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意识对于人来说,犹如太阳对于地球。如果没有那个光芒万丈的火球,地球将
永陷黑暗之中,冰冷、死寂。十四年前的那个黎明,对于大二女生卓然来说,意识
与神智的太阳已不可能再升起了。她坐在寝室的窗前,穿着碎花睡衣。窗外是医学
院的校园,在黎明中依稀可见的树木、人工湖和后山,但她看见的只是烟雾。
她是在夜里什么时候起床坐到窗前的,没人知道。郭颖在她的下铺睡得很熟,
对面床上的谢晓婷只是在迷迷糊糊中听见过一阵阵奇怪的咀嚼声。黎明时分,谢晓
婷隔着蚊帐看见了这个呆坐的人。郭颖也被谢晓婷的惊呼声惊醒。她俩翻身下床,
看见卓然木偶似的坐在那里,嘴角浸着血迹,那是由不能自制的磨牙咬伤的。
“卓然!卓然!”俩人摇着她的肩头喊。但卓然仿佛毫无所知,眼睛大睁着,
目光呆滞地望着正前方,突然开口说道:“啊!背后有人!”她一边说一边跳了起
来,不断往后退,椅子绊倒了她,她便顺势在地上爬了起来,最后,蜷缩在墙角,
浑身发抖。
卓然疯了。
作为医学院的学生,郭颖和谢晓婷都知道这叫精神分裂。意识和神智的太阳已
在卓然的大脑中沉没,代之而起的是茫茫迷雾和深渊般的黑暗。
这事实令人难以接受。小妹妹般的卓然聪明、秀气;上课时像个听话的孩子;
洗衣时高兴起来,会将水弹到郭颖的脸上,惹来一阵青春洋溢的打闹声;躺在床上
看爱情小说时,稍不控制就会看得泪流满面,那种柔情惹得谢晓婷打趣道:“卓妹
妹好可爱啊,下辈子我要是做男人,一定要娶你。”
卓然的精神分裂惊动了整个学院,教室里、食堂里和走廊上,到处都有人议论
纷纷。同班的同学们则川流不息地到寝室来探望,尽管卓然已被送到医院去了,她
的家人已从外地赶来守护着她,但同学们对这间卓然住过的寝室还是都想来看一看,
当然,更多的还是想听听郭颖、谢晓婷这两位室友的讲述。
她们讲到了卓然的梦话、洁癖似的淋浴、深夜的梦游,同学们运用已学到的医
学知识分析着、争论着,都想从中找出点令人信服的病因。她们还讲到了卓然从后
山上捡回来的发夹,以及谢晓婷在后山发现的断手……当然,实际上是一只填满沙
土的橡皮手套,同学们对此惊奇不已。当郭颖讲到在后山的树枝上发现一条长丝袜
时,不少男生笑了起来,一些女生红了脸。谢晓婷隐隐感到这里面有肉欲和野合的
意思,但她仍然感到迷惑,她说:“这不合常理,就算是有人激情所至做了什么傻
事,也不会将这丝袜扔在后山作展览呀。”一个叫柳莎的女生说:“那也不一定,
做那种事时,是可能将什么都忘记的。”
高瑜立即插话说:“你一定是有这方面的经验吧?”这位高大的男生不会放过
任何和女生开玩笑的机会。
女班长路波用胳膊撞了一下高瑜,不满地说:“正经一点,卓然无缘无故地精
神分裂,我们大家得找找原因才对。”
路波说话时瞪了柳莎一眼,心里骂道:“骚货,什么时候都想和男生调情!”
她看见高瑜的眼光不断向柳莎身上溜,心想这种女人真是狐狸精。谢晓婷观察到了
路波的心情,感到一阵开心,她想:“我还没讲是和谁一起发现那只橡皮手套的呢。
你以为你的男友是白马王子么,其实是花花公子一个!”这时,何教授也来了,走
进寝室便说:“奇怪奇怪,好端端的卓然怎么会精神失常呢?”何教授刚从医院回
来,大家立即围上去询问卓然的病情,何教授说:“打了针,已经睡过去了。初步
诊断她是受了剧烈刺激后造成精神分裂的。下一步,可能要考虑电休克治疗。”这
时,屋角突然有人“哇”的一声大叫,那声音撕心裂肺。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吴晓
舟捂着胸蹲在地上,脸色惨白。问他怎么了,他不断地摇头说:“别,别作电击,
别作电击,那太残酷了!”他一边说,一边拉着何教授的手摇晃,仿佛即将要被束
缚在病床上作电休克治疗的是他自己。
何教授大惑不解地望着他说:“你怎么了,作为学医的学生,还害怕电休克治
疗?”高瑜插话道:“晓舟是诗人嘛,惜香怜玉,电休克真让人柔肠寸断。”
高瑜话音刚落,吴晓舟猛地站起来,挥拳就向高瑜打去。无奈他个子不高,手
臂瘦弱,拳头打在高瑜的胸上只像在石墙上碰了一下。“你这个混蛋!流氓!白痴
……”吴晓舟声嘶力竭地吼道。
大家拉他坐下,为他这种情绪反常面面相觑。高瑜也因为这突然的狂怒怔住了,
喃喃地说:“我没说什么呀。”何教授拍着手说:“好了好了,大家都回到各自的
寝室去好不好?卓然病得不轻,让我向她的室友好好了解一下情况,也许对治疗有
帮助。”寝室里安静下来,郭颖、谢晓婷、何教授都坐下来,准备好好聊聊。路波
也留在了屋里,作为班长,她对同学的关照的确是挺热心的。她紧挨着谢晓婷坐在
床边,有一股好闻的香水味。“是法国的CD,”谢晓婷心里判断着,“这时髦的女
班长看来还挺有钱嘛。”
何教授拿着那个银发夹反复观察着。“是卓然从后山拣到的?戴上后就头痛?”
他疑惑地询问道。郭颖证实确实如此,她自己就戴过这发夹,后来也头痛、失眠。
“据说,二十年前,文革中,有个女生死在后山下的防空洞里了,后来只发现了白
骨、衣扣和发夹……”郭颖小心翼翼地提示说。
何教授的脸色突然十分难看,像发生了胃痛一样。“这毫无联系,”他说,
“这会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发夹吗?完全是你们的胡思乱想,胡思乱想!简直是集体
癔症!”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不知道何教授为何生这样大的气。
人对空间的感受非常奇怪,仅仅少了一个人,这寝室就倍显空旷。卓然住进医
院去了,夜幕落下后这寝室竟有点凉。谢晓婷冲完澡,穿着裙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说
:“漂亮吗?”
郭颖知道这小妮子又有约会了。她紧张地说:“今晚你就别出去了,我一个人
留在屋里害怕。”“哈哈,”谢晓婷显然心情很好,“我不出去,让他到这里来好
吗?”
这种方式郭颖当然是更难接受。想到对面的蚊帐里一整夜的亲昵声,那是没法
叫人安心睡觉的。大一的时候,谢晓婷曾干过一次这种胆大妄为的事,第二天遭到
郭颖和卓然的强烈抗议,从此不敢再“引狼入室”了。
“你告诉我这人是谁,我再决定同不同意你带他来。”郭颖提出这个要求,是
想拒绝谢晓婷的荒唐提议。因为她知道,谢晓婷一般不会让她的“他”曝光。
“说定了?”谢晓婷将手举在空中说,“那我就告诉你。”说完,她俯在郭颖
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郭颖叫起来,“别理他!别理他!你简直鬼迷心窍了,这是个浪荡小子,你还
和他去后山,原来如此,你们碰到的那个橡皮手套就是上帝对你的警告。”“嘘,”
谢晓婷说,“小声点,我的姐,我和他玩玩罢了,没什么,路波还不是就和他玩玩,
其实路波在外面早有男朋友了。”
不可思议!郭颖赌气似的说:“随你便吧,只是那坏小子休想到这寝室里来,
你们要去哪里呢?”“后山。”谢晓婷说,“你看星星都出来了,难怪大家都说医
学院的后山是恋爱天堂呢。”说着,她抱歉似的在郭颖脸上吻了一下,“我的姐,
在屋里别害怕,我一定早点回来。”
其实,郭颖比谢晓婷只大三个月,但谢晓婷嘴甜时就叫她“姐”,弄得人生不
起气来。
“我倒不害怕,”郭颖说,“只是后山上阴气沉沉的,你别被什么魂绊住了就
行。”
“别吓人了!”谢晓婷在她背上擂了几下说,“我们都是学医的,还相信什么
魂啊魄啊的?”话虽这么说,谢晓婷临出门时还是有点心虚,她自我壮胆地说:
“没关系,还有他呢。男人阳气重,鬼魂沾不了身。”这种约会是一种什么吸引呢?
让人胆大妄为、一意孤行?郭颖将门关上,独自在灯下发了一会儿愣。
然后上床,放下蚊帐,随便拿起一本书来翻翻。她没关寝室里的灯,她觉得这
样安全一些。屋子里没有一点儿声音,上铺也不会有卓然翻身的动静了,当然,也
再不会有卓然的梦话。卓然怎么了?她将翻开的书盖在脸上默想着,怎么会精神分
裂呢?卓然曾在梦里叫道,“背后有人”,难道这屋里有什么影子惊吓了她?
郭颖将书丢在枕边,侧脸从蚊帐中望出去,屋内空空荡荡,谢晓婷的床上胡乱
扔着一些衣物,是她临走时选择衣服时丢在床上的。郭颖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衣物,
衬衣、牛仔裤、胸罩、短裙、连裤袜……她心里无端地紧了一下,想到在夜半的后
山上,从树上悬挂下来的那条滑腻的东西,她无端地觉得那是死人的遗物。
她不想再看这些东西,伸手关了灯,屋子里瞬间漆黑之后,随着眼睛的适应慢
慢朦胧起来,外面的走廊上有轻微的脚步声,郭颖从枕头下摸出表来,凑在眼前看
了一下,凌晨两点零五分,“是什么人在走动呢?”她心里不禁咚咚直跳。
此刻,她强烈地希望谢晓婷快点回来,多一个人,这屋里就会有生气了。
她合上眼,想像着谢晓婷和高瑜快上山了吧。她想像着那些石阶,那些黑色的
树林和灌木,他们躲在什么地方呢?对了,一定是上次发现“断手”的那地方,在
山顶的凉亭西面,穿过一大片密林,那个仿佛是绝路的地方。那里真是个隐秘之地,
恋人们真是无孔不入,什么偏僻的地方都找得到。
进入大学后,真是自由了。郭颖想起中学时期,即使到周末要和同学们聚一下,
也会遭到家长的盘问。“都是些什么人?男生还是女生?到什么地方玩?多久回家?”
这些问题使郭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犯人。所以,她宁愿呆在家里,以免听那些拷问。
只有到姐姐家可以自由来去,她想到了姐夫,想到了那个周末的下午……郭颖在蚊
帐中翻了一个身,她感到有些燥热。她突然羡慕起谢晓婷来。进入大学后,自己虽
说是自由了,但反而没地方可去,每天除了教室就是寝室,最多也就去图书馆坐一
会儿。天热了,有时晚上到后山散散步。
她又想到了后山。谢晓婷此刻在做什么呢?想到这点她感到脸上有些发烫。她
已经二十岁了,有人说二十岁的女孩如果还是一张白纸就是老土,说这些话的人仿
佛都很自信、很快乐。
她缺乏自信吗?似乎有一点。她没有谢晓婷那样的细腰。细腰衬得谢晓婷的胸
脯和臀部都很迷人。不过,有一次冲澡时,谢晓婷突然闯了进来,一边脱衣服一边
对着她的身体看,还说:“郭颖你知不知道,男人其实最喜欢你这样的身子。”她
当时觉得谢晓婷的话有点下流,因为她发现谢晓婷说话时,眼光正盯着她过于硕大
的胸脯和屁股。郭颖在蚊帐中翻来覆去睡不着。室内的空气显得闷热,可能是窗户
关得太死了吧。她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打开了一扇窗户。
从窗口望出去,校园树影婆娑,空无一人。后山像一堵黑墙似的挡在远处,树
尖之上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突然,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后山中走了出来,是谢晓婷
吗?她盯着那影子移动,当那人影走到人工湖边的路灯下面时,她看清了那是一个
男生,吴晓舟!吴晓舟和谁谈恋爱了?郭颖抱着这种好奇心在窗口一直张望着。
可是,直到吴晓舟回男生宿舍后很久,下山的路上也没出现任何人。
吴晓舟,他单独在后山呆到凌晨干什么呢?郭颖想起了他写的诗,将丝袜描绘
成毒蛇,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人们普遍都有靠墙而坐的习惯,这是否来源于丛林时代的安全意识,还有待研
究。但不管怎样,当背后空空荡荡时人会觉得不踏实。那天凌晨,郭颖伏在窗口观
望后山时,她的背后却是室内的虚空。她突然感到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感觉到这
点的时候,身体已出了冷汗。她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来,室内空无一人,她用手摸
了摸自己的肩膀,刚才那种被拍的感觉是那样真切,她的心里一阵惊跳。
房门也是关得好好的。她走过去开了门,走廊上亮着灯,但仍是空无一人。当
时是凌晨3 点,不可能有人走动的。她望着走廊的尽头,似乎有一个人影,确切地
说,是走廊拐弯的那边有一个人,而灯光将那人的影子投在了正面的走廊上。
谁站在弯道那边呢?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挑战似的冲动使郭颖走了过去。她故
意将脚步走得很响,可那拐弯处的人影仍然一动不动地映在地上和墙上,显然,站
着弯道那边的人一点儿也没理会她很响的脚步声。
离弯道只有两步的时候,郭颖故意咳了两声嗽,然后鼓足勇气一步跨了过去,
弯道那边的走廊上仍是空无一人,沿走廊的窗户边,有人在铁丝上晾挂着一件衬衣。
郭颖松了一口气,为自己的惊恐感到好笑。但是刚才,肩膀上被拍的感觉是怎
么回事呢?她转过弯重新回到寝室,看见谢晓婷已经溜回来了,正弯腰收拾她凌乱
的床铺。“上厕所去了吗?”谢晓婷头也不抬地问。
郭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打趣道:“天还没亮怎么就回来了?玩够了
吧?”谢晓婷红扑扑的脸上毫无倦意,她对郭颖伸了一下舌头,说:“还不是回来
陪你呀,你一个人,不是害怕吗?怎么,遇到鬼没有?”
郭颖说:“我才不怕什么鬼呢。你倒是要小心点,长得那样漂亮,鬼都会爱上
你的。”谢晓婷上了床,坐在蚊帐中,她要郭颖也钻进她的蚊帐坐一会儿。她将手
放在郭颖的膝盖上,狐疑地问道:“你说,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从谢晓婷迷惑
的表情中,郭颖预感到她在后山又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这预感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下面,是谢晓婷的讲述。
“晚上10点左右,我和高瑜在后山的凉亭见了面。他带我去老地方,我说那个
地方太僻静了,况且,上次在那里发现了一只莫名其妙的橡皮手套,我现在想着还
害怕。高瑜说那就另外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离山上的小径还是要远一点,以免被另
外的同学撞见。”他拉着我的手在树林中东弯西拐,有树叶不断碰到脸上,我感觉
到光线越来越暗。他说好了,就这里吧。“我们坐下。夜露使地上的青草已有些湿
润,但我们并不在乎。我靠在他的肩头,从黑色的树叶缝隙中能看见一颗星星,我
喜欢这种感觉。我们依偎着,他让我体会到暗黑之中最神秘的激动和快乐。那一刻,
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显得遥远,显得不真实。你别笑我放纵,我对他还是有防线的。
在这最后的防线上,无论他怎样恳求,我也不会答应。男人在这点上像一条狗,你
让他吃够了他会很快跑开;相反你把他要吃的东西举在手中,他会长久地围着你转
圈。哈哈,你认为我很坏是不是?其实男人更坏,至少对高瑜这种男人应该这样。
“后来,他不高兴了,便说我并不爱他。我说别说‘爱’这个字好不好?你喜
欢我,我也喜欢你,尽管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就这样吧,别不满足。”说这
话时,我正很舒服地躺在他的腿上,当我无意中转了一下头时,突然看见在我们侧
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白色的人影,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侧身坐在一条
石凳上,一动不动。
“我示意高瑜看,他也看见了,并凑在我耳边低声说,不知是哪个年级的女生
在等男朋友。高瑜的判断也许是对的。但是,我们来这里时并没有看见有人呀。如
果她是后来者,怎么会坐在离我们这样近的地方呢?约会者一般不会这样选择地点。
“想到我和高瑜刚才的一番亲热,我感到脸上有点发烫,如果都被她看见了,
怪难为情的。这个女生也是古怪,这样大的后山,什么地方不可以坐啊,偏要坐到
我们附近来。”高瑜又凑在我耳边说,也许是来偷窥风情的,别理她。我说别用你
们男人的心思判断女人。他说女人也有欲望啊。一边说,一边又将手伸进我衣服里
抚摸起来。我说,这样不太好吧,他不理我,并且将我的衣服推上去,在我的胸部
吻起来。第一次约会时他就知道,这是我给他的最大限度。我闭上眼,全身像通了
电似的兴奋。
“突然,我警觉地睁眼向侧面望去,奇怪,那白色的人影不见了。我推起高瑜
的头说,你把那女生吓走了。高瑜抬起头,怔了一会儿说,不对啊,这人怎么来去
都没有一点儿动静呢?说完,他便推开我,站起身来,向那女生坐过的地方走过去
察看。很快,他便返身叫我,那声音有点惊恐,我赶快跑过去一看,那白色人影坐
过的地方,原来是一片水洼,更没有什么石凳,她怎么可能坐在这里呢?
“面对着这片积着雨水的林中洼地,我和高瑜都怔住了。我们不敢再在这里呆
下去,便拉着手走下山来。路过防空洞的入口,封在入口的那堵墙黑糊糊的一片,
像一张紧闭的大嘴。我突然感觉到那女人就是从这洞里出来的。20年前,文革中死
在这洞里的女生据说就是穿着白衬衣。老校工也曾说看见过穿白纱的女人,在天亮
前的后山凉亭上。老校工在惊奇中咳嗽了一声,抬头再望那女人就不见了。
“高瑜说我是胡思乱想,但刚才出现的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他也无法解释。
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你说,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独自在那里出没?
坐在寝室的蚊帐中,谢晓婷的讲述使郭颖迷惑不已。她动了动身子,谢晓婷一
把抓住她说:“别回到你的床上去,我一个人害怕。”
再有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郭颖侧耳听了听,室内和整栋宿舍楼一点儿声音
也没有。
天亮之前,寝室里的暗黑不断加深,大概是那弯清冷的月牙已经落到后山那边
去了吧。挤在谢晓婷的床上,郭颖感到眼皮发沉,她强令自己,睡吧睡吧,上午还
有整整三堂课要上呢。迷糊之中,谢晓婷一阵阵抽风似的悸动老将她碰醒。她拍了
拍谢晓婷的脸颊说:“怎么,做噩梦了吗?”
谢晓婷睁开眼说:“我根本就没睡着,我听见有人在屋里走动。”
郭颖故意提高声音说:“这屋里有人吗?这是你的幻觉。”
谢晓婷说:“我还听见卓然的铺位上有人翻身,是卓然回来了吗?”“怎么可
能呢?”郭疑在黑暗中朝蚊帐外面望了望,“卓然早住到精神病院去了,你别胡思
乱想。”谢晓婷突然将脸埋在郭颖的身上,轻声问道:“你说,卓然会死吗?”这
是谢晓婷在天亮之前的惊恐中一句无意的问话,没想到后来竟应了验。郭颖后来回
忆起谢晓婷的这一预感时,才真正感到害怕。卓然是在这个晚上之后一个月死去的。
当时正快到暑假,还没离校的同学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很震惊。据说卓然是回家后遭
遇不测的,当时病情已有所稳定,医院认为可以回家继续治疗了。她的父母也强烈
希望能早日接她回去,他们认为卓然长期呆在精神病院里治疗效果未必就好。没想
到,回家后少了医院的严格监督,卓然竟偷偷吞了不少玻璃铁钉之类的东西到肚子
里去,内脏被完全破坏了,到大出血时才发现,已经晚了。
当然,这是一个月以后才发生的事。在现在这天亮之前的暗黑中,谢晓婷只是
恍惚地感到卓然的铺位上有种奇怪的动静。郭颖忍不住下了床,“叭”的一声开了
灯,卓然所睡的上铺空空荡荡的。“你看,什么都没有吧?”郭颖站在床前对谢晓
婷说,“你是在后山上受了惊,所以老是疑神疑鬼的。”说完,她重新钻进蚊帐,
躺下后直叫快睡快睡,困死了。
室内开着灯,谢晓婷安稳了许多,她像猫一样蜷缩在郭颖身边,不一会儿便似
乎睡着了。郭颖却没有了睡意,刚才下床时看见卓然空荡荡的床铺,想到同室快两
年的同学现在竟住进了精神病院,心里不禁升起一阵凄凉。
屋子里暗黑无声,地球的这一面还没有转到迎向曙光的方向。郭颖感到自己和
谢晓婷正睡在一道很深的裂谷里。毫无疑问,有一张模糊的大脸正阴毒地俯瞰着她
们。刚才肩膀上有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的感觉,证明那跟随她们的是一种无形的东
西。卓然一定是首当其冲,她还来不及说出她遇到了什么,她的神经已像琴弦一样
折断了。现在,她像一把废琴一样躺在精神病院里,陷在那些非理性的哭喊、大笑
和嚎叫之中,而自己也加入了那种叫人撕心裂肺的行列,多么可怕!想到这些,郭
颖感到背脊发凉。卓然没来得及说出她遇到了什么,也许类似的东西现在正一步步
向谢晓婷逼近。并且,自己也已经在这个可怖的边缘上徘徊了,从寝室到后山,那
个莫名其妙的东西看来盯上了她们,并且采用一个个击倒的方式,先是卓然,现在,
轮到谢晓婷和自己了。
郭颖感到身体发抖,她紧紧抱住谢晓婷,这个罗曼谛克的美人儿在饱受惊吓后
已昏昏入睡了。当感觉到谢晓婷结实的乳房正紧紧抵着自己时,郭颖突然想到“他
吻了我的胸部”这句话。真是奇怪,想到这句话使郭颖的惊恐情绪慢慢地掉换了方
向。看来,有一种东西是足可以对抗恐惧甚至死亡的。
郭颖感到身体正渐渐热起来,那热量从谢晓婷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流向自己。她
从谢晓婷的胸部间接嗅到一种异性的气味,那残留在谢晓婷身上的电流使她头晕目
眩。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想到了中学时在姐夫家的经历,那是一种极度惊恐和
兴奋的体验。她想,如果当时持续下去,足可以让人死掉的。
那么,这种极乐园里的果实,是否天生和惊恐、死亡有联系呢?郭颖想到了后
山,在这个冷静、有序的医学院里,那座林木茂密的后山却藏满了男女同学们的激
情和不羁,而这仅仅是因为暗黑的后山可以为每一个人保守秘密吗?是不是,曾经
深埋在后山下洞穴里的亡魂,散发出的气息像一种激素弥漫在后山?二十年前,正
是郭颖、谢晓婷们出生的年代,四个学生——三男一女被关进了这后山下的防空洞
里,这四人当时的身份是红卫兵组织勤务组成员,也就是头儿的意思。医学院是这
个红卫兵组织的大本营。大本营被另一派红卫兵组织的炮火攻占后,头儿们自然性
命难保。但这种死法没人能想到——被秘密地绑进防空洞里,用砖头水泥封住了洞
门,以至无人知晓这一残酷的事实。直到八年过后,这秘密才得以曝光,但人们看
见的只有白骨了。学院老校工讲到这些往事手就有点发抖,“一堆白骨,”他说,
“还有衣扣、钢笔和一个发夹混在白骨中,惨啊!”关于“文革”,郭颖从书籍和
长辈们的回忆中知道一些概况,但万万没想到,当时才刚刚出生的她,今天居然在
校园里嗅到了这个久远年代的气息。一切都从卓然拣回那个发夹开始,那个不知谁
失落在后山的发夹,它将卓然带到了精神分裂的迷雾中。郭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
动,一定要解开这个谜团!这个突然袭来的决定使她兴奋得有些发抖。她从谢晓婷
身边坐起来,望见蚊帐外的暗黑已在变淡,天快亮了,后山又将显露在夏日的晨光
中,可是,它的秘密潜伏在密林中,到晚上便随风而行,她一定要弄明白。
她轻手轻脚地钻出蚊帐,拿了牙刷毛巾去洗漱间,各个寝室的同学都还未起床,
走廊上空旷得像是一条无人地带。她坚定地踏响步子,心里说,我什么也不怕!我
要弄清楚一切,并且,就从今天晚上开始,我要去后山观察。
郭颖后来所做的一切让胆大的男生们也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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