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铺的男孩
作者：周德东
我从小就有一个爱情梦想：找一个面包铺的伙计做一生一世的爱人。
如今，这样徵贱、朴素、长久的男人已不多见了。有钱的男人不忠诚，不论是
对朋友还是爱人，招摇撞骗，寻花问柳。没钱的男人无能，自怨自艾，不思进取。
面包铺的伙计有着棕黑色的皮肤，硬硬的头发略徵卷曲，一双眼睛炯炯闪光。
他健康、憨厚、开朗、永不悲观。他有一双粗壮的胳臂。我不求大富大贵，不论跟
他走到天涯还是海角，他都会用他那勤劳的双手、娴熟的手艺让我吃饱饭……
通过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个男孩，他正是在面包铺打工。他的个子不高，双
眼饱含精神，他穿着一条发白的牛仔裤，很干净。
好友说，他叫天柱，家是玉田县的，已经出来打工四五年了。
晚上我和一位好友以及天柱去看电影，是香港拍的《白蛇传》，王祖贤和张曼
玉主演的。买柰时我执意付钱，天柱不让，最后还惠他买了，我就买了一堆饮料和
零食。
好友早知道我想结识一个像天柱这样的小伙子，就让挨天柱坐了，她则坐在我
的旁边。
电影结束后，天柱要送我和好友，我们说不用不用，天还没黑呢。
后来好友问我：“你得这个天柱怎么样？”
我说：“没气质。”
好友就笑起来：“你这才叫叶公好龙呢。”
第二天我就给天柱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面包厂的，噪音很大，一个女人的声
音，她放下电话，喊了半天天柱才过来接。
“我是胡玻。你能出来一趟吗？”
他认真地说：“你有事呀？我现在正在上班，六点以后可不可以？”
“那好，到时候我去你们厂门口等你。”
六点钟，天柱准时走出门，匆匆从我的身边走过去。
“嗨，我在这儿呢。”
他停住脚肯，看着我笑了：“你换了一套衣服，我都认不出来了。你上次也没
有化妆。”
女孩子最怕男人说破这些细节，我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我要请你看电影。”
“为什么？”他憨憨地问。
“上次你请过我呀。”
他又笑了，说：“现在街上的电影院还在放《白蛇传》。”
我忽然有点恨他，干脆说：“你请我看啥，我就请你看啥。”
他很不理解，又无可奈何：“那就走吧，反正我挺爱看那个王祖贤的。”
我说：“她有什么好看？鬼里鬼气的。”
“那我不看她好了，我只看张曼玉。”
张曼玉有什么好看？妖里妖气的。“
这次天柱倒显得挺机灵：“那我谁都不看，只看你吧。”
“我有什么好看？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最后，我们没有去电影院，而是去了公园，我和他一起划船，一起玩碰碰车。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我们都去，我们的爱情开始了。一天，我们从公园出来，城市
已华灯初上，我有点饿了。
天柱领我来到公园的食杂店，指着琳琅满目的食品问我吃什么。
“面包。”我又说，“我最爱吃面包了，最好是你烤的。”
天柱说：“这就好办了。只要你爱吃面包，一辈子我都不会让你挨饿。”
这句话是我期盼已久的。我有些感动。那期间，我刚刚下岗，待业在家，情绪
很不好。我需要爱、爱需要面包。
也是那段日子，我的一个去了南方的同学经常给我打电话。他叫李明。李明说，
虽然他已经开创了属于自己的事业，但是在他乡他很孤独。有一次他甚至对我说：
“胡玻，我很想念你。从中学时代我就喜欢你，只是一直没敢表白。”
我婉言拒绝了他。
不是我拒绝富贵，拒绝新的开始，我对他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上学时只记得他
载一副黑框眼镜，成绩总是名列前葇. 但是他不爱说话，总是埋头干自己的事情。
另外，已经多年不见，我对他根本没有一点爱情的感觉。
李明似乎很伤心，很久不再打电话。
一天，他突然神使鬼差地回到石家庄，约我在一个茶座见面。
我领我的天柱去赴约。
见我身边有一个陌生人，李明的眼神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很高兴。他的个子得
得很高，也很瘦，他仍然載着黑框眼镜。
我介绍天柱是我的男朋友。
“你是做什么生意的？”李明淡淡地问。
“我在面包厂打工。”天柱老老实实地回答。
李明不怀好意地说：“你的身体真棒。”说完他笑着看我。我平静地看着了，
并不说什么。
一时有点冷场，服务员把一壶功夫茶端上来，斟了三杯。李明装作没事一样又
对天柱说：“到我公司干吧，跑跑业务，工资绝对比你现在的高几倍。”
天柱有点不好意思：“我肯定做不来的。我只会烤面包。”
我说：“李明，你还有事吗？”
他说：“只想和你们聊聊天。你们还有事吗？”
我站起来，拉起天柱说：“我们要去喝茶。”
李明愣了愣，说不出话来。
出了门，天柱不解地说：“胡玻你是什么意思？这样人家多难堪！”
我气愤地说：“他是想让你难堪，让我难堪！有几个臭钱不知自己姓啥了。”
不久我去了一次天柱打工的面包厂。那厂很乱，满眼机器、烤箱、面粉。
我从那时知道天柱在厂里负责压面片，很累的，他满身流汗，湿透了衣服。
另外几个女工都是从乡下招来的，她们怯怯的盯着看我，在她们眼里，我简直
成了城里高贵的小公主。
我脱掉漂亮的风衣，动手帮天柱一起压面片，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天柱擦
了一把汗笑了：“现在你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了吧？”
那个月，天柱花几百元给我买了一管高档的法国口红，花掉了当月全部薪水。
他说：“你一定喜欢。你一次约我的时候，涂得就是这个颜色的口红。”
没想到，他的心竟然这么细。
那天，在他租的民房里，我偎在他的怀中，爱怜地抚摸着他粗壮的胳膊：“你
乱格式化钱，买这一管口红你得苦干一个月。”
天柱抚摸我的面颊，说：“我有的是力气。只要你喜欢，我就不心疼。”
我的眼睛有些潮润。我说：“这几天我一直骑自行车找工作。我一定能找到，
我要和你一起挣钱，我们会生活得和别人一样幸福。”
说着我指指自己的小腿：“看，腿都肿了。”
天柱用手摸了摸，说：“挣钱是男人的事。将来你家里给我洗衣、煮饭，安心
做我老婆就行了。”
我说：“不行。等有了钱，我要去读函授大学，有了文凭。就能找到工作了。”
天柱说：“我给你攒学费。你枕我的胳臂睡一会儿吧，你太累了。”
我把头放在他的胳臂上，很舒适。
他笑着说：“这是你的枕头，躺在上面你就什么都不用怕，一辈子不用怕。”
我的眼泪流下来，一歪头，把脸埋进他的腑下，挡住了面颊。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天柱戴上了一个黑框眼镜，也开了一个公司，仪食品
公司，面包专卖店，他再用不着压面片了。压面片的是李明，他累得哭爹喊娘。天
柱笑着走近他，说：“你得加强锻炼呀。”然后脱下西装，甩开膀子替他干。我站
在一旁幸福地笑。后来，我躺在天柱的胳臂上，那是我一生一世最温柔、最安全、
最可靠的枕头。身边堆满香喷喷的面包、啤酒和鲜花。
突然，我的脑袋一空，面包、啤酒、鲜花都没有了，四周一片空旷，再看天柱，
他的双臂没有了，成了残废，他痛苦地望着我，脸扭曲着……
噩梦竟然应验。
那时候我不在石家庄，云了外地亲戚家，回到家，就听说半月前天柱压面片时
胳臂不慎被搅进了机器，鲜血四溅，小臂保不住了。
我当时就傻了，急忙奔向天柱住进的医院。
天柱早已匆匆出了院，离开了面包厂，离开了石家庄，回玉田老家去了。
我问面包厂老板天柱老家的具体地址，他不知道。我又问介绍我和天柱认识的
好友，她也说不知道。
面包厂老板转给我一封天柱留给我的信。他说：“胡玻，我失去了胳臂，我再
没有能力养活你了，我的内心十分难过，我不能拖累你，我走了……”
我发疯似地坐长途车来到玉田，四处打听天柱，然而没有人知道。我甚至走村
串巷地寻找他，最扣仍没有结果，又失魂落魄地回了石家庄。
几天后，我收到一笔钱。是天柱寄来的，没有具体地址，他在附言里这样写：
“这是面包厂最后一次性付给我的赔偿费，全部寄给你。胡玻，你用这学费去读书
吧，这是你的最大梦想，我知道。祝愿你找到一个好工作，祝愿你遇到一个好男人。
再见了，永远再见了……”
我捧着那张汇单，眼泪“哗哗”流出来。这钱是天柱身体的一部分啊！
我把那钱取了出来，我没有用它去读书，我要把这笔钱当路费，跋千山涉万水
去寻找我的天柱，找不到他，我永远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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