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时间和时间的流逝是两个概念。因为除了流逝,时间还有凝固的时候,还有重
合的时候。有时,相隔数年的两个夜晚会惊人地相似,我在记述十四年前发生在医
学院里的故事时,就常常为这一发现而震惊。当然,这缘于我被迫卷入了精神病院
的离奇事件中。又是一个夜晚,暗黑和所有的夜晚是重合的,暗黑掩藏的东西永远
让人心悸。我听见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老式的木地板在震动。零点三刻,去探看
黑屋子的时候到了。
小翟护士轻轻地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正处于待命状态的我和张江,悄声说道:
“走吧,董枫在楼上的女病区等你们呢。不过脚步得很轻很轻,进入病区后最好不
要说话,因为值班医生刚睡下不久,不能惊动了他们。”
其实,小翟的担心有点多余,因为此刻正下着暴雨,加上整座精神病院里林木
茂盛,在暴雨的袭击下就像是一个大音箱,四周都轰轰地响着。我想,我们就算不
小心弄出点什么声音,也会被这雨声淹没的。
小翟带我和张江上了二楼。和底楼男病区的格局一样,右边是一道走廊,那里
面分布着医生和护士的值班室。此刻,廊灯已经熄掉,看不见走廊的深度。左边,
在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有一道小铁门,那里面才是广阔的病区。董枫正站在小铁门
前接我们。暗黑中看不清她的脸,从白色护士衫显出的高挑的影子看,知道是她。
小翟留在门口察看动静,董枫带我们跨进了小铁门。她没忘立即将门关上,这
是医护人员的规则,否则精神病人跑了出去,有时会闹出人命来的。严永桥就是偷
跑出去后被车撞死的。进门后是“丁”字形的走廊,各处都熄了灯,病人都睡了,
我知道这种寂静全靠药物的作用。否则,这些狂躁的、抑郁的、歇斯底里的女病人,
会和这楼外的暴雨一样不安静。
董枫带我们进入了左边那条走廊。不知是由于楼道太黑还是由于她心存恐惧,
她的脚步移动得极慢极慢。这可以理解,就在不久前,也是雷雨之夜,走廊尽头那
间无人的黑屋子里,一个在烛光中梳头的女人让董枫吓掉了魂。今夜,我们会看见
什么呢?
张江越过董枫走到了前面,我想他是要给董枫提供一种保护感,这个在望远镜
里爱上董枫的男孩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
突然,不知从哪间病房里传出说话声,是一种没有音调起伏的苍老的声音。我
听到的一句是:“这东西有毒,你要害死我……”我感到头皮发麻。董枫回转身
拉了我一把,意思是别停下,这是病人在自言自语,常见的事。
我们摸索着来到了走廊尽头,在这间已三年未住过人的病房门前站住。门旁边
有一扇窗户,没挂窗帘,但此刻内外皆是暗黑,什么也看不见。董枫将一个冰凉的
小东西塞进我的手里,是开门的钥匙。在这里,病房门都是没有锁的,因为要是病
人在里面反锁门后出了事,很麻烦的。这间房由于长期空着,才配了一把老式的挂
锁。我在暗黑中摸到这锁,试了好几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我听见身后的董枫发出
急促的呼吸声,这使我的手有点抖动。侧面看去,张江正迫不及待地将脸贴在玻璃
窗上往里看,我担心他会看见什么而发出叫声来。
锁开了,在这一瞬间我想到了推门时会不会有沉甸甸的感觉。三年前,住在这
里的女病人单玲就吊死在门后,据说推门时只能推个半开,因为一具已僵冷的尸体
堵在门后。
听见开锁的声音,张江挤了过来,伸手便推开了门。今夜幸好有这个牛高马大
的小伙子,我感到心里踏实了一些。
走进屋内,一片漆黑,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后墙的窗户有一些微弱的天光,哗
哗作响的夜雨正封堵在窗外。
我低声对张江说:“电筒。”一柱强光打了出来,在已经斑驳的墙上投下一道
光圈,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蜘蛛迅速地跑出光圈,进入黑暗之中。我从张江手中抢过
电筒,向屋角照过去。屋角像仓库似的堆满杂物,装过药品的纸箱、废弃的输液
架等等。我用电筒顺着墙依次照过去,在另一堵墙边放着一个铁架床,床上什么东
西也没铺,光光的铁架床像一副担架。离床不远有一个黑色的老式沙发,不少地方
的皮革已经爆裂,显然是作为一件废物被遗弃在这里的。
突然,沙发上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伸手抓起它,当手心感觉
出这是一团人的头发时,我像抓到了蛇一样将它扔回了沙发上,同时发出了一声不
能控制的叫声。张江和董枫都围了过来,在抖动的手电光中,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仿
佛在挣扎颤动。
“这是一副假发。”董枫长出了一口气后说道。
“假发,哪来的?”我余悸未消地问。
董枫也怔了一下,慢慢地回忆着说:“我想起来了,这是单玲用的假发。单玲,
就是三年前死在这里的女病人。严重的抑郁症使她的头发掉了很多,她又爱照镜子,
有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哭。后来,吴医生给她买来了这套假发,很漂亮的披肩长
发呢。”董枫顿了一下又纳闷地自语道,“不过,这假发怎么会还扔在这里呢?”
张江弓下身,细瞧了那头发后又把它提起来,让它从手中垂下,那景象,仿佛
是提着一颗人头。我忙叫张江放下它,理由是那一定很脏的。三年时间了,发间定
是积满了灰尘。没想到这话提醒了张江,他用手摸了一下那头发惊奇地说:“怎么
没有灰尘呢?”
我用手摸了一下,手上果然是干干净净的。我又用手摸了一下那张废弃的黑沙
发,同样也没有灰尘。我感到心在咚咚地跳。我将电筒向室内另外的地方照去,在
铁架床上,屋角的杂物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这说明什么呢?有人常坐在这废沙
发上,并且用手梳理着这套假发?我不敢往下想了。我手中的手电光在抖动,我
们得赶快离开这里才行。
自从进入精神病院以后,我常常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住在吴医生为我慷慨
提供的这间小屋里,听着值班医生或护士“咚咚”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漆黑中
我感到自己正身陷迷宫。
关于严永桥的事仍然找不到可以破解的线索。现在清晰的方面仅仅是,这个撞
进我家来的不速之客确是这里的病人,并且已经死去一个多月了。死而复生的设想
显然不能成立,但他在死后又出现在我家里也是事实。看得出来,吴医生对此事也
是极关注的,他将自己的小屋子让给我住,正是想让我在这里找到什么线索。
另外,黑屋子里的新发现又增加了我住在这里的恐惧。晚上一闭眼,便看见那
套长长的假发,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正坐在那张破烂的黑沙发上,她用手梳理着假
发,然后戴在头上,并且点燃蜡烛,对着小镜子打扮起来。这是董枫在前些时候值
夜班时撞见的景象,我相信这是事实,而绝非像吴医生推断的,是雷雨之夜董枫所
产生的幻觉。因为,那长期锁着的黑屋子里确实有人出没,不然在积满灰尘的屋里,
那张破沙发和放在沙发上的假发不会干干净净。
只是,经常光顾黑屋子的人是谁?她是怎么进去的?这屋只有一把钥匙,由董
枫保管着,平时,它都被董枫锁在值班室的抽屉里,没人能够拿到。
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危险的境地里越陷越深。本来,我在家里的写作是很正常的,
我正在把郭颖告诉我的她在医学院读书时的恐怖经历写成小说,没想到,这个似人
似鬼的严永桥出现了,董枫在黑屋子的遭遇也是他最先讲给我的。我现在对我的上
一部恐怖小说《死者的眼睛》里的一些叙述有点后悔,至少我不该在那本书中披露
董枫是精神病院护士这个真实身份。因为严永桥在这里住院期间,正是读了我的那
本书才发现了董枫的。这个妄想狂甚至将董枫想像成了他的妻子。
星期天,我仍然呆在医院里。在这个巨大的谜团没解开之前,我想到回家去住
就有点畏惧。我怕那个已死去的严永桥再来敲门。并且,我相信这幽灵仍在我已离
去的家里出没。因为,我有天晚上试探性地往家里打电话时,居然有人拿起话筒来
“喂”了一声。我立即让张江去我家察看了一番,虽然家里无人,门锁完好,病但
门口却出现过一把黑雨伞。
下午,整座精神病院里安静得像公园,蝉子在林木深处嘶叫着,令人昏昏欲睡。
这个夏季单调而神秘。住院楼前的阶梯上,时而有白衣护士轻盈地飘过。而更多的
时候,这阶梯像山中的荒芜之地,只有树阴和阳光在上面印出斑驳的黑白图案。
我无聊地在院中逛了一圈,回到小屋正准备睡一会儿午觉,吴医生来电话了,
他说星期天都休息,没人陪我,叫我去他家里玩。
我来了兴趣,因为自从结识吴医生以来,我还从没去过他家里呢。医院宿舍与
医院仅一墙之隔。据说吴医生住着很宽敞的房子,这一是因为他的主任医生的级别,
二是因为他迟早会结婚的,虽说现在还是单身一人,但毕竟已三十四岁了,成家是
近在眼前的事。
吴医生住在底楼,窗前围着一小片绿地,种满了花草。我想他是喜欢花草才选
择底楼住房的。
进了门,吴医生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迎接我,这使他的中等个子更显粗壮,露
在衣袖外的手臂上,凸起的肌肉像铁一样硬。我无端地感到他此时有点像日本人,
硬朗、有力,而请我坐的手势又透出严谨的礼节。
“怎么样?”他搓着手问我,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安。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对严永
桥事件有新的发现。其实,住进医院里好几个日夜了,除了严永桥隔壁病房那个叫
龙大兴的病人给我提供过一些情况外,对严永桥来找我是否是死而复生,我仍然是
毫无头绪。
“这是个很凶险的家伙,死后也不老实。”吴医生眼神迷茫地说,“从科学的
角度讲,我们都不会相信他死后还能出现。但是,你是个精神健康的人,他出现在
你家里,我相信这不是你的幻觉,因此,只有抓住他,我们才能解开这个谜。”吴
医生将眼神从空中收了回来,盯住我又问,“如果再次遇到,你一定能认出他来吧?”
我说这不是问题。严永桥,这个撞进我家的不速之客,1.8 米左右的大个头,
宽额大脸,两道眉毛像粗黑的毛虫,我相信再见到他,即使在夜里我也能一眼辨认
出来。
吴医生要我继续留意,尤其是夜里,到医院各处走走,如果严永桥真的还存在,
他也许会在医院里再次出现的。如果发现了,吴医生叫我立即通知他,或者立即叫
在场的其他医生,他们有办法制服他的。
我感到重任在身。当然,这件事对我自己也很重要,不然,我怎么能呆在家里
安心写作呢。
我点燃了一支烟。看见我的眼睛在寻找烟灰缸,吴医生便从厨房里拿来一个瓷
碟代用。他抱歉地说,他已开始戒烟,没准备烟灰缸。看得出来,他是个生活严谨
而且有意志力的人。
我参观了他的书房,除了大量的医学书籍外,竟还有一大柜文学书籍,世界上
重要作家的作品都有一些。他说,人在年轻的时候,都喜欢过文学的。当然,我和
他当初一见如故,也正是因为他早年的这一爱好,使我们说话投机。
书房里真正使我吃惊的东西,是紧靠书柜的一个收藏柜,精致的玻璃门后面,
放着各种各样的刀具:短刀、匕首、马刀、藏刀、瑞士军刀等等。这些东西作为收
藏品,看一眼也让人觉得身上发冷。
吴医生笑呵呵地说:“还不错吧?”他对拥有这些东西很得意,我真不知道他
的这一爱好又是怎么来的。
一个精神病医生的书房里满藏刀具,这使我感到新鲜而刺激。当天夜里,我做
梦听见了这些刀具的碰撞声……
在生活中,如果你感到身边熟悉的人卷入了某些神秘而恐怖的事件,而彼此还
得心照不宣地相处,那感觉真是让人提心吊胆。进入医院不久,我对吴医生便有了
这种感觉。
尽管一切是由我在家里遭遇严永桥这个鬼影似的人物引起的,并且吴医生对查
出这个事件的真相和我一样心切,但是,他在家里收藏各种刀具的癖好,还是让我
本能地嗅到了一股杀气。另外,医院黑屋子的钥匙平时放在值班室董枫的抽屉里,
而要取得这钥匙,吴医生应该有充分的条件。
当然,错误的猜测会伤害朋友的。因此,我和董枫都不敢轻易对吴医生谈起在
黑屋子的发现:满是灰尘的屋子里,一张黑沙发和放在沙发上的假发干干净净。我
们不便向他询问,谁常进入这屋子?因为,假发正是吴医生为那个患抑郁症的女孩
买的。如今,人去楼空,只有对此有感情的人才会光顾这里。否则,谁会进入这间
死了人又长期空着的黑屋子呢?
一切只得靠冷静的观察。我叫董枫在把黑屋子的钥匙放进抽屉时,在上面小心
地放一丝头发。这样,可以判断出有没有人拿这钥匙去用过。
同时,为了查明这把惟一的钥匙是否已经被复制过了,我们还在黑屋子的门与
门框靠近地面的地方,悄悄贴上了一条很小的纸条。这样,如果有人用复制的钥匙
开门,纸条便会破裂,它会证实,有人进过屋了。黑屋子里的女式假发放在黑沙发
上的位置我们也作了精确的记号,只要有人动过,就不可能回复和原来一模一样的
位置。这些,都是张江的提议,别看他个子高大,心却是挺细的。
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从董枫抽屉里的钥匙到黑屋子门框下端那粘着的
小纸条,一切都纹丝不动。董枫讲,只有昨天夜里险些发现什么。当时,她在走廊
上听见黑屋子里似乎有人的低语声,她便摸黑走到那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往里听,
叽叽咕咕的,确实有人在说话,但一句也听不清楚。这时,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人影向她走来,她突然感到一种身陷绝境的恐惧,直到来人轻轻地叫了一声
“董姐”,她才喘出一口气来。原来是同值夜班的小翟来找她了。她附在小翟的耳
边,叫她听这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小翟贴着黑屋子的门听了一会儿,轻声对她说,
可能是隔壁病房的声音吧。这一提醒才让董枫醒悟过来。在黑屋子的隔壁病房,住
着一个患有受害妄想的老太婆,一到夜里,她就在暗黑中自言自语,说是她的儿媳
要勒死她的儿子,并且还经常拿着一根细绳,要在她睡着后来害死她。此刻,正是
这个老太婆在唠叨。董枫和小翟推开了隔壁病房的门,证实了这个判断。董枫后来
对我说,那黑屋子已经搞得她神经过敏了。
这几天,我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一团乱麻之中,束手无策的焦急让人心神不定。
每天早晨,我照例跟随吴医生等一大串医生护士去病区查房,我们着清一色的白大
褂从进入病区的小铁门鱼贯而入。在男病区,我每次都会走进严永桥生前住过的病
房看上几眼,一直没有新病人入院,这间病房一直空着,但打扫得很干净。病床上
铺着白被单,随时准备接纳新的病人。有一次,我正站在这病房中发愣,吴医生跟
了进来,他拍了一下我的肩头说:“走吧,那死鬼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他用了
“死鬼”这个词,让我感到一丝寒意。
进入女病区查房时,我会装作无意地走到走廊尽头,从那间黑屋子的窗户往里
瞟上几眼,里面和我夜里去查看时见到的一样,尽管是大白天,那里面仍是光线阴
暗。我看见那副假发在黑沙发上蓬松地堆着,我总要由此想像着那个早已死去的女
病人。我怀疑吴医生是否曾经爱上过这个患抑郁症的女孩,因为,吴医生对她的种
种关照似乎超出了医生的职责。
夜里,入睡之前我总要到住院楼外走一走。这一是因为夏季闷热,到院里吹吹
凉风感到清爽;二是因为吴医生说过,严永桥可能在夜里出现。想到这句话我感到
不可思议,这等于表明,吴医生也不得不相信可能有鬼魂出现了。这鬼既然会登门
拜访我,也就有可能溜回医院来看看。荒唐之极,但是他出现过。
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抽烟。住院楼的各个窗口都熄了灯,病人已入睡了。远远
地,董枫从楼口的石阶上走下来,我想她是到院中找我来了。我走到路灯照着的亮
处,向她招招手。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董枫说:“我们的想法错了。吴医生不会进入黑屋子去的。
我相信抽屉里的钥匙不会有人动了,黑屋子门缝上贴的纸条也不会被弄破。真的,
我们的想法太简单了。”
我想董枫一定新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然而没有,是她这几天的反复琢磨否
定了吴医生进黑屋子的设想。首先,她承认吴医生对死在黑屋子里的那个叫单玲的
病人确实很特别,他对她的特殊关照,比如说捐款啦,把自己家里的电视机搬到病
房给单玲调剂情绪啦,以及给开始脱发的她买假发啦,等等,确实超出了一个医生
的职责范围。但是,如果在一个患病的女孩身上,确实有什么东西触发了一个男医
生强烈的爱怜之意,那这个医生给她以特殊的关照也在情理之中。问题是,这个女
孩死后,吴医生还会常进这个屋子里去抚弄那假发吗?并且,董枫在雷雨之夜看见
的是一个女人在黑屋子里梳头,那会是吴医生装扮的吗?这已经不能用怀念来解释。
如果有人这样做,只能是神经病!吴医生作为精神健康的精神病医生,绝不可能干
如此荒唐的事。
董枫的分析让我信服,但是,有人进入过黑屋子,那是谁呢?
董枫往院中暗黑的林木深处扫了一眼,轻声说道:“不用开门就能进入那屋子,
只有影子才能做到,这只能是单玲自己了。她一定是留恋这间病房,所以常常飘回
来坐坐……”我感到背上发冷。如果不是我自己遭遇了鬼魂似的人物,我会不假思
索就否定董枫的这种想法,但是现在,我真的难以判断了,尽管理性仍在我心里呼
叫着:不可能是这样。
我感到自己无缘无故地陷入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境地,这就是,死去的人物正一
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先是拿着黑雨伞的严永桥,接着是死在黑屋子里的女病人单玲,
她竟然在黑屋子里重现梳头的一幕。如果这一切找不出谜底,我担心自己的神经能
承受多久。
人最重要的是生命,而比生命更重要的,是大脑中枢的正常运转。如果这个神
经中枢出了问题,人的躯壳会一下子变得荒诞和毫无意义。
我难以入眠。我怎么会住在吴医生上夜班时休息的这间小屋里呢?生活中会发
生什么事件真是不可预测。我翻身下床,在屋内像困兽似的走了两圈,然后在一个
小书柜前停下。我想像着吴医生住在这里的情景:夜里最后一次查房之后,他会从
这柜里随便取出一本书,然后半躺在床头上看起来,直到睡意袭来,他才会把书扔
在地板上,躺平身体后睡去。
我从书柜顶层抽出一本书来,书名叫《脑解剖学》,我翻了一下,那些集成电
路般的脑解剖图案让我头晕。我放回架上,又取下另外一本,硬精装的封面,书名
叫《精神障碍的心理疗法》,我无聊地翻了翻,突然,一张夹在书中的照片让我吃
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大约十八九岁,黑发像瀑布一样越过左肩垂在胸前。
她瓜子脸型,一双丹凤眼充盈着天然的妩媚。她的身后有一些树,但看不出具体的
地点特征。
她是谁?吴医生的女友?不,我很快便猜出来了,这就是单玲,那个三年前死
在黑屋子里的女病人,因为我听小翟护士讲过,那女孩有一双很迷人的丹凤眼。看
来,吴医生真的是喜欢上这个女孩了。
我迅速想起了女病区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现在早已是长期锁着的黑屋子了。
三年前,这女孩就吊死在门后,全身僵硬,舌头也掉出来了。
我不敢再看这照片一眼。慌乱地合上这本书后,我便跑出这小屋,沿途踩得地
板咚咚直响。我到了楼上的女病区,将正在值夜班的董枫叫了出来。我要她来看看
这张照片。
回到小屋,正是夜里12点40分。董枫仔细地端详着照片,然后肯定地对我说:
“这不是单玲。只是眼睛很像,都是丹凤眼,但单玲的脸型是圆的,不是瓜子脸型。”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仿佛三魂七魄又回到了身体里。说实话,单玲死得太恐怖了,
看到她生前的照片会让人做噩梦的。我还要在这小屋里住一些日子,如果书柜里就
藏着她的照片,我发誓我只有回到自己家里去,尽管在事情没弄清楚前,回家有再
次遭遇拿黑雨伞的不速之客的危险。
那么,这照片上的女孩是谁呢?“一定是吴医生的女朋友吧。”我说,“他也
该考虑婚姻大事了。”“怎么从没听说过呢?”董枫疑惑地说,“并且,吴医生宣
称,他是要过独身生活的。”我笑董枫的天真,说:“这种话不要信,很多人都
说过这种话,可没过几天,那人就结婚了。对此你丝毫不用吃惊。”“不,吴医生
是真这么考虑的。”董枫说,“你不知道,小翟护士以前就喜欢过他。开始我还不
理解,因为小翟二十一岁,吴医生三十四岁,年龄差距大了些。可后来发现小翟看
吴医生的眼神,又痴情又幸福的样子,我承认爱情是不受年龄限制的。很长一段时
间,小翟每天主动替他去食堂打饭,下班后,换上鲜艳的裙衫呆在值班室跟他无话
找话说。但是,吴医生像没有感觉似的,气得小翟背后偷偷掉泪。
“终于有一天,小翟对我说,她约了吴医生出去喝咖啡,叫我也一同去。我说,
‘我就不去了,何必让我在场当灯泡呢?’小翟便急了,她说,董姐你一定要去,
我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董姐也要来,这样他才同意来的。‘”这天晚上,小翟打扮
得女人味十足,走在街上也让不少男士频频回头。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小翟
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和温柔。我们一起喝咖啡,品精美的糕点,还要了一些葡萄酒。
我们举杯共祝小翟生日快乐。吴医生始终很礼貌,但小翟肯定没找到感觉。
“我决定助小翟一臂之力。便故意对吴医生说,应该考虑谈女朋友了。吴医生
却冷静地说,不会考虑这个问题。我说,你准备一直独身吗?他即刻点头承认。
“这晚回来后,小翟哭了很久,后来又笑了,让我感到有点害怕。后来小翟说,
一切都是命定。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断了这心思。
“所以我敢断言,这照片上的女孩,绝不可能是吴医生的女友。”董枫又拿起
那张照片看了一下说,“她是谁呢?吴医生将她的照片夹在书里,显然又是挺思念
她的。”
我说:“单玲住院期间,吴医生对她的关照,显然超出了医生的职责,这证明
吴医生对女孩还是能产生感情的。不是说吴医生将上吊的她从绳索上解下来时眼里
泪水盈盈吗?所以我认为,这只能是单玲的照片,因为照片和人有时会有差异的。”
董枫仍然坚定地否定了我的判断。“绝对不是她。单玲住院那样久,我太熟悉
了。”董枫比划着说,“脸型完全不同。”
将那张神秘的照片连同那本书重新放回书柜后,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我
便半开玩笑地对董枫说:“不过,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董枫略微有点不好意思,说:“还没合适的人呢。”
我说:“张江不是挺喜欢你吗?想想看,从望远镜里迷上对面阳台上的一个陌
生女人,从此神魂颠倒,够痴情的了。”
董枫低下头说:“他才二十岁,小我六岁,做弟弟还差不多,倒是挺乖的。”
然后又突然来了精神,望着我说:“他正在给我完成一个任务呢,这就是一定要查
清楚他遇见的那个老太婆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了那件奇怪的事:张江捡起董枫从晾衣架上掉下的裙子送上楼去时,推
开门,屋内的暗夜中却坐着一个老太婆!
我感到我的周围满藏凶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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