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黑屋子里确实有人出没的事实,使我推测出两种可能。一是单玲的魂灵返回;
二是有其他对这套假发感兴趣的人在此逗留。对第一种可能,我们的科学找不到任
何证据;而对第二种可能,我感到自己能找到线索。
大胆的假设是,这事与吴医生有关。昨夜黑屋子里出现人影时,吴医生也恰恰
不在家,并且去向不明,这是时间上的吻合;另外,这套假发是吴医生为单玲买的,
这种举动明显超出了医生的职责,其中包含的感情因素显而易见。这样,单玲死后,
吴医生到这里来哀悼死者也在情理之中,这是逻辑上的解释。
当然,这种假设未证实之前,我不敢向董枫透露半句。因为搞不好,他们会认
为我是患了妄想狂的病人。我得谨慎行事才行。
我在住院楼外的林阴中漫步沉思,黄昏正沿着树梢徐徐到来。我掐灭了烟头,
转身向医院宿舍走去,我想吴医生现在一定在家了。
果然如我所料,吴医生裹着一条大浴巾来给我开了门。他指着客厅的沙发说:
“坐一会儿,我换上衣服就来。”说完便进了里间。
怎么在这个时候洗澡?我想,也许是昨夜黑屋子里的灰尘弄脏了他吧。我的眼
睛迅速在客厅里搜索,想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突然,我看见了靠在墙角的一把黑
雨伞,我对它印象太深刻了,这不是严永桥死后出现在我家里时,随身带着的那把
雨伞吗?
“你脸色不好。怎么,找我有事吗?”吴医生已出现在客厅里。他穿着一条宽
大的短裤,上着条纹短袖衬衣,壮实的小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
“听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我说,“昨晚就来过一次,你又没在家。”我
故意将话说得这样明白,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哦,哦,是这样的,”吴医生坐下来,慎重地拍了拍我的膝盖说,“这事你
知道就行了,别对外讲,我并没生病,而是请了假,到严永桥的家里去了。”
“你去了陆城县那个山沟里?”我顿感意外,问道。
“是啊,昨天就去了,今天刚赶回来。”吴医生紧锁着眉头说,“尽管你和董
枫都去过了,我还是不放心。我要去看看,严永桥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说实话,
从医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怪事。我经手的病人死去的也不少,从未发
生过什么死后又出现的事,这种天方夜谭让人无法理解。自从你说严永桥登门找你
之后,我就一直在观察这件事的真实性。我想,严永桥如果真的还存在,他就可能
还会在医院里出现。果然,你前几天在窗玻璃上看见的那张脸就是他。既然这样,
他就还可能在家里出现。于是我去了他家,他的老婆汪英说没出现过什么异常,除
了她自己几次梦见他之外,家里是很平静的。我看见他的遗像已经从墙上收到柜子
里去了,屋外的坟上已经长出零星的青草。我在那里住了一夜,除了半夜发生过一
阵莫名其妙的狗吠之外,什么也没发生。我想,严永桥即使是鬼也可能在这里出现
啊,然而没有,我大睁着眼睛在他的家里过了一夜,却是平安无事。”
原来,吴医生和我一样,牵挂着严永桥死后再现之谜。因为他相信我见到的那
一幕是真实的,绝非幻觉——而在这之前,他老爱用幻觉解释一些奇怪的现象,连
董枫看见黑屋子里出现了一个正在梳头的女人,他都认为是董枫在夜班疲劳后产生
的幻觉。
现在看来,黑屋子里有人出没的事也是真实的了,昨天夜里我目睹了那个黑影,
并且屋里的黑沙发有人坐过,放在沙发上的假发也被动过,这都是事实。我还怀疑
吴医生与这事有关,现在看来,他昨夜根本不在这个城市。
“不只是严永桥的出现无法解释,”我对吴医生说,“黑屋子里也确实有人出
没。”我把昨夜黑屋子里的动静告诉了他,并且明确地表示,不知这事与死去的女
病人单玲有没有关系。我之所以决定开诚布公,是因为相信吴医生和我和董枫一样,
正受着这些怪异事件的围困,我们需要同心协力来对付这些莫名其妙的纠缠。说实
话,我早该与吴医生一起来破解这谜团了,因为他同意我住到医院来,就是想让我
协助他发现点什么,我怎么会怀疑到他的行踪呢,想来真是有点荒唐。
“那屋里真的有人?”吴医生的声音非常震惊,“莫非这医院里真的闹鬼!”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惊慌。“与单玲用过的假发留在那屋里有没有什么关系呢?难
道,是死去的单玲留恋她住过的病房?”我提醒他道。
“不可能,不可能。”吴医生连连说,“你相信魂灵再现?不可能的事。”
我点燃了一支香烟。吴医生伸手说:“给我一支。”
我略感意外地问:“你不是戒烟了吗?”
“太烦了,抽一支不碍事。”吴医生接过烟去,点燃,猛吸了几口,我们坐着
的客厅里顿时烟雾腾腾。
“单玲是个好姑娘,她不会回到这里来吓人的。”吴医生喃喃地说,看来,他
作为医生的理智也有点迷乱了。
“你曾经爱上过她吧?”我半开玩笑地试探道。
“怎么会呢?”吴医生盯着我认真地说,“我只是很同情她罢了,那样年轻便
精神分裂,怪可怜的。”我建议将黑屋子里的假发扔了,看看能否平静。吴医生开
始表示同意,后来又说,让它继续留在那里吧,如果真有人在那里出没,我们也好
继续观察,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他说,今夜开始他就继续上夜班,他会在半夜过
后常去那里看看的。
走出吴医生的家,已是傍晚时分了,我突然想起还没把小娅来找他的事转告他,
便返身回去。吴医生站在半开的门口听了我的转告后说:“她是来叫我出诊。这女
人也有点神经兮兮的了,她说的话,你别全当真。”
作为精神病医生,对人的行为包括语言,都爱从精神现象的角度加以审视,这
也许是一种职业习惯。但是,对正常人也这样审视是否合适呢?吴医生说对小娅的
讲述不要“全当真”,使我很难理解其中的含义。小娅讲什么了呢?无非是她丈夫
夏宇的病情,这之中有些事确实很玄乎,但肯定是真实发生过的,因为小娅没必要
编造她丈夫生病的经过。并且,她说她丈夫精神受刺激的第一件事是收到了一包冥
钱,上面写着一个叫“卓然”的名字。这事也许连医生听来也很荒唐,但我知道这
事绝非编造,因为只有我知道“卓然”确有其人,尽管这个医学院的女生早在十四
年前就已死去,但现在出现这个名字绝非巧合。
我清楚地知道,我遇上了一段真实的恐怖经历,我必须面对它,直到一一解开
这些谜团。
首先,我和吴医生、董枫一起,一连用了三个晚上去察看女病区最尽头的那间
病房。我们想与这间长期闲置的黑屋子里的幽灵正面相遇,有了吴医生的参与,我
们感到力量更强大了一些。其中有一天晚上还有张江的加盟。这个在望远镜里爱上
董枫的大学生充满浪漫情怀,我们一起挤在值班室里半是恐怖半是兴奋地聊天时,
他对董枫时不时的深情一瞥,会使人回望见自己的初恋镜头。
一连三个夜晚,黑屋子里悄无声息,什么也没有出现。第四个晚上我决定休息
一夜了。睡下后不久,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梦见自己在住院楼入口处的石阶上坐着,好像在等一个什么人。月光很好,
树阴在通向住院楼的路上印出满地黑白交错的暗影,看上去像一个棋盘。突然,一
个人在这个棋盘上走来,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走过我身边时,有什么东西在我肩膀
上碰了一下,我回头再看,那人已进入病区了,在他的背影消失的最后一瞬,我看
到他的左手拎了一把黑雨伞,刚才碰着我的就是那东西。这人是谁?严永桥!我紧
张得要命,胸口一阵狂跳,便醒来了。
醒来后我想,这会不会是一种预兆呢?本来,我不会对这种想法当真的,但是
当我下了床从窗帘缝中望见外面果然
是满地月光时,我吃惊了。
我看了看表,夜里1 点9 分。我决定到病区去看一看,那个拎着黑雨伞的严永
桥,是否真的回到他病房了呢?刚才在梦中,是看见他走进病区了的。
我轻手轻脚地进了男病区。走廊很长,很黑,深处的一间病房透出灯光,我的
心“咚咚”直跳,从那灯光的位置看,正是严永桥曾经住过的那间病房。我知道那
病房一直是空着的,怎么会有灯光呢?难道,刚才的梦真是预兆?
不管怎样,我必须面对这个现实,以便解开撞进我家的这个不速之客的真相。
我鼓足勇气往前走去,到达这间病房时,我的额头上已沁出了冷汗。我站在门口,
从门上方那映着灯光的玻璃往里望去……一个胖胖的男人坐在病床上,抬头望着天
花板,一只手举在空中,好像在招呼上面的什么东西。这不是龙大兴吗?我紧张的
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严永桥住过的病房在他的隔壁,而此刻,那里悄无声息,没
有任何异样的动静出现。
既然来了,我决定还是到隔壁看一看,以免回去后还为梦中的情景担心。这道
病房的门仍是关得严严的,但没锁,将门把手一旋转便开了。
屋里暗黑,但由于今夜月光很好,透过窗帘,能依稀看见病床的轮廓,但病床
上不是我以前见过的那样铺得平平展展的,好像,好像躺着一个人似的。
这决不可能!我的手抖抖地在门边的墙上摸到了电灯开关,“啪”的一声,雪
亮的灯光中,我看见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
我惊叫一声,用手扶住门框,没让自己跌倒。我感觉那人会一跃而起向我扑来,
然而,不,他直挺挺地躺着,我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一具尸体!因为,只有尸体才
那样挺直,两只脚尖在被单下往上凸起,但面部没盖上,仰面朝天,双目紧闭,这
突然开启的强烈灯光对他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强压着恐惧,心想,这间病房不是一直空着的吗?怎么会出现一具尸体呢?
我一步一步向床边走去,我得看清他的面容。因为,如果是严永桥,我会认得的。
一张瘦削的脸,苍白,额头上有一道结了疤的伤口。这不是严永桥。当然,早
已在高速路上被车撞死的严永桥也不可能再躺到这里来的,他已经被火化,骨灰葬
在乡下的坟堆里了。
突然,我看见这尸体的鼻孔微微有点翕动。我俯下身去细看,确实在动。他还
在呼吸吗?我伸出一个指头在他鼻孔边试了试,有一些热气吹在手指上。
原来他没死!我后退一步,害怕他伸手抓住我的头发。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更
可怕。我迅速在室内环视了一遍,没有发现黑雨伞之类的东西,显然,他并不是我
刚才梦中看见的那个人。他不是严永桥,但睡在严永桥曾经住过的病房里。
我一点一点地向门外退去,一片死寂中,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退到门外后,
我伸手拉上了门,然后,一转身……天哪!一个人正脸对脸地站在我面前!
我听见自己发出“哇”的一声惨叫,感到眼前一阵发黑,那一瞬间,那张紧逼
着我的脸和他背后的走廊一起在我眼前旋转起来。
“嘿嘿嘿!”我跌倒在地时听见那人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哑笑,我感觉他的
喉咙里好像卡着鱼刺。
我本能地将手举在额前,似乎要架住他扑上来的沉重的身躯。我的目光从两手
之间望上去时,突然认出了那张胖脸……这不就是隔壁病房的那个病人吗?他刚才
还坐在床上发愣,怎么不知不觉溜到走廊上来了呢?
“龙大兴,回你病房去!”我站起来呵斥他。他似懂非懂地往后退。
我定了定神,然后穿过暗黑的走廊向病区外跑去。
月光花园真不愧是这个城市的富人区,优雅、气派。每幢别墅前都围着低矮的
白色栅栏,里面是茂密的花草树木,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从中穿过,直抵别墅门前
的石阶。
按照小娅上次在医院里对我讲过的地址,我找到了她家。当时正是中午1 点多
钟,小娅正在楼上的卧室里午眠,她家那个叫英英的小保姆安排我在楼下的客厅里
喝茶等待。
“你是精神病院的医生吗?”英英怯怯地问我。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来夏宇的
精神分裂对这屋子里的人都产生了极大的压力。
“是的,”我说,“我来了解了解他生病以来的情况。”
英英说:“等一会儿小娅阿姨给你讲吧,总之,太吓人了。”
“那包冥钱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英英茫然地说,“那天早晨,打开门就在门槛外放着。小娅阿
姨开始还认为,一定是有人捣乱,因为夏叔叔是开公司的,也许是竞争对手搞的破
坏。但是,夏叔叔却被吓着了,说是冥钱上写的那个名字莫名其妙。那个名字叫卓
然,小娅阿姨认为是个女人的名字,便和夏叔叔吵架,可夏叔叔发誓说不认识这个
人。后来,他们说把这包冥钱烧了就好了。从那以后,夏叔叔就开始精神恍惚。吃
了吴医生开的药以后,安静了一些,但成天睡觉,有时半夜醒来,在楼上乱叫,说
是看见一个女人从屋里走过。”
“真有陌生女人在屋里出现吗?”我问。
“不知道。”英英摇头说,“我和小娅阿姨都没看见过,但心里害怕。我晚上
去厕所就要经过这个客厅,有一次,就看见墙边站着一个人影似的,吓得我赶快退
回房间去。还有一次,半夜时还听见厕所里的水箱‘哗哗哗’放水的声音,我不敢
去看,因为夏叔叔和小娅阿姨住在楼上,这楼下的厕所除了我是不会有人去用的。
我确实不敢断定,到了夜里这屋里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走来走去。”
“这里平时有些什么客人来吗?”我问。
“都是夏叔叔公司里的人,偶尔来看望他的病情。”
“有没有一个姓严的来过?”我对这个小保姆比划着说,“一个三十五岁左右
的男子,个子很高大,两道眉毛很粗。”
我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夏宇和那个鬼影似的严永桥凑巧都毕业于建工学院,
他们相互认识吗?而近两三年来,他们一先一后陷入精神分裂。这种巧合多少让人
感到一些蹊跷。
英英诧异地望了我一眼。这个十七八岁的农村姑娘也许觉得这个问题不像是医
生的提问了吧。她凝神想了一会儿说:“没有,没见过这样的客人。”说完,她便
叫我在这里呆一会儿,她上楼去看午睡的女主人醒来没有。看来,这种谈话深入下
去使她害怕地想逃避。
我在沙发里挪了挪身子。沙发很大很软,像要把人埋进去似的。宽敞的客厅呈
现出一派欧式风格,窗帘低垂,室内光线柔和,屋角有一架大钢琴闪闪发亮。
小娅从楼梯上下来了。她穿一件米白色的丝织睡衣,束着窄窄的腰带。“夏宇
的病情怎么样了?”她急切地问我,似乎感到我的意外出现会给她带来不好的消息。
昨天夜里,自从我知道了躺在严永桥病房里的那个新来的病人是夏宇以后,我
就决定到这里来一趟了。当时是夜半,我还不知道那个像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在病
床上的人就是夏宇,更不知道作了电休克治疗后的病人是这种状态。记得我当时胆
战心惊地跑出暗黑的病区,在值班室找到吴医生时,心还“咚咚”直跳。吴医生告
诉我是夏宇住进医院来了,同时,他对我半夜三更去病区乱窜感到奇怪。我告诉他,
是刚刚做的一个梦让我去病区的,因为我在这个梦中看见拎黑雨伞的严永桥进了病
区。醒来后我便好奇地去病区验证一下梦境,没想到,在严永桥曾经住过的病房里,
还真的躺着一个人。当时,吴医生笑我神经过敏,他说夏宇是昨天下午住进医院来
的,这人病情发展得很严重,已经有伤害家人的举动出现,再不住院,对人对己都
很危险。
我深感震惊,与我多少有点关联的人物怎么无形之中都在我身边聚集?这个收
到过卓然的冥钱的人,此刻与我近在咫尺!我决定到他家里看一看。
“没什么,”我望着小娅说,“夏宇正在接受正常的治疗,我是来了解了解他
住院前几天的病情的。”
小娅坐在我侧面的沙发上,低下头一时没有言语,一只手无意识地抚着垂在腿
上的睡衣。“不是说,不愿意让夏宇住院治疗的吗?”我又问。客厅里静得让人
有点发慌。
“不住院不行啊!”小娅抬起头来说,“原以为在家治疗可以慢慢好起来的,
并且吴医生也很认真,除了开药以外,还用催眠方式给他作心理治疗……”“催眠?
夏宇在那种状态中说些什么呢?”我打断小娅的话问道。因为我知道人在那种状态
下可以流露出一些潜意识中的东西。
“不知道。”小娅摇摇头说,“作这种治疗,除了医生和病人,是不能有另外
的人在场的。吴医生说要给病人绝对的安全感,所以作这种治疗时我都没进房间去。”
“哦,哦。”我点点头,表示这种治疗是这样要求的。
“可是,他的病情一点不见好转。前天夜里,我睡得正香时,突然感到呼吸困
难,睁开眼,夏宇正骑在我的身上,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口里还喃喃地说,‘我认
出你了,你就是卓然,我要掐死你!' 我拼命挣扎,大喊大叫,后来他自己手一松
滚到床下去了。他两眼发直,滚下床后盯着我浑身发抖,好像又很怕我似的。他的
病这样发展下去太危险了,我左思右想,只好送他去住院治疗。昨天,吴医生接到
我的通知后,带了好几个医生来,看着他们一拥而上扭着夏宇的胳膊往楼下拖,我
心里又有点发痛。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现在也参加夏宇的治疗吗?可得多关照
关照啊。”
小娅的讲述让我的感受很复杂,但当时只能安慰她道:“放心吧,我们会尽力
治疗的。”
夏日的阳光照在住院楼前的青石台阶上,石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而在这些石头
的内部,一部秘而不宣的地质变迁史深藏其中。这犹如我们的大脑,一些深陷进黑
暗中的东西,它的挣扎,它的扭曲,谁能探测到它的真相呢?
“夏宇,你感觉好些了吗?”在严永桥曾经住过的病房里,我对着这位新病人
发问。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又重新埋下了头,似乎没听见我的问话。他的下巴已经瘦
得尖削。
“夏宇!”我提高声音叫道。
“我听话,我听话。”他猛地抬起头连声应道。他的脸清瘦,因而眼睛显得很
大,只是眼光呆滞,还露出惊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由于害怕电休克治疗,以至于
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就惊恐畏惧。
“严永桥,”我尽量平和地问道,“严永桥是你的同学吗?”
“我吃过药了。三颗白的,一颗黄的。”他答非所问地喃喃道。看来,他的意
识已经完全分裂,不过,对数字好像又很清醒,三颗白的,一颗黄的,他对药片怎
么数得这么清楚?看来,精神病人在有些方面又是清醒的。
“你从建工学院毕业几年了?十年?十二年?”我想依照他的思路从数字方面
唤醒他。
“我吃过药了……”他继续喃喃道。我的努力毫无用处。
“你认识卓然吗?”我故意将“卓然”两字说得很重。
他目光呆滞地望着我,没有任何反应。突然,他从床边站起身,倒退着移到窗
边,然后返身抓住窗上的铁栏摇动起来,那感觉,是想逃跑。
我心里一惊。幸好有铁栏保护着这些病人的安全,不然,病房的窗口就太危险
了。我走过去扳了扳他的肩头,同时严厉地说道:“回到床上去躺下!”
走出病房,我感到一丝绝望。看来,从夏宇这儿什么也问不到了。但这个新病
人对我遇到的谜团又非常重要,因为他和严永桥读过同一所学院,而后来收到的冥
钱上,又写着卓然的名字,我盼望着他能早点治愈,以便能讲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
回事。
我信步走出住院楼,望着青石台阶上的石纹想到了大脑的秘密。
“大热天的,站在这里研究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回转身,是小翟护士正从楼内出来。她的青春红润的脸庞使我精神为之一振,
刚才在病房里产生的对人的沮丧感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我刚刚去看了夏宇,”我说,“病情好像很严重。”
“这不正是一些人所希望的吗?”小翟眨了眨眼说。
这话让我大为震惊:“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谁希望这样?”
“那天,医院开车去接这个病人,我也去了。”小翟说,“进了那幢房子,我
便什么都明白了。你想,那幢房子里半夜过后总有人走动,而且是个女人的影子,
这会是谁呢?没有人的卫生间里,抽水马桶会在半夜三更哗哗哗地放水,这又会是
谁呢?我想小保姆不会讲谎话。那么,这一切只能是这幢房子里的另一个女人干的
了。”
小翟的话让我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些事是小娅干的了?荒唐。她这样做
为什么呢?”
“这还不清楚?这样可以让夏宇更加疑神疑鬼,并且还有莫名其妙的冥钱,这
样不让人神经错乱才怪。”
我认为小翟的这种推测毫无道理。“她是夏宇的妻子啊。”我说。
“对了,妻子做这种事才没人怀疑。”小翟说,“我看见那幢豪宅心里就明白
了。你想,只要夏宇一死,谁是继承人呀?豪宅、存款,还有一个公司,啧啧,美
死了。”
“这样说,可以向公安局报案了?”我不以为然地打趣小翟道。女人虽说在很
多方面直觉不错,但嫉妒心也会让女人发生误会。我隐隐感到小翟对小娅怀有敌意,
因为小娅以前来找吴医生时常常关上门在里面谈话,这让曾经喜欢过吴医生的小翟
心里别扭。
“真是死了人,总会有人报案的。”小翟不服气地说,“总之我认为那女人有
问题,咱们慢慢瞧吧。”
小翟护士的话把我的思维再次搞乱了。凭心而论,她推测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没
有可能,因为,我对小娅和夏宇毕竟知之甚少。
但是,说写着卓然名字的冥钱是小娅干的事,这点我敢肯定不可能。因为卓然
已死去十四年了,照小娅的年龄推断,那时她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学生,不可能与一
个医学院的大二学生有关系。
至于那幢别墅里的小保姆在夜里所听到和看到的怪事,上夜班的吴医生是这样
给我解释的:“这事很简单。人只要心里害怕,什么怪事都来了。何况住在那样大
的一幢房子里,到夜里睡在床上一想,楼上楼下那样多空房间,还有走廊啦、楼梯
啦等等,即使在正常情况下,如果人的思维转到恐惧方面来,心里都会不踏实。何
况这大房子里还住着一个精神病人。在这种恐惧的氛围中,小保姆独自住在楼下的
房间里,夜半三更产生一些幻听幻觉完全可能,没什么奇怪的。”
这时,精瘦的吉医生走进了值班室,听见了吴医生最后几句话,他补充说:
“对的,幻听幻觉不只是精神病人才有,正常的人有时也会发生。几年前,我母亲
去世了,有一天夜里我醒来,看见她正在开衣柜取衣服。我心里纳闷,想叫又叫不
出声,伸手拉亮了电灯,屋里什么人也没有,这就是幻觉。”这个老爱在学术上与
吴医生对立的家伙,这一次的观点与吴医生一致。我想,也许他俩的关系在缓和了。
有吉医生在场,我不便更多地谈夏宇这个病人引出的其他疑团。我告辞出来回
屋去睡觉,董枫从护士值班室里赶出来,在走廊上拦住我说:“等一会儿查完病房
后,我来找你,有很可怕的事发生。”
我心里一惊,压低声音说:“又出什么事了?”董枫不回答,示意我先回屋去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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