衙役,又道出仙人飞升之玄机,不过是竹扎纸糊的孔
明灯。众信徒兀自不信。言语间,忽见法坛上苏公徐徐而下,渐没上身,须臾只
余下一颗头颅在青石之上!众衙役亦目瞪口呆。待在醒悟时,苏公已没身法坛石
中矣。围观者惊恐万分,以为佛祖降罪苏公,纷纷跪地膜拜。唯法坛下严微、东
方清琪不以为然。众人惊恐时,又见苏公头颅冒出,身子徐徐上升,复如先前。
众人甚是惊诧。苏公拈须而笑,只道前番无尘尸首无端消失,非是神仙所为,实
此法坛下有密道!又唤数名信徒上坛察看,三块青石处果露出一洞口,洞口赫然
一滑梯,洞内有三四名和尚正拉扯滑梯。众人恍然大悟。苏公轻跺右足,滑梯徐
徐而下,但见三块青石自一侧冒出,复于原位。
苏公下得坛来,告知众人:云亘寺下多有密道,可通四方,密道连密室,密
室便是智弘等恶僧逍遥快活窝,那被掳女子尽囚禁其中,百般凌辱,其中多有丧
命者,尸首皆埋于寺后菜园中。遂亲引众人前去寺后菜园掘地寻尸,凡共尸首八
具,自骨骼、服饰推断,皆为女尸。其中一具裸尸尚未腐烂,面目可辨,想必埋
于三四日前。苏公叹息,令衙役寻些物什掩盖尸身。忽闻一声凄厉哭叫,但见一
信徒扑将上去,嚎啕痛哭。众人惊诧间,又有一人扑尸痛哭,却原来是死者亲人。
顿时,哭声大作,围观信徒目睹惨状,亦不免心酸落泪。苏公令衙役安置众尸骸,
又遣人往四乡八镇张贴告示,揭露智弘恶行,为无辜郎中平冤昭雪,又召受害者
家眷前来辨别认领尸骸。
依胡天南所招供之密道玄机图,苏公果然又寻得另三条密道,其一便是通寺
外竹林,此本是掘密道者逃生之道;另一条密道通寺庙塔林,经塔林可达后山山
峰;又一条密道却通一密室,此密室竟又在智弘逍遥窝之下,下得十余级石阶,
苏公等直惊得目瞪口呆,但见满室金银珠宝,熠熠生光。苏公遂封了密室,着衙
役守护。
出了禅院,闻得嘈杂喧哗声,苏公不知何故,与严微、东方清琪来得前院,
但见一二百人正焚烧棺椁,又抓了十余名僧人,推倒在地,轮流鞭打。众僧人痛
苦哀号。苏公急忙奔上法坛,高声喝止。众人见是府尹大人,方有所平息。苏公
唯恐祸及无辜,遂着令清点僧人,但有同流作恶者一并擒拿囚禁,余僧暂在后禅
院回避。
待到次日晨,四方百姓闻讯蜂拥而至,挨脸擦膀,架肩接踵,早将云亘寺挤
得水泄不通,其后兀自源源不断。苏仁引李龙、赵虎并二十余名公差连夜赶至仙
人峰下,但见上山人群有如长蛇,惊诧不已,待近得云亘寺,挨山塞海,哪里挤
得进去?苏仁引众人绕至寺庙后侧,翻墙而入,恰被严微望见,急忙引来见苏公。
苏公大喜,遂引李、赵班头等一干人勘验尸骸,多有前来辨认尸骸者,见着白骨,
哪里辨认得出,早哭作一堆。苏公、李龙、赵虎细细勘验,自骨骼、遗物、破烂
衣裳等情形分析,经家眷再三确认,好歹辨别出三具尸骸来,其余四具尸骸无从
鉴别,只得合坑掩埋。
苏公至大雄宝殿前,不由唬了一跳,但见满院黑压压皆是人,远甚于前番听
智弘讲法。待见得苏公出来,忽的跪倒百余人,其中多是受害者家眷亲戚。当先
又有一中年妇人搀扶一老妪并三名孩童,身穿缟素,痛哭流涕,高呼冤枉。苏公
心中一酸,急忙上前托起老妪,那老妪老泪纵横,颤巍巍呈上状纸。苏公接过一
看,却原来是余济生冤死一案,方知五人乃是余济生家眷。苏公遂收了状纸,复
上法坛,取过卷宗,当众宣读,胡天南、文思、崔风虎等一干人犯,罪应大辟;
又有党恶者数人刺印发配;智弘所匿财物皆收归入库;又昭雪余济生等四家无辜
郎中冤案,皆发银百两以为安家之用。如此等等。
且言李龙、赵虎引公差押解胡天南、文思等五犯取道回湖州,苏公等下得山
来,谢过宋德等衙役,遂与苏仁、严微、东方清琪一道前往张公镇隐山下寻张锦
夫妇。至莲水河畔,见得山下张家茅舍,苏仁快步赶将过去,但见柴扉半掩,高
声呼唤,无人应答。严微察看四下,未见有人。苏公见河畔无小舟,料想张锦夫
妇外出渔猎。苏仁推门入舍,不免疑惑,只道舍内与前番有所不同,似少了些家
什,莫不是已搬走?苏公急忙入室,环视四下,果如其言,思忖半晌,叹道:
“张锦夫妇果桃花源中人也!”原来那张锦夫妇已悄然离去,婉转数处,隐居南
浔,后连生两子,自此繁衍,忠孝仁义,竟成南洵望族。今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古
镇多张姓人家,其中数支便是张锦后人。
苏公无奈,只得返回。待舍小道入大道时,却见前方一驾破旧马车急急而来,
苏公等急忙闪于道旁,那马车侧身而过,苏公一瞥之间,望见那驾车之人,似觉
见过,一时竟又思索不起,急忙询问苏仁,苏仁未曾留意,待到看时,那马车已
绝尘而去。苏仁笑道:“定是老爷眼花,错认他人。”苏公不语,好一番思索,
忽道:“我思索出矣,此人似是在张公镇巷口所遇疯癫者,他在你我身后阴森冷
笑,后被石绊倒在地。”一经提醒,苏仁思索此事,笑道:“老爷言的是那疯癫
老头。可惜不曾望见,不知是否其人?”严微笑道:“大人聪记强识,背碑覆局,
半面不忘,想必不会错的。”东方清琪诧异道:“何谓半面不忘?”严微笑道:
“你且问大人。”东方清琪追问苏公,苏公笑道:“《后汉书》所记应奉者,相
传有一造车匠于内开门露出半面窥视应奉,被应奉望见,应奉即离去。数十年后,
应奉于路中逢得此造车匠,竟识而呼之。严爷过誉也,苏某怎有这般记性?”四
人复前行,行不多远,却闻身后马车之声,皆回头望去,但见那马车去又复返。
苏仁急忙望那驾车之人,唯恐错过。不想那马车近得前来,那车夫忽勒马停了下
来,跳下车来,苏仁看得清楚,赫然正是那脏兮兮的疯癫老头!
那老头快步上前,望着苏公,颤言道:“可是苏轼苏大人?”苏公然之,道
:“敢问老伯,寻苏某何干?”那老头忽跪倒在地,连磕数下,而后失声恸哭。
四人甚是诧异,苏公急忙上前搀扶,道:“老伯且起,苏某何德何能,敢受此大
礼?”那老头哪里肯起,拜泣道:“草民韩城菊,代程江平、余济生、云气拜谢
大人。”苏公惊诧不已,原来此人是那传言疯癫的郎中韩城菊!韩城菊泣道:
“草民等遭奸人陷害,蒙受杀身之难,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愚民怒打,世人唾
骂。草民装疯卖傻,挨冻受饿,苟且偷生,得以残喘至今日。幸苍天有眼,逢着
苏大人,毁邪恶之道,惩罪恶之徒,救无辜之人,洗不白之冤,令程江平、余济
生等亡魂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大人之恩德,草民何以回报?呜呼!”遂又磕头,
苏公伸手相阻,那韩城菊怎肯罢休,又磕了九下,方才起来,早已老泪横流。苏
公见其哀毁骨立,不觉凄然,叹道:“我身作湖州府尹,耳聋目塞,疏于管制,
致使官吏与恶巫勾结,肆意横行,无辜百姓死于非命,此我之过也。”韩城菊急
忙道:“大人且毋此言,大人光风霁月,嫠不恤纬,何止湖州,天下皆知。”苏
公道:“人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既为湖州府尹,当为湖州百姓谋福,百
姓之生死与子瞻息息相关,焉言无过?”
韩城菊赞叹不已,道:“大人方到张公镇,草民无意间见得,但见大人神情
举止非同常人,便暗中尾随,果然是命中贵人。”苏公惊诧,道:“先生曾暗中
跟随苏某?”韩城菊道:“草民观大人眉目间有官相,欲寻机诉冤状。”苏仁奇
道:“那日你忽现我等身后,便是欲呈状纸?”韩城菊道:“正是,那时刻草民
正欲言语,不想路人过来,恐被他等察觉,故而离去。”苏仁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苏公疑道:“先生可曾见得我主仆入洗尘亭?”韩城菊一愣,稍
有迟疑,道:“不曾不曾。”苏公见他神色有异,益发疑惑,道:“莫非那夜是
先生救我主仆二人逃出?”苏仁一愣,来看韩城菊,韩城菊矢口否认,遂道:
“大人公务缠身,草民不便打搅,再次拜谢。”言罢,躬身施礼。不待苏公反应,
那韩城菊跳上马车,猛一扬鞭,那马撒蹄狂奔而去。苏公醒悟,追之不及,叹道
:“非是我救他,实他救我也!”严微、东方清琪感叹不已。苏仁诧异道:“若
依其言,为何救出老爷后,他又将老爷抛于野外道旁?”言罢,但见苏公惊得目
瞪口呆。
苏仁见得苏公这般模样,不觉笑道:“莫不是那马车破旧,将我二人颠簸掉
下,那郎中竟不知晓,径自往前赶去?”苏公抬头望天,满面惊奇,一言不发。
严微诧异,环视天穹,唯见满天薄云,不知何故,连呼数声“大人”。苏公猛一
激灵,似回过神来,惊奇道:“方才见得天上飞过一团白光,甚是快速,眨眼间
便不见了!”严微笑道:“哪里有甚白光?定是大人眼花。”苏仁环视天空,并
无甚物,笑道:“莫不是智弘又升起孔明灯不成。”严微暗笑:定是苏仁一语道
出破绽,故而大人以白光搪塞,掩其窘色。
苏公旁若无人,一心思忖那夜所见怪异白光,若是孔明灯,怎的有这般光亮,
行动又怎得如此快速?若非孔明灯,又是甚么?莫非这世间果真有神仙?茫茫苍
穹,又有多少怪异之事?苏公百思不得其解,茫然若失。直待苏仁、严微百般催
促,方才上路。
四人寻道往湖州城而去,一路过村走镇,苏公亦不再思索白光之谜,饱览江
南风情,其间又体察民情,乜乜些些,行了两日,将近湖州城,路经一庄,唤作
赵家庄,上下有一二百户人家,但闻得前方吵闹之声,近得前去,但见那宅门紧
闭,门前有三人隔门窃听,原来那吵闹之声自宅内传出,却是一男一女两人,那
妇人言语甚是凶恶,隐约闻得男子哀求之声,直听得街坊邻人掩嘴窃笑。忽宅门
一开,一男子踉跄冲出,约莫数丈远,脚步一滑,扑倒在苏公脚前,唬了苏公一
跳。未待那男子站立起来,一妇人自宅内冲出,手持棒槌,快步追将上来,一脚
踩着那厮后背,骂道:“你这愚笨的软卵,竟敢坏了老娘好事,兀自可恼,若不
打你,怎有长进?”那男子哀声道:“大娘休打,若教街坊四邻看了……”那妇
人哪容他言语,怒道:“看又怎生?老娘便是要让四邻省得。”那妇人环视四下,
大吼道:“谁若坏老娘好事,老娘绝不饶他。”言罢,踹了那男子一脚,骂骂咧
咧回得屋去。
苏公上前将那男子扶将起来,那男子道声谢,唉声叹气,喃喃道:“罢了,
罢了。”苏公正待询问,忽闻一阵喧哗,却见十余名妇人蜂拥而来,一老妇人上
前问男子道:“赵七郎,你那浑家可在?”苏公心道:原来这惧内的汉子唤作赵
七郎。那赵七郎白了那老妇人一眼,并不言语。那老妇人亦不理会,冲着宅门大
声道:“七弟媳!七弟媳可在?”但闻那妇人高声应道:“三婶,且等我同去。”
不多时,那妇人开了宅门,见着众妇人,眉开眼笑,一并走了。苏公诧异,问道
:“借问赵大哥,他等何往?”赵七郎叹道:“员外爷休要多问,尾随他等前去,
便知分晓。”言罢,垂头丧气回屋去了。苏公疑惑不已,与苏仁跟上众妇人。但
见众妇人依道前行,挨家挨户叫唤,不时出来妇人结伴同行,前后竟三十余人,
其中不乏少女姑娘;更有一老妇人身体虚弱,由两妇人搀扶前行。不多时,行至
一户大宅院前,众妇人鱼贯而入,苏公四人欲看个究竟,早被守门妇人拦住,只
道是男人不得入内。独东方清琪趁机入得院内,余下苏公、苏仁、严微三人远而
观之,其间不时有妇人挨三顶五入得宅院。
约莫半个时辰,东方清琪出来,见着苏公三人,道:“却原来是拜观世音菩
萨,里外近百余人,好生热闹。我问左右,原来此家主人唤作赵厚德。那赵厚德
老爷的老娘亲,也就是赵老太夫人,今虽八十有余,行动如常,能吃能睡,乃本
地寿星。老太夫人面善心慈,乐善好施,无论贫富,皆视为自家子女。平日里吃
斋念佛,潜心修养,一日梦得观世音菩萨,菩萨念其诚心向佛,授其一部《素女
心经》。老太夫人醒来时,枕边竟果真有一部经书,自此老太夫人日夜习此心经,
一年之间,老太夫人那满头白发竟复变青丝,红光满面,竟似年少二十余岁。若
与其儿媳赵夫人相媲,宛如姊妹一般。适才见着那赵老太夫人,果如五六十岁一
般。”苏公三人惊诧不已。
东方清琪又道:“又闻说,起初,赵家庄妇人多有体弱带病者,来拜见老太
夫人,那老太夫人便教他等习那素女心经,一年三百余日,不敢有丝毫懈怠,一
年后众妇人果大不同前,人人盎然,哪里还有甚病疾。至如今,四里八乡妇人多
投老太夫人门下,勤习心经之术。”苏公笑道:“苏某常思求长寿之术,所谓福
衢寿车,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
若勤加练习民间健身之术,可祛病消疾、强身健体,亦可延年益寿。赵老太夫人
为乡亲百姓谋福寿,此仁义之举也。”
东方清琪笑道:“何止如此。适才闻得赵老太夫人弟子言:此心经分为九重,
若练就第八重,便可长生不老。”苏公不觉一愣。苏仁奇道:“却不知那赵老太
夫人已练至第几重?”东方清琪笑道:“闻左右言,那老太夫人已练至第七重,
若成,则可返老还童。”严微笑道:“依其心经,若练就第九重,当如何?”东
方清琪笑道:“若练就第九重,便功德圆满,有如智弘和尚一般,可白日飞升,
名列仙班。”严微、苏仁不由大笑,皆道世人愚昧。苏公苦笑不已。严微谏言此
般歪门邪道当速剿灭,以免日后祸害百姓。
苏公然之,良久,长叹一声,道:“此般邪恶之道,有如瘟疫,即便一时剿
灭,但有一丝一毫隐于心底,他日得势,便有如洪水猛虎,顷刻间占据满心。若
要自本灭之,却不知要争斗几百几千年……”
《大宋苏公案之福寿之门》注解:
1 、有关不明飞行物,今多报道与推测,或言外来文明,或言自然奇观,众
说纷纭,无有定论。文中所叙不明飞行物,非作者凭空杜撰,实源于宋朝苏轼亲
眼所见,《东坡诗》全集中有《游金山寺》一诗,其诗云:“我家江水初发源,
宦游直送江入海。闻道潮头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中冷南畔石盘陀,古来出
没随涛波。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羁愁畏晚寻归楫,山僧苦留看落
日。微风万顷靴纹细,断霞半空鱼尾赤。是时江月初生魂,二更月落天深黑。江
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惊。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江山如此
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
2 、关于南浔古镇:在小说第三卷中提到过南浔,实际上南浔自南宋以来已
是“水陆冲要之地”,“耕桑之富,甲于浙右”,因滨浔溪河而名浔溪,后又因
浔溪之南商贾云集,屋宇林立,而名南林。至淳祐十二年(1252)建镇,南林、
浔溪两名各取首字,改称南浔。由于蚕丝业的兴起和商品经济的发展,明万历至
清中叶南浔经济空前繁荣鼎盛,清末民初已成为全国蚕丝贸易中心,民间有“湖
州一个城,不及南浔半个镇”之说,南浔由此一跃成为江浙雄镇,富豪达数百家,
民间俗称“四象、八牛、七十二墩狗”是中国近代最大的丝商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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