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像梦一样深
小区的楼房间隔很远,绿化面积超出了环保局的规定,到处都是草。这是它最
大的卖点。
那草越来越高,从来没有人割。
有一天响马走过草地,忽然想到,他似乎从来没看见小区里有负责修剪花草树
木的园丁。
走着走着,他停下了,他看见了那略显荒凉的草丛中爬出了一条虫子……
读过我以前作品的朋友一定联想到,我曾经写过一篇万字小说《腿》,讲的是
一片荒草中爬出一条草绿色的虫子,它像小指一样大小,通体草绿色,身下长满密
麻麻的像毛发一样的腿。故事的主人公最后把它冲进了马桶。在它被冲下去的那一
瞬间,故事的主人公觉得它的眼睛(一只或几只)一直在阴森森地看着自己……
我在《腿》里写道:那管道里无比黑暗,固若金汤,千回百转,万劫不复……
后来,那条虫子不断在深夜里出现,有一次几乎爬上了故事主人公的床,爬到
了他的枕边,碰到了他的肉……
那是一条非常可怕的虫子。
它的腹下长满了腿。它的背上长满了腿。它的腿上长满了腿。它的额头上长满
了腿。它的眼睛里长满了腿。它的肚子里长满了腿。它的大脑里也长满了腿……
最后,它铺天盖地,从仇人的眼睛、耳朵、鼻孔钻进去,在他的体内密麻麻地
爬动,翻滚……
《新电影》杂志的总编辑尚可看了这个故事之后说:当时是大白天,他在办公
室里,却打了个寒噤,好像那一万个铅字变成了一万条虫子,站得整整齐齐,朝着
他冷笑……
我现在写的是一条现实的虫子。
它的身体是暗红色,有黑的花纹,很精妙。它的腿也很多,不过,响马一走近
它,它就吓得跑回草丛中了,再也找不见。
响马站在草丛中发了一阵呆,他想这草丛里一定藏了很多各种各样的虫子。
虫子多,证明这里的人少。
很安静。
因此,夜里响马经常做梦。
有一天,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极其恐怖。直到几天后,他还一直在回想那梦
中的情景。不过,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过。闲下来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琢磨,越来越
觉得这个梦深有含义——他梦见半夜时他慢慢起了床,摸黑穿上了衣服。他甚至记
得,第二个扣眼儿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系上。
接着,他到玄关的镜子前,照了照,还梳了梳头……
最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一个个窗口黑洞洞。
所有人的身体都像尘土一样缓缓沉淀,在梦的湖底落定。空气极其清澈,幽幽
的梦在四处飘悠。
梦不会摔跤,梦与梦也不会互相牵绊,一切都无声无息。
路灯都是那种日本式的纸灯笼,挂得低低的,白得像一张张涂了过多脂粉的女
人的脸。
风像幽灵一样,在大家熟睡之后,它们就爬出来,在树叶的后面做一些鬼祟的
动作。
那些灯笼微微地晃动。
夜空浩瀚,星光微茫,半个月亮高高在上,白得像路灯。
响马慢腾腾地朝小区外面走,他能听见自己的鞋底和地面磨出的“嚓嚓”声。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去。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朝前走,似乎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是一个他必须见的人,她的呼唤他不可抗拒。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走到小区大门口,四周都黑下来,只有门卫室屋檐下的水银灯发出惨白的光,
那光笼罩着那个保安。他的身影在光中晃动,影子很长。他心事重重地走过来走过
去。
响马走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响马。
响马想,你总不至于拦住我盘问一番吧?算起来,响马在这个小区已经住一年
多了,这个保安应该认得他。
果然,那个保安没有问什么,只是一直看着他走出去。
响马走到小区外面的路上,就有点迷茫了。
我这是要干什么?
噢,我是来见那个女人的。
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清楚,可是,她在等我。
她在哪里?
她会告诉我。她知道我不知道。
响马一边想一边四处张望。
对面的荒草里露出一颗脑袋来,似乎是一个女人,她笑笑地朝他摆手。
他对她出现的地方缺乏好感。他以为她会出现在路边。
“过来,你过来……”她的声音软软地飘过来。
响马很不喜欢那片荒草,但是他必须走过去。于是,他小心地拨开挡在身前的
荒草,一步步走向她。
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的面孔有点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他
扪心自问——这就是你要走近她的原因吗?
在响马离她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她却转身走开了,朝着荒草深处走去。
夜色幽暗,可是,响马能看见她的头发很长。
响马没有喊她,尽管他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到什么地方去,只是静静地跟着她走。
那片荒地太大了,响马走得很艰难。尽管他穿的是长腿裤和长袖衣,可是,他
的脚腕和手腕还是被刮得很疼。
他忽然想起了那条虫子。
暗红色的身体,黑的花纹,无数的腿……这荒草里藏着多少虫子啊,这里是它
们的家。
走着走着,响马就辨不清回家的方向了。
终于,女人把响马领到了一个山腰上。
他看见了一个山洞。山洞外,草木茂密,郁郁葱葱。神秘的女人站在山洞的旁
边,笑笑地朝里面指了指。
响马犹豫了。
在月光下,那个黑糊糊的山洞深不可测,缺少善意。
响马听见了潺潺的水声,不绝于耳。
那个女人很湿润地笑着,继续指着山洞,示意他走进去。
他一直试图看清那个女人的脸,一直试图想起她是谁,可是月光很不明朗,那
张脸十分模糊。不过,响马能肯定她是一个不丑的女人。
他感到她有一种勾引的意味。
刚才他觉得山洞是最危险的,现在他觉得山洞是最安全的。
于是,他就朝前走去了。
那个女人从他的步伐里看得出他的态度,先他一步钻进了山洞。
月亮像被拨弄的蜡烛一样亮堂起来,山洞之外明晃晃的,崖壁,山路,甚至一
丛丛宽大的草叶,都看得清楚。只有那个山洞,黑得令人不安。
响马在山洞前停了停,终于跨了进去。
他似乎知道这是在梦中。梦是超现实的,即使有了什么灾难,醒来之后都会变
成泡沫。因此,他敢冒这个险。
他摸索着走进山洞,里面死寂一片,连水声都没有了。
“喂。”他小心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响马明明看见她进来了呀,怎么没影了?
“喂!你在哪儿!”
还是没有人回答。
响马继续朝里走,越走越黑,最后,响马都看不见自己了。
他的眼睛没有了,只剩下一双灵敏的耳朵,捕捉着山洞里的任何一点声音。
他不知道这个山洞有多深。
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了一段路,他意识到不能再朝前走了,应该立即返身回去。
可是,当他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后面也是一片漆黑,根本不见洞口!他的
心一下就跌入了万丈深渊,胃里空空的,要呕吐却呕吐不出来。
他顺着原路一步步朝后退,却一直没有看到出口。冷汗从他的毛孔踊跃地渗出
来,湿了他的衣衫。
“喂!~~~~~~”他又喊了一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响马的脖子后传过来:“你最怕什么?”
响马猛地转过头,一张模糊的脸几乎贴在了他的眼睛上,尽管响马看不清她,
却能感觉到她仍然是笑笑的。
他惊恐到了极点。
梦没有导演,情节放任自流,胡编乱造,什么结果都可能出现。可是,他脆弱
的神经简直都承受不住了,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过去这一关。
“你是谁?”他颤颤地问。
“你连我都忘了?我们太熟悉了……”停了停,她叹口气说:“最熟悉的人往
往会变得最陌生。”
响马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哲理的味道,他有点不怕了——这说明,面前的
女人还有思想,说明这个梦还有逻辑,说明他还可能有出路。
“你想干什么?”响马尽量显得很平静。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最怕什么?”
响马觉得他幻想中的那种浪漫已经像秋天的大雁一样,越来越远了。现在,他
只想着该怎样保护自己的神经。
“我……”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最怕的东西,每个人最怕的东西都是自己想出来的,都
是不一样的。如果把这些东西都准确地描述出来,那将是一部最恐怖的书。
响马最怕的是什么?
第一次想到那个情景,就差一点把他吓疯。从此,他一直在努力把那个情景从
记忆里删除。
众所周知,你记住一件事容易,忘掉一件事却难,尤其是严重刺激过你神经的
记忆片段。最后,响马只有把它深深埋在心里,不敢触碰。他的思路每次经过它的
附近,都远远地避开。那个地方的草越长越高,越来越阴森,成了响马心理上的一
块病。
在眼下这个恐怖的环境里,响马更不敢想,更不敢说,他怕这个黑暗中的人真
把那个恐怖的情景呈现出来。
“说吧,你最怕什么?”她又问。
“我最怕黑糊糊的山洞……”他撒谎了。
“不,不是这个。”她轻轻笑了笑,好像对响马的秘密了如指掌,接着,她劝
导说:“再想想,你最怕什么?说实话。”
这种对话是没有好结果的,响马有这种直觉。
他突然想到了逃跑。
“你……能让我看清你的脸吗?”他突然说。
“我也没有带火。不过,你可以摸我——你敢吗?”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洞口在哪里?”响马早想好了,只要她说出洞口的方向,
他立即就会朝相反的方向逃窜。
“洞口?我也找不到了。”她的口气显得有些无奈。
“你第一次……来这里?”
“不,这里是我的家。”
草丛是虫子的家。暗红色的身体,黑的花纹……
她的脑袋突然又逼近了一些,低低地说:“我知道你最怕什么,我替你说出来,
好不好?”
响马的心猛跳起来!他木木地面对着这个黑暗中的女人,变成了一只任人宰割
的羊羔,等待她猛然揭开自己心中那最黑暗的部分。
那个女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最怕的是……”
响马的神经快崩断了!他突然想嚎叫!
就在他歇斯底里的一瞬间,蓦地从虚飘飘的梦境中跌落。
……窗外还黑着。
那个女人无影无踪。
--------
红袖添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