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当一个人要去做某种带有冒险性质的事时,那种紧张和兴奋难以言说。那天早
晨,我将董枫送上去张江那里的车后,返身便向医院宿舍走去。一夜的暴雨过后,
天边出现了红色的晨曦,这种血一样的颜色刺激着我的视觉,我感到心里微微有点
发颤。
我来到了吴医生的屋前,顺着墙根摸到了屋子的后面,这里是他的厨房的位置,
外面是一个小露台。我翻了进去,厨房的一扇窗户果然没有关死,这是我前两次来
他家注意到的。
我进入了吴医生的家。想到他这时正在医院等着张江苏醒,我大胆地开亮了室
内的灯,站在屋里审视起来。事情已经越来越清楚,所谓严永桥的幽灵,与吴医生
有着一种神秘的联系。首先,他曾经一直是严永桥的主治医生,而严永桥后来偷跑
出医院死于车祸的事,使我联想到吴医生对夏宇这个新病人进行的心理暗示:“你
可以出去,看见汽车时你要拦住它,它可以送你回家。”正因为严永桥的死可能是
这种精神引导的结果,当严永桥的身影在死后再现时,吴医生才会那样恐慌。并且,
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寻找这个死而复生的幽灵,以便将其再次置于死地。
当然,至今我仍然不相信幽灵的存在,那个貌似严永桥的人是一个谜,他始终
在医院各处出没,张江昨夜在黑屋子的遭遇,我相信也是这个家伙干的。他第一次
撞进我家时我便注意到了那把金属伞尖的黑雨伞。凑巧的是,我在吴医生的家里也
看见过这种雨伞,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同一把伞?这让我困惑。
我希望在这屋里发现一些能破解这重要悬疑的东西。我首先找那把黑雨伞,在
我以前看见过的屋角的位置,伞没有了。接着,我在推一道房门时听见门后有响动,
进去一看,那把伞正挂在门后。我摸了摸冰凉的金属伞尖,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
之类的东西。我取下它撑开来,伞布也没有破损。我吐了一口气,它与严永桥的黑
雨伞相同看来仅仅是巧合了。但是,吴医生书柜里收藏的各种匕首和刀具还是让我
吃惊。第一次来这里看见时不便多问,现在我可以逐一细察了。我一件一件地拿在
手中细看,想发现有没有某一把刀刃曾饮过鲜血,然而,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只
是,这种收藏爱好仍然使我感到蹊跷。
我推开了卧室的门,卓然的照片赫然立在床头柜上。十四年了,看来吴医生每
天都陪伴着她。但是,夏宇这个病人收到的冥钱上又怎么会写着卓然的名字呢?并
且,吴医生正在对这个新病人实施着令人恐怖的“治疗”。
我在卧室的枕头下、床头柜里翻看了一下,想找到他的日记之类的东西,这样,
就可以真相大白了。然而,没有,确实现在也没有多少人记日记的。
我重新回到他的客厅兼书房里。我在写字台前坐下,拉开抽屉,看见了一叠信
纸,最前面的两页写满了文字,显然是一封刚刚写好的信。我细细地读了起来。
妈妈:
请允许我这样叫你,因为卓然如果还活着,我们一定早已结了婚,那样我也该
叫你“妈妈”的。然而,你的女儿走了,我来给你做儿子,妈妈,你别难过。我对
卓然的灵魂发过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妈妈,别嫌弃我,尽管我是一个罪人。因为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女儿也许不
会走上绝路。我罪孽深重,我会用一辈子时间来赎罪。
妈妈,这些话我早就说过了,今天之所以给您写这封信,是因为我也许会有很
长时间不能来看望您了。我正在赎罪之中,我要让卓然的灵魂安宁。我预感到会发
生一些特殊的事情,如果真是那样,我可能不能来看您了,妈妈,原谅我。
现在我还不知道有些事是不是会发生,但是,如果我给您寄出这封信的时候,
那些事一定就发生了。妈妈,不要问我究竟做了什么,您只要相信,我做的事都是
赎罪就行了。我爱您的女儿,我做的事都是为了对她的爱,尽管她早已走了,但我
知道自己该怎样做……
妈妈,您一定要多多保重。
您的儿子:吴晓舟
这封短信让我心惊。我轻轻地将它放回抽屉里,头脑里拼命思考着,究竟发生
了什么呢?看得出来,吴医生似乎是在复仇,对严永桥,对夏宇,这两个病人都是
他的攻击对象,然而,这一切与死去的卓然又有什么关联呢?
我想起郭颖对我的讲述:医学院的后山,大二女生的寝室,发夹、头痛,卓然
的精神分裂,吴晓舟的悲痛欲绝……这一切,与现在这精神病院的病人有什么关系
呢?况且,吴医生对我讲过,他在严永桥和夏宇生病前,是从不认识这两个人的。
这话是真还是假呢?
我头脑里乱糟糟的,正在这时,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容不得我作出任何反
应,门已开了,吴医生已站在我的面前。
“你……”吴医生在惊讶中充满警觉。
“我在等你。”我突然镇定下来,“对不起,你没请我我就来了,但是我一定
要问你,这医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和张江这种与医院无关的人也不得
安宁?”
“你,你好无理!”
吴医生的愤怒中带着一点惊慌,“你以为袭击张江的事是我干的么?或者说这
件事与我有关,你错了!你去问问张江吧,他已经醒过来了,袭击他的正是那个貌
似严永桥的人,也就是来找过你的那个人。这个疯子,进黑屋子后便戴上假发,想
装扮成女人,这个妄想狂什么事都想做。张江当时睡着了,睁开眼看见这个怪物便
和他打斗起来,假发也掉了,张江看清了他的脸,这个疯子……”我说这件事我相
信,但是,严永桥究竟是人是鬼呢?你为什么不讲真话?你是知道的。还有,你半
夜三更对夏宇讲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你为什么要把夏宇往死路上推呢?还有写
着卓然名字的冥钱,我想除了你没有谁会干这件事。说完这些话,我感到屋子里的
空气仿佛要凝固了。
那是个沉重的早晨。在吴医生的家里,他终于给我讲起了这场离奇事件的缘由。
十四年前一个夜晚,医学院的后山上一片漆黑。浓密的树阴下坐着一对人影,
这是吴晓舟和卓然的第三次约会。
“今天,你觉得何教授的课讲得怎么样?”吴晓舟没话找话地问。每次和卓然
单独在一起时,吴晓舟便觉得有很多话闷在心里说不出来,而说出来的又并不是自
己想说的话,他对自己的这一点特别生气。
“唔。”卓然不置可否地应着。“听说何教授在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女生相爱,”
卓然不知不觉地改变了话题,“当时是文革时期,他们相爱不久那女生便死了,所
以何教授至今没有结婚,真是痴情啊!”
“唔。”这次轮到吴晓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隐隐地感到卓然的话题与他俩相
关,但他除了心跳外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表达。黑暗中他感觉到卓然的手在玩弄一个
东西,便问是什么。卓然说是一个发夹,前几天在后山上拾到的,在校园贴了张失
物招领启事,但没人来取,便暂时留下了。
“我看看。”吴晓舟伸手去拿那发夹,却碰到了卓然的手背,一种柔滑温暖的
感觉使吴晓舟像触了电。卓然微微垂下了头,吴晓舟从侧面看去,她的鼻梁、嘴唇
和胸脯的线条像一幅雕塑。他在黑暗中抬起手来,将刚才碰到她的手指在唇边吻了
吻。尽管卓然并没看见他的这个举动,但他还是感到脸红心跳。
夜越来越深,后山上除了风吹着树叶,已经杳无人迹。他们谈起了毕业后的志
向,卓然说她最想去战地医院,给炮火中的伤员包扎伤口是她从小就向往的事。吴
晓舟说你这愿望在中国恐怕实现不了,看来只有去中东了。卓然推了他一把说,你
取笑人。吴晓舟感到肩上发热,那是她的手推过的地方。
这一夜,在漆黑温暖的后山,他俩忘记了时间,双方的肩膀在无意中挨到了一
起,便再也没有分开过。吴晓舟几次想伸手去揽住她的腰,但终于没鼓起勇气。据
说另外的同学在后山挺胆大的,但他不行,他想卓然也不会接受。
突然,近旁的草丛中响起脚步声,两个黑影像从地上冒出来一样站在他们面前。
“不准叫,叫就杀死你!”低沉的男子的声音伴随着两把寒光闪闪的尖刀抵在他俩
胸口。
吴晓舟完全惊呆了,他看着这两张蒙着丝袜的脸,模糊的面部轮廓叫人直打寒
颤。他听见卓然哭叫了一声便中断了,侧脸看去,那个高个子的歹徒已反扭着卓然
的手,并在她嘴里塞上了布团。
与此同时,吴晓舟的脖子上正抵着一把尖刀。天哪,我要死了,他感到脑子里
嗡的一声,浑身发软地坐到了地上。
“把你的鞋带解给我!”晃动着尖刀的歹徒低声命令道。吴晓舟抖抖地抽下自
己的两根鞋带递过去。那歹徒接过鞋带,递给那个高个子的家伙说:“用这带子捆
住她。”
歹徒又用冰凉的刀面在吴晓舟的脸上拍了拍说:“快脱衣服,全部脱光,不然
立马就叫你死!”
吴晓舟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吓得半死,赶快连扯带拉地脱光了全身衣服。只剩
一条内裤。
那歹徒用刀尖在他内裤上挑了一下说:“全脱了!”
吴晓舟全部脱光之后,那歹徒卷起那堆衣服扔到了远处,然后说:“趴在地上,
你别想跑!”
吴晓舟脸贴着地面趴下,他这才知道,歹徒让他脱光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这时,他听见卓然的喉咙里不断憋出呜呜的声音,侧脸看去,天哪,卓然已被
这两个畜生剥得一丝不挂,她的双腿向上蜷曲着,后来他才知道卓然的手指和脚趾
被捆在了一起,而且就是用的他解给歹徒的细鞋带!
吴晓舟不敢再看这让人肝肠寸断的场景。他将脸贴在地上,嘴里使劲地啃着地
上的杂草,他恨这两个畜牲,恨自己的无能,他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或者让牙齿在
啃着石头时全部掉光!
这是一种怎样的酷刑、怎样的耻辱啊!吴晓舟听见这两个畜牲轮流着摧残卓然。
“嗨,还真是个处女!”一个歹徒得意的声音。另一个说:“让我来亲她一口。”
吴晓舟侧脸看去,那个高个子的歹徒已脱掉了蒙在脸上的丝袜,他将脸凑在卓
然的胸脯上像狗一样地舔着。在他抬起头来的那一刻,吴晓舟看见了一张宽额大脸,
两道浓眉像两条毛虫。
“老实点!”可能发觉吴晓舟有点动静,一把冰凉的刀面又在他赤裸的背上拍
了拍,他全身一紧,贴着地面像死了一样。
卓然喉咙里一直响着呜呜的挣扎声,在两个畜牲的淫笑声中,卓然的哀鸣显得
特别凄凉。也不知过了多久,吴晓舟仿佛死过了一次,然后突然发觉周围没有声音
了。他抬起头一看,歹徒已消失了,卓然仍然蜷曲在那里,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他
哭叫一声扑了过去,一边叫着她,一边替她解那捆她的鞋带。他放平她已经麻木的
腿,看见她的下身淌着鲜血。他拉过衣服来替她盖上。
那一夜,他俩在后山上抱头痛哭,还不敢放出声音,怕惊动了学校。他们不敢
报案,因为如果同学们知道了这件事,那卓然和他自己都没脸面活下去了。
这之后,卓然开始头痛、说梦话、不停地淋浴、梦游直至精神分裂。与此同时,
关于那个发夹的传闻越来越多,都说是那个死人的发夹带来的邪气让卓然疯了,只
有吴晓舟知道真相,但他不敢吱声。
吴晓舟开始一天比一天痛恨自己。一个男人,怎么能亲眼看见自己的女友被强
暴呢?他后悔当时没跟歹徒拼了,就是死了也比现在活着好受。
他开始锻炼自己瘦弱的身体,他练俯卧撑、双杠,举石锁,用手掌在石柱上击
打,他要自己伸手就能掐断歹徒的脖子。
他用从餐费中省下的钱上街去买回了匕首和一把尖刀,他牢牢地记下了那个高
个子歹徒的宽额大脸和两道毛虫似的眉毛。
自那件令人耻辱的事件发生后,吴晓舟便常常在夜半时去后山转悠。他怀揣尖
刀,专往后山上偏僻的地方钻。在他和卓然受辱的地方,他看见过一只丝袜,那是
歹徒蒙脸的东西。后来,有好事者把这条丝袜挂在树枝上,引得上山者众说纷纭。
可吴晓舟只感到心里在流血。
有时,他爬在树上守候,观察着黑暗中的动静。他相信那两个歹徒迟早还会在
后山出现,这样,他会从树上跳下去,一刀一个结果那两个畜牲的狗命。
在这期间,他也看见了路波、谢晓婷、高瑜等人的荒唐游戏,看见了柳莎的装
神弄鬼,只是他对这些事早已懒得过问了。他深知他之所以还活着只有一个理由,
这就是复仇。
遗憾的是,一直到大学毕业,后山上再没出现过那两个歹徒的身影。吴晓舟也
去学院周围的茶馆、酒吧侦察过,他认为那两个歹徒有可能在这些地方出现。然而,
日复一日,仇敌在茫茫人海中蒸发了。毕业那天,他去看望了卓然的母亲,又到卓
然的坟上去磕了一个头,当额头碰到土地的时候,他在心里默念着,卓然你安心睡
吧,我要用我一生来寻找仇人!这之后,他分配到精神病院做了医生,并改名叫吴
畏。
时间晃过去了十一年。也就是距今三年前的一天,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来看抑
郁症,她的三十多岁的丈夫陪在旁边,那男人的宽额大脸和两道浓眉让吴医生极为
震惊。但是,他不敢确定他就是早年的歹徒。于是,借了解这女人的病情,吴医生
便将话题扯到她丈夫身上。当了解到这个叫严永桥的男人曾经毕业于建工学院时,
吴医生的心头“格登”了一下,因为建工学院和医学院一墙之隔,而医学院的后山
背面便是与建工学院分界的围墙。从严永桥的年龄推断,他刚好与吴医生同时在校
读书。那时,医学院女生偏多,而隔壁的建工学院则多为雄性。平时,医学院的女
生常在校门外受到邻校男生的注目。他们有时吹口哨,有时用语言骚扰,医学院校
方曾向建工学院领导交涉过,让他们加强教育。吴医生记得,卓然死后,医学院门
口的讣告吸引了建工学院的不少男生,他们盯着卓然的照片说实在可惜。
想到这些,吴医生便对严永桥发问道:“我们这里有个女医生叫卓然,不知你
认不认识?”
严永桥摇头,一脸茫然。
吴医生说:“可她说认识你。她说以前在医学院读书时看见过你。你想想,医
学院门口不是贴过一张讣告吗?当时听说这个女生死了,其实是个误会,她并没有
死,现在就在这里当医生呢。”说着,吴医生站起来望望窗外,装出确有其事的样
子,又说:“待一会儿我叫她来见见你,你可能忘记了吧?她看见你是在医学院的
后山上,天很黑,可是她现在一定也能认出你来!”
严永桥听得双眼发直,怔了一会儿,拉起老婆汪英说:“走,我们不在这儿看
病,这医生胡说八道。”
吴医生此刻已能完全确认这个男人了。他站起来拦住他们说:“怎么能走呢?
病还没看呢,你等一会儿,我叫卓然马上来见你。”
严永桥的老婆汪英也不愿意走,这个患有轻微产后抑郁症的女人对丈夫说:
“你莫名其妙。”
严永桥伸手打了汪英一巴掌,这表明他是一个有着暴力倾向的人。他再次拉起
汪英想走,吴医生拦在门口厉声喝道:“坐下!”
严永桥伸手来掐吴医生的脖子,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他老婆是七仙女,怎么能
在这里看病。这一刻,吴医生判定他是个严重的精神病人,他反扭过严永桥的手,
然后转过身子去窗边叫人,这时,严永桥挣脱了他的手,举起椅子对他砸过来,他
一闪身,“哗啦”一声,一整扇窗玻璃被甩来的椅子砸得粉碎。
这一下来了不少医生护士。严永桥蛮劲真大,好几个医生把他压在地上才制服
他。他被送进了病房。对这种躁狂型、妄想型且有着暴力倾向的病人,电休克治疗
是必要的方式。看着严永桥全身在电压的击打下像濒死的兔子一样抽搐时,吴医生
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这之后,严永桥在病房里一天比一天老实。尽管吴医生已能确认这就是那个不
共戴天的仇人,但他既然已经精神分裂,吴医生也就不再计较,尽管严永桥的病情
越来越重且没有任何治愈的希望,但现在的医学只能做到这一步,吴医生认为自己
的治疗方案无可挑剔。
并且,通过治疗,严永桥的躁狂症得到了良好的控制,他变得安安静静,有时
可以呆望着天花板坐上一整天。但是,有一次吴医生发现他还能看书,而且是小说
(这就是我的上一本书《死者的眼睛》,汪英来看他时留在病房的),吴医生认为
他这种表面的清醒可能重新引发他的躁狂症,于是给他改变了处方,加大了药量,
这之后,严永桥除了吃饭时间外几乎都在睡眠之中。“这对治疗有好处。”吴医生
说。
严永桥在住院期间还出现过新的病症,这就是妄想倾向不断加重。他有时将老
婆遗留在这里的衣服穿上,可能在想象自己是一个女人。另外,他有时还用他老婆
的名字招呼漂亮的女护士,有一次他远远地对董枫叫道:“汪英,汪英!”吉医生
建议对他再作两次电休克治疗,吴医生同意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三年。这期间,吴医生认为自己并没有将严永桥当做仇人
对待,而是尽心尽力地为他做各种治疗。有天夜里,吴医生为他做心理治疗时,他
模模糊糊地谈出了他自己在医学院后山作恶的事。“另一个人是谁?”吴医生用轻
柔的语气启发他。严永桥紧闭着眼,嘴唇不断地抖动:“我的同学,同学,夏宇。”
“他现在在哪里?”吴医生的语气更柔和了。严永桥半晌说不出话。“别急,仔细
想想,想想,夏宇在哪里?”吴医生表现出良好的耐心。“房、房地产公司……”
严永桥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吴医生站起来,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像
所有尽职的医生一样,拍了拍严永桥的脑袋说:“睡吧,睡吧。”
吴医生认为自己做精神病医生完全是老天的安排,他说他没有对病人复仇,他
只是在全心全意地尽一个医生的职责而已。
这是一个沉重的早晨。在吴医生的家里,我听着他的讲述,同时不停地抽烟。
已经戒烟的他也时不时抽上一支。
“夏宇患精神分裂,也是老天的安排。”吴医生喷出一口烟说,“老天的安排,
没有办法。”
我说:“你别这样说了,夏宇收到的冥钱上写着卓然的名字,这还不清楚……”
“不是我干的。”吴医生胸有成竹地说,“这件事是他家小保姆干的,因为他调
戏小保姆时说过,你别不识抬举,我以前干过一个女大学生,叫卓然,比你漂亮多
了。小保姆为了报复他,便搞了那个恶作剧。”
“哦。”我似信非信地望着他。
“所以,我给夏宇看病,完全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是他的老婆小娅主动来找
我去出诊的。开始小娅不愿让他住院,我只好出诊了。他们有钱,出诊费给得高,
换一个医生也会这样做。”
“听小娅讲,最早是你在一家超市门口主动向小娅问路的。”我说,“并且你
向小娅表明你是精神病医生,正去一个地方出诊。这不是太凑巧了吗?因为当时夏
宇正被冥钱事件搞得既失眠又脾气暴躁。”
“你不相信这世上有偶然吗?”吴医生说,“偶然就是命运,我们没有必要拿
出证据来说某件事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
“那么,夏宇的病情为什么在诊治中越来越严重呢?以至于非住院治疗不可。”
“你这就是外行了。”吴医生说,“谁敢说对精神病人靠出诊开点药、做做心
理治疗就能治好?严格说来这种病因在基因组合上,基因,你懂吗?如果有一天你
能到宇宙中的每一颗星星都去看看,也许你才能摸到基因的门边。”
我感到有点头晕,便靠在沙发靠背上不再说什么。此刻,我的眼前像过电影一
样闪过严永桥的脸,夏宇的脸,还有吴医生伏在后山地上的脸,以及卓然在哀鸣中
瞪大的一双绝望的眼睛。我不愿再问吴医生为什么要在夜半对夏宇做种种精神折磨,
那些暗示和诱导让人毛骨悚然。并且,严永桥第一次出现在吴医生诊断室时,究竟
是谁用椅子砸碎了窗户玻璃,这也已经很难求证了。因为在场的严永桥和他老婆汪
英如果被认定是精神病人的话,那么惟一可以让人相信的只能是吴医生的叙述了。
我想在玻璃“哗啦”一声碎裂后,没有任何人会想到吴医生可能干这种事,这种事
只能证明在场的精神病人病情有多么严重,并且具备必须立即被束缚起来的条件。
这是一种怎样的轮回啊!我不知道上帝是不是愿意看见人间有这种戏剧上演。现在,
夏宇已经结束了他真实的生活而在一个混沌的世界里苟延残喘,但同时,已在混沌
中死去的严永桥却又拎着黑雨伞穿梭于明暗之间,他甚至对靠近这个圈子的人露出
锋芒。
“在黑屋子里刺伤张江的人,真是严永桥吗?”我有些疲惫地问道。
吴医生肯定地点头。
“我想,严永桥并没有死。”我对吴医生说,“而是你将他放出医院去了,让
他以错乱的神经在与这个世界的碰撞中自生自灭。”
“你怎么这样想呢?”吴医生有些激动地说,“如果我放了他,我就不会这样
夜夜守候他了,我还让你来协助找他,不将他抓回来,我决不罢休!”
“不是说他死于车祸了吗?而且,他的坟我们也都先后去看过了,难道他真会
从埋在地下的骨灰盒中爬出来?”
“那倒不会。”吴医生点燃了一支烟,咬了咬牙说,“我怀疑他并没有死于车
祸。那天后半夜,下着大雨,护士在查房时发现严永桥跑了。正当医院里议论纷纷
并打着手电在院内各处寻找时,交警来电话说,就在医院外面的高速公路上,一个
从我们这里跑出去的病人被汽车压死了。之所以认定是我们的病人,因为死者穿着
印有我们医院标志的条纹住院服。这能是谁呢?只能是今夜跑了的严永桥了。我们
去看了事故现场,这个穿着住院服的男子已被碾得血肉模糊,头部也压碎了,脑浆
淌在黑色的路面上。我们只得通知殡仪馆来运走尸体,然后通知了他的家属。”
吴医生吸了口烟,又缓缓地说道:“但是,听说严永桥在死后登门拜访你的事,
我震惊了。这怎么可能呢?我反复回忆那天后半夜的事故现场,突然想到,如果严
永桥当夜跑出医院后,就脱掉住院服扔在路边,而这衣服恰恰被一个流浪汉捡来穿
上了,那么,谁能证明这个死者是谁呢?血肉模糊的尸体叫人无法辨认,而那身住
院服让我们相信了严永桥的死亡。这种推测让我恍然大悟,我想我们一起来抓住他,
不能让他在外面游荡,那太便宜他了。”
吴医生的咬牙切齿让我打了一个寒颤。我说:“从严永桥来找我时的状况看,
仿佛还不能立即辨认出他是个精神病人的。”
“妄想狂!”吴医生说,“妄想狂、色情狂在他身上是存在的。当然,他的神
经在某些方面还是清醒的,就像有的精神病人竟可以算出复杂的高等数学题一样,
你如果仅仅接触到他的这一点,还以为他是正常人呢。”
“那么,他老往女病区的黑屋子里窜是为什么呢?”我仍然感到困惑。
“谁知道呢。”吴医生摊了摊手说,“也许是躲雨,也许是喜欢上了那副女人
的假发,董枫不是在黑屋子看见过梳头的女人吗?我想这正是他干的事,因为以前
我见他穿过他老婆的衣服。至于他还有什么想法我们就不清楚了。妄想狂的病人,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么,严永桥这段时间究竟躲在哪里呢?”
“我想应该在这医院附近。”吴医生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说,“你能认出他来,
拜托你了,我们一起来抓住他!”
我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我只想回到我的家中去继续写作,如果有人敲门,我
将再也不会惊诧。
我走出吴医生的家门,太阳已经升起,精神病院的林木中飘荡着白色的雾气,
住院楼的一角在林中显露出来,一切宁静而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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