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如魅
贺芳兰平躺在床上,双手从自己日渐臃肿的躯体上缓缓地划过;痒痒的触觉在
心海上摇荡起几朵水花,然后一圈一圈地从心底向外传导,传过小腹变成一阵颤栗
的快感。她歪过头,眼睛迷离地看着那个坐在凳子上抽烟的男人。
女人到了四十四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却没了合适的伙伴:精力充沛的小
伙子不屑于再和这个年龄段的女人来往,就连说句话眼睛也是游移不定,不肯拿正
眼瞧她;身体保养得好的同龄男人趁着尚有的余勇专门挑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进行勾
搭。剩下的男人就让贺芳兰感到无比失望,唯独这个没钱、没家,连名字也没有的
男人让她感到了满足,他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可以和贺芳兰无休止的纠缠。
贺芳兰对这个男人既爱又怕,每当他把自己的身体扔到云端上面开始起伏震荡
的时候,贺芳兰总不敢看他的脸。
那是一张削长峻瘦的脸,两只眼睛总是微微眯着,一股冷峻寒酷的眼光从眸子
深处透射出来,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残酷感觉。这张脸在面前起伏闪动的时候,总
能把贺芳兰的神思从闪烁的灯光之下抽离出来,发散到非洲大草原上的猎豹身上:
在茫茫的大草原,一个猎豹在迅捷地跳跃、纵动着,两只眼睛微微眯起来缩小了视
野,被盯住的猎物就成了唯一的目标;一番矫捷、迅猛的冲刺之后,两只锋利无比
的爪子毫不留情地对着猎物给予致命一击,血盆大口准确无误地冲上来咬断猎物的
脖子。
男人的脸随着身体俯冲下来,贺芳兰吓得尖叫了一声,猛然折起身子,一把推
开男人的肩膀。男人依旧骑在贺芳兰的跨上,不解地问:“咋了?你不是挺喜欢的
吗?”说完,这个男人慢慢地向贺芳兰的身体深处蠕动,贺芳兰闭上眼睛,面带痛
苦地说:“我怎么总是害怕看你的脸呢?”
男人平躺下来,点上烟,随手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甜美的女声:“下面
播送‘缘分天空’。刘小芳,女,现年四十岁。历经岁月磨难,不改对爱情渴望的
我期盼您的出现,欲寻觅一位四十岁以上、身体健康、心地善良、有事业追求的男
子为伴。无论您身处何方,期望缘分把你我相牵,共度甜美和谐的人生……”
第二天上午,贺芳兰接到一个电话。她打开手机说:“你好,对,我就是。哦,
那咱们在‘喜缘’婚姻介绍所见面可以吧?那好的,我们不见不散。”贺芳兰说完
就挂上了电话。
那个男人操一口东北话问:“有信了?”
贺芳兰说:“嗯。我这就过去,等我电话。”
东北男人点点头没说话。
贺芳兰转过身换上一套西装套裙,穿黑皮鞋,拎着个坤包走出房间, 直奔市区
解放中路“喜缘”婚姻介绍所而去。
贺芳兰走进婚姻介绍所, 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那里办手续。长得有些庸
俗的女老板对着这个男人把手一伸:“快点。八百块钱介绍费,办好手续就可以见
面了。”
这个男人看着桌前的照片说:“还能不能再便宜点?”
女老板显得有些不耐烦,瞪着眼睛说:“这价钱就最低了。我们这里介绍的都
是女白领,档次高。有三百的,是七十岁老太婆你要啊?!看看人家这条件,收你
八百块钱,保管你能成功,你就偷着乐去吧。”
五十岁男人哆哆嗦嗦付了钱,女老板对着贺芳兰变出一幅笑脸,说:“这就是
老高,和你联系那个。”
贺芳兰对着这个男人伸出一只手来,说:“刘小芳,很高兴认识你。”
那个五十岁男人急忙两只收握上来,躬着身子说:“俺叫高安福,今年四十八,
长得有点老相,别见怪。”
贺芳兰袅袅婷婷地走到沙发旁边,拢了一下裙摆坐下来,说:“没关系,我只
求人老实,能对我好,别的就不在乎什么了。都这把年纪了,我也就不挑什么了。”
高安福过来有些讨好地对贺芳兰说:“嘿嘿,你长得一点不显老,看上去有三
十多岁吧。”
贺芳兰用手掩着嘴笑道:“你可真会说话。城里的女人,保养得好。你家还有
什么人呢?”
“家里没什么人,父母早过世了,一个哥哥也成家了,就我一人单过。”高安
福一边说一边蹭了个沙发边斜着身子坐下。
“那就好。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俺是庄稼人,有什么工作。就是离市区近,种几亩菜地凑合着活命呗。”
贺芳兰瞪大了眼睛说:“你可别小看种菜,一年不少收入吧?”
“嘿嘿,不多,一年也就是两三万块钱的收入。”高安福见贺芳兰对他很热情,
狠了狠心,把自己的收入抬高了好几倍。
“就是嘛,我也是农村出来的,知道菜农一年不少挣钱,都赶上城里一个正式
职工了。”说完,贺芳兰对着女老板说:“我看着他很实在,收入也可以。我同意
和他谈了,那我们就去公园谈谈,不打搅了”。
高安福见这个漂亮女人这么块就答应和自己交往,喜出望外地站起身,说:
“那咱去公园吧。你渴不渴?我去给你买瓶汽水。”
“行,那你去吧。我给老板说句话,你在外面等我。”贺芳兰也站起身,梳拢
一下头发。
等高安福急火火地跑出去,贺芳兰和女老板对视着,俩人同时“哧”地一声笑
出来。女老板过来搂着贺芳兰的肩膀,顺势往坤包里塞了五百块钱说:“剩下的就
看你的本事喽”。
这就是贺芳兰的工作——给黑婚介当婚托。
贺芳兰干这个已经十几年了,从她三十岁那年和前夫离了婚, 就给几家婚姻介
绍所当起了婚托。这项工作不仅让她可以养活女儿,还能从中找到可以作乐的男人,
她很乐意这样的工作。
贺芳兰领着高安福来到人民公园,找了根长凳挨着坐下来。微风吹过,高安福
身上飘过来一股汗腥味,让贺芳兰感到厌烦,她做出一幅慵懒的样子把身子向后一
躺,拉开两个人上身的距离。为了不显得讨厌和高安福坐在一起,贺芳兰故意偶尔
用小腿轻轻蹭一下高安福,显出一幅很愿意和他靠近的样子。
高安福很享受地低着头看着贺芳兰的小腿,还有精致的黑皮鞋和西装套裙。不
过这一些对他也是一种压力,憋了半天,高安福鼓足勇气抬起脸问了一句:“你真
看中俺了?”
“你说呢?我就图你个人好。我也不小了,早过了追求浪漫的年纪,现在只能
求个能陪着安稳过日子的人了。”
高安福看着贺芳兰的眼睛问:“真的?你说得是真心话?”
贺芳兰立即瞪起眼睛,气呼呼地说:“我是在骗你,我是诈骗犯行了吧?那你
走啊?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高安福傻笑了一声说:“我咋觉得你看不上我,有点不敢相信。”
贺芳兰随即放晴了脸色,浅笑着说道:“老高,你别不相信人。我只图和你过
日子,以后我在城里上班,你在家种菜。咱俩加起来一年就能收入五万多,两年以
后就可以在市区买房子了。只要你真心对我,我会把你变成城里人的,来,拉个勾!”
说着,贺芳兰拿起高安福的手和自己的手放在一起,摇了两下。
高安福被突来的幸福打昏了头脑,笑呵呵地说:“成!俺都听你的,你说咋办
就咋办吧。”
“那行,明天你和我再联系吧,今天我还有点事,明天再见。”
高安福问:“我明天怎么找你?”
“看你那猴急的样!明天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手机号。”说着,贺芳兰递过
一个手机号。
高安福急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问:“你住哪,要不我送你?”
贺芳兰站起身子,也不动地方说:“我住在西郊呢,得坐公交车回去。想起来
挤公交车我就烦,车上说不定还有流氓,在人家身子上挤来蹭去的,烦死了!”说
完,贺芳兰直勾勾地盯着高安福的口袋。
高安福急忙掏出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递给贺芳兰说:“要不你就打的走。”
贺芳兰把手挡在高安福的手前,做出一种更娇滴滴的口气:“不用——我有钱。”
高安福把手一伸,很坚定的说:“给你就拿着吧,别客气。”
贺芳兰冲着高安福媚笑了一下,说:“谢谢,老高你真知道疼人。”说完,贺
芳兰就接过钱放进坤包里,转身袅袅婷婷地走了,把高安福撇在了公园里。
贺芳兰回到家,东北男人迎上来,接过坤包问:“见了?咋样?”
贺芳兰一边换鞋一边说:“见了,是个农村的土包子。没劲!”
“话别那样说,换个见多识广的这事还不好摆平呢。先处处呗?”
贺芳兰见东北男人说的在理,就嗯了一声,走过来坐在床边。东北男人追过来
继续问:“那人收入咋样?”
“他说是郊区的菜农,看那样也不像个有钱人呢?”
“人也不能面相,处处再说呗,明天我和他见个面?”东北男人过来挨着贺芳
兰坐下。
贺芳兰斜瞥了东北男人一眼,问:“动心思了?”
东北男人点点头说:“到嘴的钱不能让他跑了。”男人的脸上闪出一丝寒意,
随手点起一根烟抽起来。
这个东北男人抽烟的姿势也让贺芳兰害怕。他抽烟的时候,脸上的五官全挤在
一起:两支眉毛和眼睛死劲地向鼻子中间靠拢,两个腮帮子深深嗍进去,上下嘴唇
狠狠地咬着烟嘴,一只手反扣着、用手心含着烟头,仿佛随时准备把香烟抛出去。
他抽进去一口,然后先吐出来一半,稍停一秒钟,再对着烟雾吹一口长气。贺芳兰
猜测他好像把烟雾比作了什么,最后那口长气好像是对着烟雾在搏斗。
贺芳兰几次见他独自坐着的时候,嘴一张一合地自言自语,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贺芳兰几次问他有什么心事,他总是敷衍几句就岔开话题。贺芳兰追问得急了,他
会猛地把烟头仍在地下,不由分说地把她摁到床上狠狠地对着贺芳兰的身体进行撞
击,贺芳兰隐隐约约地怀疑他身后肯定有连自己也不敢碰及的经历,媾和也不过是
他麻木自己的手段。每当这时,贺芳兰就不敢再追问,她怕东北男人说出什么让她
不敢想象的事来。
不过东北男人除了抽烟和做爱还有一种生活乐趣,那就是见到贺芳兰女儿的时
候。东北男人每次见到贺芳兰的女儿总是不自主地流露出父亲一般的慈爱,贺芳兰
凭着女人的直觉感受到他对女儿作出的疼爱没有一丝作假的成分。女儿一次犯了阑
尾炎,东北男人二话不说,背起女儿一路小跑送到了医院。医生在里面给孩子检查,
东北男人不停地在走廊里踱起圈子。等女儿检查完送进观察室输上点滴,东北男人
含着泪拉着女儿的手一刻也不撒开,坐在床边一直陪到天亮。
女儿对这个不知姓名的叔叔也是特别的依赖,有什么话不跟母亲说,总是跑到
叔叔的耳边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说上半天。女儿是寒性体质,总爱嫌脚冷,每回一趟
家第一件事就是脱掉鞋子,直接把脚伸进叔叔的怀里取暖。东北男人只有抱住孩子
的时候才露出难得一见的憨憨的笑容,问东问西地关心着女儿的学习或者生活。贺
芳兰每每见到就吵孩子惯得太厉害了,东北男人也不说话,还是抱住女儿的脚丫憨
憨地笑着。
孩子的亲昵是东北男人生活中仅存的第三种生活乐趣,也是贺芳兰留下他的第
二个理由。
贺芳兰对东北男人依赖的第三个理由就是他太聪明了。不要说木工、电工、泥
瓦工样样拿得起,平时生活中的大事小情他也总能规划得十分精当。从他来了以后,
家里的摆设全变了一个样:几张破沙发,经他叮叮当当地一阵敲打,马上就焕然一
新;原来的双人床的床腿已经是稍微一晃便“咯吱咯吱”地作响,他花了五十块钱
买来一个海绵垫子,然后让贺芳兰自己作了一个床套,自己用斧头砍了几个木隼榸
上,就象变戏法一样鼓捣出一个新席梦思来。
东北男人知道贺芳兰给婚介所当婚托。有一次贺芳兰碰到一个特别难缠的男人
怎么也甩不掉了,东北男人给她出了个主意:贺芳兰第二天把这个男人骗到一个小
旅社里,然后作了几个媚态,这个男人果然急不可耐地冲上来动手动脚。贺芳兰一
把扯烂自己的衬衣,哭着冲出去找来东北男人,对着这个男人又哭又闹,扬言还要
到公安局告他,最后这个男人乖乖地赔了贺芳兰一千块钱灰溜溜地走了。从那以后,
贺芳兰在前来应婚的男人被榨干之后就故技重施,不仅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临了还
能再赚上一笔损失费。
贺芳兰很佩服这个东北男人的心机,她每次“相亲”的时候该如何介绍自己、
下一步该做什么、最后如何抽身都交给这个男人设计。东北男人果然不负贺芳兰的
厚望,总能把每一步行动算计得天衣无缝。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高安福就给贺芳兰打来电话。贺芳兰接完电话又精心
打扮挎起那个坤包出去坐车去公交车站见高安福。俩人见了面,高安福一直盯着贺
芳兰“嘿嘿”地笑着,习惯地把手在衣襟上搓一搓问:“咱们去哪?”
“还是去公园吧,那里不要钱,去其它地方都是要收费的。”
贺芳兰的善解人意让高安福更加感动,眼前这个女人明摆着是按过日子的打算
和自己交往的,现在就知道为男人省钱了。
高安福昨天回家肯定洗澡了,今天身上的汗味小了许多,贺芳兰终于和他靠得
更近一些。
两个人坐在那里说了一上午的话,无非是些以前的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和以后
的生活又会怎么过。到了中午块吃饭的时候,贺芳兰坚决拒绝了高安福下馆子吃饭
的要求,而是坚持让高安福跟她回家吃饭,顺便让自己的表弟见见高安福。
高安福转念一想,娘家人总归是要见的,就转身跑到附近的超市买了好一堆礼
品。自己大包小包地拎着,兴冲冲地跟着贺芳兰回了家。
贺芳兰所谓的表弟就是那个东北男人。高安福毕恭毕敬地向他请教尊姓大名的
时候,东北男人微微一笑,很随和地答道:“我就是一个打工的,客户都叫我‘老
东北’。多少年了,就这样叫惯了,你也这么叫吧”。
高安福还算识相,急忙说:“我可不能这么不礼貌,那我也叫你弟弟?!”
东北男人急忙请老高坐下,出去到对面的小饭馆里叫了几个炒菜,拿出酒给高
安福满上,自己端起一杯水向老高说:“哥。啊——不是,姐夫,小弟敬你一个”。
说完,把水杯伸过来和高安福碰了一下,然后一仰脖把一杯水一干而尽,高安福也
把自己的酒干了。东北男人殷勤地劝道:“姐夫,快吃菜”。
贺芳兰从厨房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坐过来,对着东北男人说:“别叫
姐夫,这还没怎么着呢。就你嘴甜。”
东北男人“嘿嘿”地笑着:“叫姐夫是早晚的事,还不都一样吗?害羞了?”
“去。你看着老高这个人咋样?”贺芳兰一边眉眼里带着笑意斜看着老高一边
问东北男人。
东北男人一伸大拇指:“好!一看就实在,找男人就是找靠得住的,城里人有
什么好,又奸又滑的,靠不住。”
高安福被两个人的话激荡出无比的幸福,一连说了好几遍:“俺就是实诚人,
不会亏待小芳的。”
东北男人直接说:“那就好,你可别欺负我姐,她不容易。你们什么时候把亲
定下来吧?”
高安福不迭声地说:“啥时候都行,啥时候都行。”
东北男人接着说:“那就你回去看个好,简单举办个仪式就算定下来了,成吗?”
高安福兴奋地说:“行行行,我回去就找人看个日子,咱就举办了订婚仪式。
你看你们家有什么讲究吗?”
“老东北”很干脆:“没啥讲究,你自己把订婚的彩礼送过来就行了。咱们三
个那天随便找个饭店一坐就行了,只要你和我姐能一心过日子比啥都好”。
高安福试探着问:“这彩礼肯定是不会少的,你看我是买些什么好呢?”
“老东北”接着回答道:“买什么东西啊?女人的东西你又不会买,直接包个
红包就行”。
“那包多少钱?八百行吗?”高安福小心翼翼地问。
高安福的话音刚落,贺芳兰“唰”地一下拉长了脸,随即站起身,解开围裙对
着高安福使劲甩了几下,转身出去回到了厨房。
东北男人回过头看了看贺芳兰的背影,然后对高安福说:“老高,这也太少了。
现在城里订婚都是要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我姐知道你不富裕,你也不能太少了。
我们姐俩倒没什么,就是传出去也不好听呢——我姐这人特别爱面子,你这样做让
她怎么给姐妹交待啊?”
高安福听他这么一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订婚时就要这么多,到结婚时指不
定又要多少彩礼呢。东北男人看出了高安福的窘境,就说:“放心,咱也不和人家
城里人比。就图个吉利,你拿六千八百六十八吧,顺发顺发——多吉利呀!”
高安福问:“还能再少点吗?这也太多了。”
东北男人随即冷下脸色,放下筷子也不说话,搭了个二郎腿冷冷地看着高安福。
场面顿时却冷下来,高安福和“老东北”谁也不肯先说话。大家都知道遇到这
样的场合,谁先主动打破僵局就意味着谁要先做出让步。
那个东北男人的目光太冷了,冷得让高安福联想到了冰冻下的河水刺到关节一
样的难受。十分钟过去之后,高安福还是没憋住,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轻声问道
:“弟弟,你还能再给你姐姐说说不?多少再少点,以后反正就一家人了,哪能在
乎这一时的短长呢?”
东北男人冷冷地丢过来一句话:“最少多少?别费那口舌!”
高安福颤颤巍巍地比出四个手指头说:“四千?”
东北男人说:“你等着——”说完,他就走进厨房里,随手关上门,把高安福
独自留在了客厅里。
贺芳兰见东北男人进来,就小声问:“他认多少?”
东北男人过来搂着贺芳兰的肩膀说:“四千。”
“差不多了吧?”贺芳兰见房门关上了,就顺从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每到这
个时候,她对东北男人的智商给予了高度的信任,所以也特别愿意和他依靠在一起,
仿佛那就是自己的遮风墙。
东北男人一只手轻轻梳弄着贺芳兰的头发,把嘴靠在贺芳兰的耳边:“今天先
就这样,一会你再和我配合一下,哄着他一起跟着做生意,再撬他万把块钱”。
“我怎么配合你?”贺芳兰被男人的口气吹得浑身酸软的,软绵绵地贴上了男
人的身体。
东北男人小声说:“你就说我老家是长白山的,那里的中药材便宜。让他和我
一起去东北往关内倒药材,路上咱俩把他的钱给撬喽。”
贺芳兰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说得“撬”是什么含义,但是这一会她实在不愿多
想,就想懒洋洋地靠着这个男人的胸膛多呆片刻。
东北男人说完,贺芳兰侧过身一把抱住东北男人小声笑着说:“行。快点把他
支走,我想——”
东北男人猛然往外一搡贺芳兰说:“就知道会这事,别误了大事。”
根据贺芳兰的经验,在钱没骗到手之前,这个男人是最温柔的时候。没想到他
今天会这个样子,就楞了一下。东北男人见贺芳兰的脸色有变,就马上过来抱住贺
芳兰说:“晾他一会也好,让他再等一会咱再出去。快点,我也想你了。”说完,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块……
高安福一个人枯坐了将近半个小时,东北男人脸上挂着笑,贺芳兰耷拉着脸一
前一后地出来。
东北男人坐下之后就对贺芳兰说:“小芳姐,你就别不高兴了。老高一时手头
紧张,不会一辈子也紧张。以后过日子早着呢,慢慢再挣呗。”
贺芳兰依旧绷着脸数落高安福:“原来看着你挺实在的一人,没想到这么小肚
鸡肠。你说你办这事,农村娶个媳妇也得三四万,你把俺想得也太贱了吧?买头驴
也不能出那价钱,我一个大活人,又不是配不上你,就拿八百块钱,亏你说得出口!”
高安福苦笑着说:“小芳,别生气。我就是没钱。”
贺芳兰仍然盯着老高不放:“没钱,你有事业心吗?”
高安福急忙答道:“干活俺可不偷懒,勤快着呢。我有的是力气……”
没等高安福说完,贺芳兰把话抢过来:“力气力气!力气能值几个钱?凭力气
你能养活这个家?人家有钱的有几个是靠种地当苦工发的家?想发家那得做生意,
懂不懂啊你?”
高安福被贺芳兰呛得半天答不上话来,吭哧了好一会才憋出了一句:“我不是
没门道嘛?”
东北男人先是瞪了贺芳兰一眼说:“你就不会好好和我姐夫说话?!”贺芳兰
装作生气扭过头去,眼珠子对着东北男人来回荡了一圈。东北男人稍微点点头对着
高安福说:“姐夫,我姐就是心高,她怕你们没有一定的基础,日子过在别人后头
被人看不起。她从小就是要强,你别生她的气,我给你唠会。”
东北男人向高安福身边凑凑,故作神秘地小声说:“姐夫,我就是在吉林长白
山长大的,那里有我很多好朋友就是搞药材的。人参你知道吧?在咱这里卖一万八
一公斤,在长白山老林子里买只要一千二就能搞到。我姐昨天给我说等你们定了婚,
就让咱俩一起去倒药材,一趟就是十五倍的利润。咱哥俩一人出两万块钱,回来就
是六十万。一年就这个季节搞上一趟,就是坐吃山喝那也花不完的钱啊?”
高安福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感到兴奋起来,一把拉住东北男人的手说:
“你说得都是真的?“
东北男人说:“哥,我还能骗你?这事不能轻易给外人说,抢了咱们的买卖。
你们抓紧时间把订婚的事办了,咱俩马上就得出发,一到夏季就过时了”。
高安福想了一想,为难地说:“可是我没这么多本钱呢?”
“你有多少钱?”
高安福合计又合计,最后说:“我除了订婚的钱之外,再借借最多能凑个八千
多块钱,再多就弄不到了”。
“行行,你就再弄八千吧。你们订婚的钱也让我姐拿出来,还算你的本钱行了
吧?”东北男人又夹起一根烟,不耐烦地说:“你现在就回去吧,明天把彩礼钱拿
来;后天咱俩就去东北,可以吗?”
高安福也怕这门亲事给黄了,立即答应下来,没吃饭就兴冲冲离开了贺芳兰家。
一路上高安福一直在琢磨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看来俗话也
有说不准的时候,这不是财色马上就要两全吗?
第二天一大早,高安福就穿着一身的新衣服早早地来到贺芳兰家。贺芳兰接过
红包,热情地招待老高喝茶,过了一会,俩人又挽着手到了一家照相馆里照了一个
合影。到了中午,东北男人又领着他俩去了一家小饭店,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
下午三点,高安福借着酒劲赖在贺芳兰的床上故意不起,苦闷了半辈子的光棍
挨不起等待,他恨不得当天就能圆房。东北男人识透了他的心思,就给贺芳兰使了
个眼色,贺芳兰温柔地趴在高安福身上劝到:“老高,人家不是那种很随便的人。
等你从东北回来,咱们有的是时间。你不走我就不理你了,快起来,啊——”贺芳
兰一边哄小孩一样哄着高安福,一边动手拉他。高安福想趁机抱一下贺芳兰,东北
男人在一旁干咳了一声,高安福只能无奈地起床回家。
又过了两天,高安福还是穿着那身新衣服不到八点就赶到了贺芳兰家门前,今
天手里又多了一个黑提包。东北男人见他来了之后就没让他进门直接拉着他到街上
吃早餐。吃晚饭以后,东北男人问高安福:“你把钱带来了吗?”
“我带着呢,八千五。够吗?”
“凑合吧。我要先拐到山东郓城见一个老乡,他刚从东北回来,我到他那里问
问现在谁做得最大,然后咱俩再去东北。不能太盲目,你说对不对?”
“那是那是。”高安福对这个能让他一举发家的内弟已经是完全信服,就满口
答应下来。
东北男人回到家中,又找出一把长把斧头交给高安福带上。高安福有些不解,
东北男人解释说:“我是给东北老乡捎带的,他也是个木工。”
高安福没再追问,就扛着斧头和东北男人一起去车站搭车……
两天后,东北男人自己带着给贺芳兰女儿买的新裙子和皮鞋回来。贺芳兰把他
接进屋问:“老高呢?”
“我走到半路就把他甩了,就自己回来了。”说完,男人掏出八千块钱交给贺
芳兰。贺芳兰接过钱问:“咱还用搬家吗?”
“不用,他找不回来。”东北男人边说边和衣躺在床上。
“真的吗?”贺芳兰追着过来。东北男人也不回答,直接一把把贺芳兰拉倒在
床上,喘息着粗气掀起贺芳兰的裙子,一把扯下裤头,然后重重地压在了她身上像
个猎豹一样纵动起来……
日子又开始重复,贺芳兰又在广播电台以李晓萍的名字登了一则征婚启示,然
后是和男人见面、聊天、轻笑、合影;回到家依旧不停地和东北男人纠合。男人的
手不断扒开她的丝袜、裙子、长裤、毛裤,过后就是抽烟或者是周末坐在门口等贺
芳兰的女儿回家。
慢慢挨到了第二年的七月七号,这天正是全国高考的日子。市一中考点门外,
焦急等待的家长不停地向校园里张望,唯恐自己的孩子发生什么意外提前离场。
马路对过,东北男人一会蹲、一会站焦躁不安地徘徊着。他低着头自言自语了
好半天,终于身上的电话,拨了一组数字……
贺芳兰的女儿卫校毕业了,由于是从初中考上的小中专,目前这样的学历最不
好找工作所以就一直在家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上网聊天。
七月十三号的上午,东北男人把手机留在桌上出去上街买菜。过了二十分钟,
两个东北口音的小伙子来到贺芳兰家。来人见家里只有贺芳兰的女儿,就问:“你
认识孙喜同吗?”
女孩摇摇头说:“不认识。”
来人从黑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贺芳兰的女儿问:“见过这个人吗?”
女孩接过照片,看了看说:“这不是叔叔吗?你们是?”
“我们是你叔叔的朋友,是你叔叔打电话让我们来的。你叔叔不在家吗?”
女孩急忙拉过两张凳子请来人坐下,说:“叔叔去买菜了,你们等一会。”
过了不到五分钟,东北男人提着菜回来。刚进门,贺芳兰女儿接过菜篮子指着
那两个来人说:“叔叔,有人找你?”
两个东北口音的小伙子快步走上来喊道:“孙喜同——”东北男人一下把菜篮
子从贺芳兰女儿手中抢过来对着两个人的脸上恶狠狠地砸过去,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这时从门口冲过来五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将孙喜同团团围住。孙喜同随手捡起一块
砖头对着其中一个人的头上砸去,那个人身体一侧,立起左前臂一个格挡,然后右
腿向前跨了一步,顺势把右手从孙喜同的肩后抄过来,然后身体向下一蹲,孙喜同
当即被摔在地下。其他几个人冲上来给他带上了手铐。
贺芳兰的女儿被眼前的变故吓傻了,见叔叔被人拷上,冲过来拉住叔叔的衣裳
一边哭一边问:“您为啥抓我叔叔?!”
一个侦查员过来拉开贺芳兰的女儿,对她说:“他是杀人犯,我们是在执行公
务,请你不要阻拦”。
贺芳兰的女儿大叫起来:“叔叔不是杀人犯,他是好人,他是好人——”
女孩撕心裂肺一般的哭叫让孙喜同感到一阵阵的心痛,他含着泪对贺芳兰的女
儿说:“叔叔不是好人,叔叔是杀人犯。”
贺芳兰的女儿顿时感到了天塌一般地眩晕,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孙喜同被押
着越走越远……
时光回溯到五年前的岁末,美丽的边陲小城——延边朝鲜族自治州龙安市刚下
过一场大雪,周围的山丘在白雪的覆盖下蜿蜒如一条银龙盘旋。
在市区中心的一个狗肉馆里,龙安市建筑公司的孙喜同正喝着酒一个劲地向朴
永哲介绍一件军事保密工程。
龙安市地处我国和朝鲜人民共和国接境的边境地区,两国中间只隔一条五米多
宽的界河。冬天界河里结了冰,踏着冰面走到北岸就是朝鲜的南阳市,回到南岸就
是我国的龙安市。这样特殊的地理位置,自然不断有一些军事建筑要盖在当地,所
以朴永哲听到孙喜同揽到一件军事保密工程也丝毫没引起怀疑。
孙喜同喝了一杯酒,咂吧一下嘴说道:“这是中央军委直接安排的保密工程,
建成以后是专门为二炮部队服务的。二炮部队知道吧?就是导弹部队。他们要在龙
安山上建一座雷达站,是专门针对北朝鲜境内进行监控的。我是费了好大劲才通过
一个老乡揽下这项工程的,光业务费就花了三万多块。”
孙喜同一边说一边观察朴永哲的表情,他见朴永哲正听得津津有味,就接着说
:“部队的工程有个特点——只求质量过得硬,不怎么关心价格,利润率一般都在
40% 左右。我这一项四十万元的工程,干下来就是十五六万的纯利润。你想啊,三
个月的工期,十五六万的收入,这样的好活从哪找去?”孙喜同说完,脸向上昂了
昂,显示出一幅踌躇满志的样子。
朴永哲动了心,端起酒杯和孙喜同干了一杯,向前倾了倾身子说:“老哥,让
我入股成吗?”
“哪——你想怎么个入股法?”孙喜同知道离彻底摊牌还差一把火候,故意吊
起朴永哲的胃口。
“你说你说,我怎么着都成。”朴永哲确实对这项“保密工程”动了心。
孙喜同也不正面回答他,自己沉吟着说:“这个工程现在已经有三个人向我提
出合作,他们可都是建筑行业的大老板,我怎么和你合作好呢?”
朴永哲急忙说:“老哥,我出资,你负责施工。利润二一除作五行了吧?”
孙喜同见朴永哲的胃口吊得差不多了,就问:“你能出多少钱?”
朴永哲一摆手招来服务员,很大方地说:“再上瓶好酒!”然后很豪壮地对着
孙喜同说:“多少都成,要多少有多少。”
随着我国和南朝鲜的关系逐渐稳定以后,当地朝鲜族的兄弟凭着语言上的优势
经常出国到南韩打工。由于南朝鲜的物价水平很高,工人工资水平相应地就比国内
高出许多,所以出国打工回来的人员都有一定的积蓄。
朝鲜族有一个很优良的传统,儿女们都很孝顺,所以朝鲜族的家长一般不担心
养老的问题,出国打工积攒下来储蓄不是拿来消费就是拿来投资,储蓄的观念相对
来说就有些淡薄。
朴永哲两口子前几年一直在南韩打工,今年刚刚回国生活。两口子回来的时候
从国外带回来六十多万元的积蓄,一直也想投资点什么生意,苦于国内的情况和南
朝鲜差距很大,所以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投资项目。
孙喜同听朴永哲这么一说,强按捺住心头的狂喜,把脸靠过来说:“那也行,
说好了就咱俩合作,谁也不能往外再说了,部队上一再严格要求保密,知情范围控
制得越小越好。按照规定,明天就要先打地桩了,你的钱什么时候能到位?”
“随时啊,这有什么难的。吃完饭就去我家求钱去”。在东北方言里,取不叫
取,念“求”。
“那行那行,咱也别喝了,抓紧吃饭,喝酒也不能耽误正事”。孙喜同直接把
服务员叫过来,催着上米饭。
俩人吃完饭,直接打了个的士来到朴永哲家。孙喜同坐在客厅里的地炕上喝茶,
朴永哲进到卧室里去找存款折。朴永哲的爱人过来问:“你找啥?”
“咱家的存款折在哪呢?快点拿来,我有急用”。朴永哲一边说一边拉开壁橱
上的抽屉,要从里边把存款折拿出来。他爱人过来一把抢过来存款折问:“你干哈
啊,求那么多钱?”
“外面的老孙揽下一项部队的工程,要和我合作。我出资,人家负责施工,利
润对半。那部队的活你还不相信咋地?”
“这么好的事,他凭什么找到你来呢?人家不会自己干吗?”妻子还是有点不
敢相信。
“人家老孙把钱都投进去了,光跑关系都花了三万多块呢。再说都是本乡本土
的,人家还能骗咱?”、
朴永哲的爱人一想也是,就这么大一个县级市,总共三万多人口,谁家门在哪
一打听就没有找不到的人家。妻子有点犹豫,就说:“能行吗?那也别一下子都把
钱全拿出去,悠着点出,更保险。”
朴永哲一听妻子说得有道理,这六十万来得太不容易了:两口子在国外只能拣
当地人不干的活来作,丈夫给人家在工地上出苦力,累得浑身到处是伤痛;妻子在
一家副食品公司(会社)的冷库里干杂活,一年四季没穿过单衣,手冻得象馒头这
么大,手指背上全是硬痂。
朴永哲二次回到客厅,挨着孙喜同坐下说:“老孙,我媳妇不太同意。”
孙喜同眨巴眨巴眼睛,咧嘴一笑:“大兄弟还妻管严咋的?我知道了,是不相
信我。这样吧,你把钱打到一个专用存款折上,你自己设一个密码,到工地上用钱
的时候归你开支,我不接钱。这样总行了吧?”
朴永哲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就同意了,转身回到卧室里拿出存款折和
孙喜同一起出去,先到农行里办了一个新存款折,又向里面划了十万块钱。在朴永
哲设定密码的时候,孙喜同在一旁直指地盯着朴永哲的手,看着他往密码键盘上按
了那些数字。当时朴永哲喝了点酒,大脑有些晕乎,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俩人办完
之后,就一前一后地到了市区的劳务市场,租来四个临时短工,一起去了龙安山顶。
朴永哲和孙喜同出去三天没向家里打一个电话。妻子感觉有些不安,就不间断
地向朴永哲的手机上打电话,可是电话总是接不通。朴永哲的妻子就找来弟弟一起
寻找,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孙喜同的家。孙喜同的爱人的回答让朴永哲的家人
感到了绝望:孙喜同也三天没回家了。
朴永哲的弟弟一大早赶紧到刑警大队报了案。全焕勇大队长接到报案后赶紧给
市武装部打了电话,请求核实是否真的有保密工程正在龙安山上建设。武装部的同
志经过向上级询问后反馈过来的答复是:“部队上的军事工程一律不许向地方上泄
密,更不准向外发包!”。
全大队立即明白了这是一场骗局,孙喜同二人到底是被其他人骗了还是孙喜同
本人就是始作俑者还有待调查。他立即派出三组侦查人员:一组去农行调查朴永哲
的那笔款项还在不在;另一组抓紧赶到建筑公司把孙喜同家监控起来;另一组抓紧
去市移动公司对二人的手机进行定位。
到移动公司调查的同志很快有了结果:朴永哲的手机在昨天下午最后一次通话
之后在龙安山一带就失去了与主站的联系。侦查员迅速开车到了龙安山脚下,凭着
手机信号的强弱在山区进行艰难的寻找。最后爬上龙安山顶的时候手机就失去了信
号,几名侦查员判定山顶这一带就是朴永哲最后和市区失去联系的地点。
当地的山势不象其它地区那样陡峭,而是山顶很平缓地向外延伸,中间生长着
一块很大的山林。在山林中间有一个林场建的一个小木屋,侦查员走进屋里,地下
还留着一地的啤酒瓶子、食品的包装袋子和一地的烟头。从食品的新鲜程度上看,
最近几天肯定有人在这里住过。
从木屋里出来,后面山坡上一处新土引起了侦查员的注意:周围山顶的土地早
已冻得坚如磐石,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白雪,而这个地方却露出了土层,并且踩上去
还软软的。
侦查员急忙开车从市区找来铁锹,沿着松软的地方一直往下挖下去,挖了不到
两米,一个男人的脚就被挖出来;继续往下挖,一个被五花大绑反捆起来的男尸全
部暴露在侦查员面前。经过辨认,死者就是朴永哲!
全大队立即带领法医贺技术员赶到了现场,经检验,死者朴永哲系被人反绑以
后掏光了身上的全部物品以后抛入一个土坑里活埋起来、窒息致死的。
颇有戏剧效果的是后经调查,这个土坑正是朴永哲自己带着几个被雇来的临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凿开冰层以后挖了整整两天才挖成的。
死者挖坑活埋自己,这样的新闻迅速传遍的小城的大街小巷。县农行的同志也
回想起来当天上午确实有人来拿着死者的存款折要取上面的十万块钱,但是由于拿
不出本人的身份证,农行那位认真的女营业员就没取给他。拿来孙喜同的照片进行
辨认,取款人就是孙喜同。
全大队立即用电话通知前去孙喜同家监控的两名侦查员:立即从孙家撤出来,
改在外围监视,麻痹孙喜同的家属,促使其活动起来,从中发现孙喜同的蛛丝马迹。
侦查员袁志锋了解到一个情况:孙喜同最喜欢他女儿孙清丽,说孙清丽是他的
命根子一点也不为过:孩子五岁之前小屁股几乎没挨过板凳,爸爸的膝上肩头就是
她最温暖的“凳子”。现在孩子在市三中上初中一年级,如果对孙清丽的行踪进行
监视有可能发现孙喜同的踪迹。
全大队把警力重点布置在对孙清丽的监视上,可是让侦查人员失望的是整整一
年过去了,孙喜同既没露面,也没往家打过一次电话,也没来看望过一次自己最亲
爱的女儿。
时光在家属的悲痛和侦查员的焦急中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孙清丽就要参加高考
了。就在高考的第一天上午十点,市里唯一的汉语高中——市三中的教务室里的电
话响了,教务处董主任拿起电话问:“请问你找谁?”
电话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请问,孙清丽同学是在你们这里上学吗?”
“那我不清楚,我给你查一下学生名单才知道。您知道她在几年级几班吗?”
“我不知道,她应该是上高三了,今年该参加高考了。”
“那行,我这里有高三的会考成绩单,我查一下就知道了。你等着,我用电脑
查,很块的。”说完,董主任把听筒放在了办公桌上,走到电脑前查询起来。不到
半分钟,董主任重新拿起电话说:“我们学校有一个叫孙清丽的同学,家是建筑公
司的,今年是该参加高考。”
“她成绩怎么样?”
“这孩子老用功了,前几次会考在我们学校一直是前三名,今年准能考上重点。
请问您是她什么人啊?”
“哦,那谢谢了,谢谢老师对她的培养。”电话那头,男子的语气开始有点哽
咽。
“我用不用给孙清丽同学带个话,说您找她了?”董老师对这个男子的动情很
觉得感动。
“不用了,谢谢老师。”说完,那个男子就挂断了电话。
董老师放下电话,这时学校李校长走进教务处。李校长问董主任:“找谁的电
话?”
“一个男的找高三的孙清丽,也不给我说名字,听语气好像对孙清丽很关心。”
李校长听到之后语速很快地追问一句:“找谁的?是孙清丽吗?”
董主任看到李校长的神情,立即也想起那件死者挖坑活埋自己的杀人案,一拍
脑袋说:“看我这记性,块!抓紧给公安局打电话,块!”
侦查员根据电话上的来电显示提取到了孙喜同的手机号码,立即坐飞机赶赴河
南,开展对孙喜同的抓捕。
孙喜同被带回龙安的第二天就成了号长,在不提审的时候由他负责给同监室的
犯人讲监规。孙喜同脚上带着脚镣,向围过来的犯人说:“人千万不能犯法,一个
人最宝贵的是什么?——是自由。人犯了国法,就彻底失去了自由。没被抓到的时
候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想念亲人的时候不敢打电话,见了街上有穿警服
的老早躲得远远的;坐个公交车,就怕有人查身份证;住宿吧,也不敢往大宾馆,
只能找不正规的小旅社凑合一晚上。夜里一听见警笛响,别管和自己有关无关,都
是先穿上衣服作好向外逃的准备,没敢睡过一个囫囵觉。逃跑这五年,我没敢向任
何人介绍过我的名字;五年没敢喝过一滴酒,生怕喝醉了失态,说出自己叫啥、从
哪里来的;五年了,我连抽烟就害怕,总是觉得眼前的烟雾慢慢变成了朴永哲的脸
——灰不溜丢的一张脸向我凑过来,我就使劲地吹它,吹散了心里稍微安稳一点。
我每天不停地和一个女人作爱,只有在她身上那一会才能忘记自己的过去;这五年,
我就是靠着女人的身体麻木着自己的灵魂过来的。”
孙喜同的眼圈里闪动出一丝泪光:“五年了,我还是没逃脱被抓的命运。犯了
法,被抓起来那是早晚的事;只有真被警察抓起来了,才觉得日子变得真实起来。
这五年,我都没敢想过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看不到头的日子难过啊!现在倒痛快
了,本想着能踏踏实实地睡一觉了,可是还是不行,夜里还是老被吓醒。一会害怕
被枪毙的时候疼不疼,一会担心自己的老母亲知道不知道我的事;还有我的闺女,
她今年该考大学了,我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到她,人家名牌大学会要一个杀人犯的女
儿吗?我女儿长得可漂亮了,象电影明星似的;她学习也很努力,以后肯定很有出
息,都是我这个不争气的爸爸连累了她,我对不起她啊!”
孙喜同说到这里已是泪如雨下,他扭过脸去,不停地抽泣着。停了一会,孙喜
同又说:“那都是一念之差,造成今天的局面,现在有什么办法补救呢?只有立功。
法律上说了,立功可以赎罪。我今天就向政府检举,争取立功,你们几个要替我作
证,我现在就向管教检举,法院来调查时你们都要为我作证!”说完,孙喜同站起
来,走到铁窗前喊道:“管教,管教,我要检举——”
郭启民大队长一上班就接到龙安市公安局打来的电话:“郭队长你好,你们去
年有没有一起无名尸案件?”
郭队长马上想到去年五月底发生在黄河滩区的一起无名尸案件:在黄河对岸,
中原县和山东省界的交汇处发现了一具无名尸,死者被人用斧头之类的钝器砸死以
后放火焚尸,脸已被烧得面目全非,身体在碳化以后缩成一团,展开一量只有一米
三多一点。
法医从死者的牙齿上分析,死者为五十岁左右的成年男子,从鞋子的号码上分
析死者的身高应在一米七左右。这么高的一个成年男子被烧成了一米三不到的尸块,
可见嫌疑人在焚烧尸体时下了多么大的工夫,肯定是不停地往尸体上堆积焚烧物、
一直等到彻底碳化以后才离开了作案现场。
作案人的残忍给郭大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外地公安局的同志这么一说,
他立即想起了这个案件。
郭启民立即回答说:“去年五月底有一起这样的案件,由于死者的身份不详,
我们也一直没办法开展侦破,是不是你们那里有什么线索?”
“我们在审查一起杀人案时,嫌疑人要立功。他检举说一个叫高安福的人在你
们县杀了一个人,把尸体抛在了黄河边上。我们是想核实一下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如果有,我们现在就把立功材料传过去,请你们核实后把查证的接过再通报给我们,
将来判刑时要用。”
郭大队有点喜出望外,急忙说:“好的,好的。请你们抓紧时间传过来吧”。
当天上午临下班的时候,从龙安市发来的明传电报就摆在了叶大海局长的案头,
郭队长皱着眉头指着明传电报说:“叶局,我觉得不对头。这图画的也太逼真了,
没去过现场的人绝对画不出来”。
明传电报共两页:前一页的上半部分是题头,没有正文。下半部分就是一个叫
孙喜同的嫌疑人的一个交待材料的影印件:我是在一次和高安福喝酒时听他说在河
南中原县的黄河滩区杀了一个人,他把那个人杀了以后又把尸体进行了焚烧。我问
他为什么杀那个人,他不给我说;我又问他死者是谁,他就不耐烦了,说‘你就别
问了’,我就没敢再问。我就知道这么多情况,请当地的同志查一下,有没有这样
的案件。如果有,请给我按立功对待。
掀开第二页,电报纸上画着一幅很工整的现场方位图,经过计算,画图比例和
标准地图上的比例基本吻合。而且还在尸体躺卧的位置加注了标识坐标:西南去最
近的浮桥有五公里,正东离黄河大堤有三公里多一点,尸体的脚离黄河河岸只有一
百五十米的距离。拿来技术员制作的现场资料比对,果然是分毫不差。
叶局长看了以后又提出一个矛盾点:“嫌疑人讲述自己杀人,先不讲杀人的理
由、也不讲死者是谁,唯独把离尸体离黄河有多远讲这么清楚?这肯定不对。我们
还是去一趟吧,再核实核实。另外家里也要留一组,务必查一下高安福这个人和案
件有没有关系。”
郭队长点点头说:“行。我留在家里查高安福,让范队长带队去东北吧”。
第二天,我就带着侦查员辛峰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从北京转车就到了延吉市,
然后又搭汽车到了龙安市。
八月的中原正是一年当中最闷热的时候,而美丽的龙安市却是山清水秀、气候
宜人的景象。我们来不及欣赏周围如画的风景,直接来到刑警大队的那座三层小楼。
来之前,我们已经和主办侦查员袁志锋通了电话,进来之后我们径直来到三楼的办
公室,找到了袁志锋同志。
小袁今年有三十岁刚出头的样子,方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是队
里的业务骨干。
和小袁握过手之后,我们就听他给我们介绍了孙喜同立功前后的经过。小袁说
:“把孙喜同抓获之后,他态度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他以前作案的事供得还行,
反正就是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也就认了。一说到他是怎么逃跑的情况,他就哑了,
只字不提这事。费了好半天劲就承认在逃跑过程中和一个女的同居了,其余的也不
说。至于立功,是在他羁押之后的第二天就提出要立功,刚开始给看守所写了一份
立功材料,看守所转交给我们以后我又记了他一份笔录。等记笔录时他又反悔了,
说他不是很清楚高安福的事,又要收回检举信。我就奇怪了,就提审了几个和他同
号的犯人从侧面了解是咋回事,同监室的人说他那天是想起他女儿来了,很激动,
一急之下就把这事给说出来了。后来,他自己说检举地太轻率了,怕公安局不信,
别的就没再说什么情况。我现在也怀疑他是不是真检举,总觉得这事很奇怪。所以
就等你们来了,咱们一块核实一下倒底是啥情况,会不会是他干的?”
小袁这么一说,我心里也基本有了底了,就提出先看一下他以前犯事的卷宗。
小袁拿出卷宗请我们翻看,一边出去向队里要车准备一起去看守所提审孙喜同。
卷宗上的材料让我感到迷惑,在去看守所的路上问小袁:“孙喜同在作案前计
划这么周密,而作案时却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人和他走了,那失踪以后不是先怀
疑到他吗?这个人的智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起伏呢?”
小袁看看我说:“他没想到我们会从手机通话资料上直接查到龙安山山顶上,
在那里马上找到了死尸。他计划带着朴永哲的手机到外地模仿着死者给家里打电话,
就说在外地干军事工程不方便联系,这样拖个一年半载不就完事了”。我恍然大悟,
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一般的对手,我开始对审讯的结果担心起来。
把孙喜同提出来,让他坐下之后小袁就对他说:“喜同,这是河南来得同志。
你前一段不是要检举嘛?人家来了,你一五一十地好好说说,争取立功减罪。”
孙喜同抬起眼皮看了看我和辛峰,也不说话。小袁对我说:“你问吧”。说完
就在旁边坐下来喝水。
我对孙喜同说:“孙喜同,我是从河南来的,今天专门来核实你立功的情况。
我先把话说明:你如果是真的立功,我们查证属实以后肯定会给你出具立功材料。
但是,请你记住,我们是破案的,不是来被骗的,我们搞公安的不是那么很容易就
上当的!你所说的立功必须要经过我们查证属实才能算数,否则就是一句空话!”
孙喜同仍然是那副和尚打坐的模样,小声说:“你是不是怀疑我说假话了?”
我回答说:“这个问题等会再说,你先说你和高安福是什么关系?”
“我和高安福是在鸟市上认识的。我在那里打临工,他经常去鸟市闲逛,一来
二去就熟了。”
“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背景下给你说他杀人的事的?”
“有一天,我们一起喝酒。我看着他很烦,就问他有什么心事,他就给我说他
去年杀了一个人,我就问他尸体扔哪儿了,他就给我说在黄河边上杀的,就地把尸
体给烧了。”
“高安福是什么地方人?”
“不知道。”
“从事什么职业?”
“不清楚。这个家伙游手好闲的,没什么正经职业吧?”
“多大了?”
“有五十多岁。我看着他有五十多岁,他说他自己四十七八,我觉得他说得不
准。”
“高安福知道你是逃犯吗?”
“不知道。我没敢告诉他。”
“孙喜同,站起来!不许你再坐了,你不配这个座位!”我突然大拍一下桌子,
指着他的鼻子对他呵斥道:“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是自以为聪明,让你
坐下是看起你,你不配让人看得起!”
孙喜同不知道我抓住了他哪些把柄感到十分地茫然,小袁和辛峰也对我的突然
发作感到不解。我接着说:“孙喜同,你自己也是个杀人犯,你杀人的事给别人说
过吗?你和高安福是青梅竹马还是知心换命的关系,他就那么相信你把杀人的事告
诉你!你也只不过是连他住址和年龄搞不清的比陌生人稍微熟那么一点的熟人,他
就敢把杀人的事告诉你?!骗鬼去吧你!”
我的训斥让孙喜同陷入到沉闷之中,我扯过来那份立功材料问:“高安福有没
有精神病?”
“没有,就是稍微有点迟钝点。”
“他不傻就好。如果你说他傻,你还会和一个精神病人喝酒吗?如果他没精神
病,给你说杀人的事就会把重点放在为什么和死者结怨、是怎么杀的等方面上,象
这种把杀人原因、死者情况跳过去不讲,而是把叙述的重点放在尸体处于什么位置,
这样说话的人不是精神病又是什么?这是生活常识啊孙喜同!就象介绍一个小伙子,
你想说他长得很帅,却不从他长相上说起,上来就说这个小伙子穿着一双崭新的黑
皮鞋,所以他长得很帅,是这样头尾颠倒的逻辑是吗?”
孙喜同被我追问得张嘴结舌,一直说不出话来。他整整沉闷了一天,不管怎么
问一直不肯答话。
一直到下午五点,孙喜同仍然是十问答一。我们三个商量一下,先让袁志锋在
监舍内布建一个耳目,然后就让孙喜同回监号考虑。
晚上和小袁简单吃了点饭回到宾馆,正要拿起拿起电话给郭队长打过去,这时
正巧郭队长向我手机上打进来电话:“范队长,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说:“今天刚到,快到中午的时候才把孙喜同提出来,我看着里面的漏洞不
少。第一他和高安福的关系不是熟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孙喜同还不知道高安福的家
在哪里、年龄多大,我觉得高安福不应该对这样一个关系一般的人说到自己杀人的
事;第二,他之所以提出要检举是在想起了女儿以后、头脑一热才写了一个立功材
料;事后就有些后悔,这也和正常的想立功的嫌疑人也不一样。”
郭队长接着问:“你看着他的态度怎么样?”
“我觉得他这个人心机很深。每次问他话,他都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逼得急
了,就要考虑上好半天,想好了再回答。总之不是好对付的一个家伙。”
“慢慢来,不要着急。人家一开口就是要命的事,不会这么块就说实话的,你
们就多辛苦几天,每天不停地问他,慢慢熬熬他再说”。
我和郭队长通完电话,辛峰从床上跑过来说:“范大队,我有个办法不知道能
使不能使?”
我看了辛峰一眼,知道这个机灵的家伙准想起来一个好主意,就说:“卖啥关
子,啥主意快说!”
“我琢磨着孙喜同也估计到就东北这一起案子也会判他死刑。明天我唱红脸,
直接点出来他的下场,彻底打消他的幻想,说不定他还能真讲出来实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辛峰说得还真是个好办法。第二
天把他提出来,我问他:“喜同,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啥考虑的,就那些情况。”孙喜同依旧不急不慢地说。
辛峰站到他面前说:“你没啥考虑的,咱就考虑考虑你会判啥刑吧。你想着会
判你什么刑?”
“我想着是死刑。”孙喜同说完,很痛苦地咽下一口唾沫。
“你想得对,你为了骗人家的钱,竟然把人给活埋了。这样的情节不判你死刑
哪里能平民愤呢?你要立功就是为了活命,关键是你说得都是瞎话,根本没地方去
查证去。法律上讲得是查证属实后才能按立功对待,你摸摸自己的心口想想,你说
得检举材料有法查证吗?假的就是假的,谁能给你查证属实?”
辛峰的话象一根大棒直接打在了孙喜同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上,他感到了彻底
的绝望。在沉闷几分钟以后说:“你们不要再说了,我承认,人是我杀的,死者就
是高安福。”
我追问他:“你为什么杀人?”
“因为钱。我是和一个叫贺芳兰的女的同居之后,就跟着她进行婚姻诈骗。我
先给贺芳兰在广播电台以刘小芳的名义发布一条征婚启示,这个高安福就来应婚。
我们先骗了他四千块钱的彩礼钱之后,又以倒药材的名义把他骗到黄河边上把他杀
了,又从他身上拿走八千块钱。事就这么简单,我也不说谎了。”孙喜同说完就低
下头抽烟。
我又问他:“你用什么工具杀的他?”
“斧头,我做木工时使用的斧头。”
“你是怎么把斧头带到现场上去的?”
孙喜同带着讽刺地一笑:“一路上我一直让高安福扛着斧头,他以为我是给老
乡捎的,其实我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傻东西,和朴永哲一样的傻东西,临死都不知
道是自己挖坑埋了自己”。
我们给孙喜同记了笔录。出来又先把笔录给家里传真过去,请他们立即开展对
贺芳兰的抓捕工作。第二天,我们请当地的同志协助买好了火车票。就当我开始退
房的时候,郭队长又打来电话:“范队长,我刚才接到郓城县局的电话,他们那里
去年也发生一起杀人焚尸案件,经过分析,完全能和我们这起无名尸案件并在一起。
你现在不能回来,抓紧时间再提审孙喜同,必须搞清郓城这起案件是不是他干得。”
接到命令,我们只能把火车票退掉,再次回到看守所提审孙喜同。有了上次的
经验,我们这次更干脆:“孙喜同,你知道枪毙人犯之前要在大街上贴公告知道吗?”
“我知道,小时候我经常看。”孙喜同有些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这样提问。
我说:“那你的公告贴在龙安大街上会不会给你家人造成影响?”
孙喜同立即掉下眼泪。
我接着说:“喜同,我有一个办法你想不想听?”
孙喜同立即抬起头,带着央求的腔调说:“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说:“你把在外地犯的罪行全部交待干净。如果在龙安就一起,在外地有很
多起,那就有可能把你移交给外地法院审判。但是有个前提,你必须是真的在外地
做过案子才行”。
孙喜同耷拉着脑袋抽起烟来。我见他不说话就直接问:“山东郓城是你老家吧?
你在那里有没有案件?”
他抽了一口烟说:“你一问我就知道你们把郓城拿起案件串在一起了,那起案
件也是我干得,死者叫耿书晨,也是贺芳兰征婚骗过来的。还是那把斧头、还是耿
书晨自己扛着去的,作案过程和杀高安福一样。不同的地方就是我是把他的尸体放
在黄河大堤下面的麦秸垛上烧的。就这些,我说完了,其它的就没有了。”
说完,孙喜同抖了一下衣服,仿佛要把身上的秘密全部抖出去一样。然后他终
于长出了一口气,神态开始变得不象刚进审讯室那样阴郁……
我相信他不会真的开朗起来,那些冤死在异乡的魂灵会每夜都会找上门来控诉
他的罪恶,直到刑场上的枪声响起的时候他才能彻底地解脱。
离开龙安的时候,我悄悄问了袁志锋关于孙清丽的情况,小袁说孙喜同的案件
没有影响到这个无辜的孩子,她已经被一所名校录取。但愿她能学有所成,从父亲
的身上吸取到教训,走好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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