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牵机药
他终于讲完了一个故事。
西下的太阳已经不那么晒了,筒子河水荡漾着金波,我靠着暖暖的岸边矮石垛,这
时候才想起还没好好打量他一翻。
他是那种文绉绉的人,个子跟我哥差不多,却比我哥要瘦,我哥是司机,胳膊特别
有劲,可是他——估计是从小到大没打过架的好孩子——侧脸看过去,清秀得很。
“喂,你看我干吗?”他发现了,转头问我。
“我看你怎么也不像‘疯子’啊?呵呵。”
“哦,那是你没见到我疯的时候。”他认真地说。“我讲的故事好听吗?”
“好听是好听,可是,真的会有那么一块石头吗?怎么你讲的故事,我没在书上看
见过?”
“我讲的都是你在书里看不见的故事,写历史的人,都只在意皇帝啊太后啊,谁掌
权就在史书上给谁留下几笔,我讲的,都是野史传说鬼故事,你不能说它是真的,可是,
你也不能说它就是假的啊。”
“要是真的,那,你故事里那能留住人魂魄的玲珑石还在故宫里吗?”我转头,望
向高高的宫墙。
“在啊,这几百年里,在这个偌大的宫殿里,它不定藏在什么地方呢。喂,你现在
整天在故宫里呆着,有时间,别老傻站着,没事就多踅摸踅摸,没准,你能把它找出来
呢!”他做出一付认真的表情。
“真的?”
“真的!”
我们两个同时大笑起来。
这一天里,我才是第二次见这个陌生人,忽然就觉得他很亲切了,也许因为他是哥
哥的同事,也许因为……
送我回到家,金润枫没有进门。我们住的院子原本是个三进的四合院,现在早都凌
乱不堪了。大杂院,人杂,嘴也杂。
“给你两本书,回头看着解闷吧,我的故事,好多就从这些书里淘换来的,呵呵。”
他从背包里摸出两本书,都不是新书,已经卷了边。
“谢谢,兴许以后,我也会讲故事了。”我接过书。
“再见!”
“再见!”
一个人的夜晚,四周显得格外的安静,静得叫人想故意制造出点什么声音才好。猫
猫率先跳上了床,缩在床角,眯起眼睛。
哥不在家的时候,总是叫我不要随便出去乱跑,尤其是天黑以后,好像我还是一个
怕黑的小女孩,也许,是他更加害怕黑暗吧?
我暗笑着,也上了床。
昏昏的台灯下,我摸出那两本书,随手翻看着,直到睡眼朦胧……
我知道,我开始做梦了,那肯定是一个梦,因为,我是坐在红纱的宫灯下,穿着淡
素的一袭宫装——
门无声地开了,月儿闪身进来,身形鬼魅,像猫。
她不说话,把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塞在我的手里。
我心里忽然明白,我就要失去她了,这个在深宫里陪伴了我五年的贴身丫鬟,我视
同姊妹的一个女子。
“主子……”她哽咽地说,“御膳房的苏拉小方子,已经……已经……去了……”
我忍住泪水,点点头,更紧地攥住那个小瓶子。
“再过五日,我,我也要去了……”月儿忽然腿一软,跪在我面前,我忙搀起她。
“傻丫头,姐姐很快就会去那边找你的!你不要怕。”我抚摩着她的秀发,早上,
我还为她梳头,用我的象牙梳,为她打上桂花油。
“为什么选中我们?为什么我们一定要……”
我慌忙捂住她的嘴,摇摇头。
“这是命,只怪我,是我连累了你们啊。”
月儿把头靠在我的怀里,“主子,姐姐,我怕……会很疼吗?”
“不会的。常先生是神医,他配的药,不会错,他说了不疼,那就是不疼的,只是
睡,对,只是睡,睡进一个长长的梦……”
月儿不再说话,她把目光投向宫墙圈禁的一角夜空,只见星星,却看不见月亮。
我其实何尝不怕呢?
从进宫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怕了,我知道这一天终会来到,可是,它真的来了,我
却更加怕。
反清复明,这是何伟业,没想到,却落到我这个小小女子的肩膀上。手中的小白瓷
瓶里,装着的,是牵机药。
这是天地会常神医花毕生精力配制的。我进宫那天,总舵主告诉我,有那么一天,
一定要我亲手把这牵机药下到皇帝的饮食里。这药无比厉害,它会令人痛苦之极,全身
抽搐,最后缩成一团而死。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选这种毒药,总舵主说,那是要满清的皇帝永远直不起腰来,来
生来世,永远别想再统治我们汉人。
我从进宫那天起,就在等待这瓶牵机药传到我的手中。
但是我不能着急,我先要让皇帝喜欢我,恋上我,与我同食同眠,我才有机会下手。
这一等,就是五年。
一个月前,我听说,一个负责采买煤炭的小太监死了,似乎是风寒,我就知道,一
切要开始了,那一天就要来了。
反清复明是何等大事,涉足于此的,都是拼却了性命不要的人。
为了叫暗杀的计划周密,宫中早埋伏下了一条线,一个人接了牵机药,传给下一个
人,自己就要吃了常神医配制的另一种毒药“易水寒”,过不了五日,就如同得了风寒
一般死去。带着那个天大的秘密死去。五日传一人,五日死一人,宫中只道是闹风寒,
却不必担心谁会走失风声,出卖秘密。
这条线最终的尽头,就是我。只有我有机会接近皇帝,我是那最后的杀手。
算算,已经死了五个人了,这瓶药才辗转传到我的手里,过几日,我就要眼睁睁看
着月儿离开我了。在她走之前,我必须完成我的使命,一旦御医发现月儿也是“染风寒”,
一定会把我圈禁起来,不许我接近皇帝的,所以,我一定要让皇帝召我侍寝!
我要让皇帝与我共渡紫禁城的最后一夜。
那些我并未见过的,为此付出了性命的魂魄,此刻,就在夜空里望着我,那些星星,
莫非就是他们的眼睛?
月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在了我的膝上,眼角的泪珠还晶莹地闪着光。
昏昏沉沉,仿佛有钟楼的晨钟声,随风荡进深宫,声声慢,却是声声断肠……
已经三天了,皇帝都没有翻我的牌子。
月儿有时候会咳嗽,我叫她乖乖地躲在我的宫中,不要出去见人。我只在心里着急,
怎么叫皇上想起我来?
我精心做了一只风筝,淡淡的用薄墨画了一个侧身的女子,翘首张望着。风筝做的
很小巧,线也不长,刚刚够飞过屋檐。
想了一想,我又取了一个小小的银铃坠在下面。
提心吊胆,把风筝藏到披风里,带到御花园。
这一日,皇帝是要起驾去圆明园的。
远处隐隐有仪仗声,我一咬牙,手起线放,风筝上天。
正是好风凭借力,小小的银铃欢叫着,张扬着,肆意在禁宫促狭的天空。
风筝一跃一跃,努力的向上冲着,似乎是向往着高墙外的世界。阳光一晃,我也有
些恍惚,我是那放风筝的人?还是那风筝……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妍主子,您,您放的好风筝!”
我故做不解。
“您不知道今日皇上要打这儿去圆明园吗?惊了驾了!”他皱起年轻的眉头,却掩
不住眼神里的笑意。
“呀!忘了规矩了!”一幅惊慌失措的样子。
“皇上说了——”他板起面孔。
我慌忙跪下。手一送,风筝一下子挂在那棵白皮松上,银铃欢快的响着。
“不知道规矩吗!是谁放的这么俏的风筝啊?去看看……”
我瑟瑟发抖,心里却是暗暗地微笑。正是知道今日皇上……
“主子,您跪等旨意吧,我去回禀。”
“小公公,您帮我担待啊……”我颤声道。
没多久,那小太监跑了回来。
“给妍主子道喜,皇上并没有生气,听说是您放的风筝,笑了一下,说——”
我赶忙埋头下去,手心里满是汗。
“叫随驾,进圆明园,明儿天好陪朕放风筝散心。”
我楞在那儿。
“还不谢恩?翻了您的牌子了!赶紧回去收拾,轿子马上就过去接您!”
我要走了,月儿。望着在床上酣睡的月儿,我轻轻地帮她掩好被角。
她的手已经很冷了,一丝犹存,想是还有留恋不舍……
可是我要舍了,我要舍却这紫陌红尘了。
一路颠簸,我只紧紧攥住那个小白瓷瓶。
圆明园的夜,更是清冷,几只鸦儿落在澹宁居前的枝头,冷冷地并不作声。
我收拾好了一切,香汤沐浴,焚香更衣,轻扫娥眉,淡点绛唇,斜插玉簪,高挽乌
云。当然不忘在桌上摆好一瓶百花酿——皇上最喜欢喝的酒。
只是今天的酒里,多了一味,百花酿变成了断肠散。
月牙初上,皇上果真来了。
许是日夜操劳,他原本乌黑的头上竟多了几缕白发,声音也变得苍老了许多,只是
看人的眼神没有变,温暖,体贴,还存了几丝怜惜,并没有外面人传说的多疑和凶残。
我款款跪下:“皇上……”
“起来。”一只有力的手拽我起来,“朕看看你……”
我们互相端详着。
一个是真龙天子。
一个是宫娥青衣。
一个要一统江山。
一个想弑君谋逆。
“今儿怎么不守规矩放起风筝来了?若被皇后看见,你可小心……”皇上没有放开
我的手。
“臣妾,只是忽然想叫这风筝替臣妾望上一望……望上一望皇上……可好……夜里
是不是还咳嗽……偏忘了今日是……不该随便出来……惊了圣驾……奴婢该死……”
是啊,我是真的到了该死的时候了。
皇上起身踱到桌前,拿起放在上面的白日的风筝。“画的很好啊,竟有几分像你呢。”
然后,他轻轻地拽下那个小铃铛,放进袖子。
“朕忙于政务,冷落了你啦。这两日宫中有人屡染伤寒,朕叫太医在查了。你随朕
到了园子里,该放心些了啊。”皇上又一次握住我冰冷的手。也许在这静谧的深夜,皇
上也是个害怕孤独的人?
我心里一颤。眼泪竟想要淌出来。
“朕还盼着你能给朕生个龙子呢!哈哈……”
“皇上,您也要保重龙体才是。”说着这话,手却更加冰凉。
“看你今儿放的风筝,朕喜欢得紧呢,这两日天气好,你在这园子里陪朕放风筝好
不好?这儿没有宫里规矩多,可随意些。”
“是,皇上。”
放风筝?皇上,你不知道那风筝早都残破了吗?
“好呀,你还预备了‘百花酿’呢?难为你的心细到如此,还记着朕的口味,不喜
烈酒。只品素酒,来来,快斟来,咱们共饮……”
我赶忙站直身子,颤巍巍去端琉璃盏……
他毫无防备,他想不到,身边这个娇小的女子,这个五年来从不多言多语,内敛贤
淑的小妃子,竟为他预备了一杯牵机毒药!
他慢慢地弯下身子,剧痛让他大汗淋漓,脸色苍白。
但是他不出声,一声也不呻吟,他只是弓着身子,努力地抬头看着我——
“你、你这是……”
“牵机药……”我说,“永不翻身……”
我最后听到皇上长叹一声。
“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做皇上呢?为什么我要来阻止你做皇上呢?来不及
了,来不及想明白了……我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温热的,甜香的,可是自喉咙一流进肺腑,登时变得燥烈无比,苦不堪言。
每一滴酒都在我身体里爆裂,撕扯着我的血肉。
我不由自主地缩紧身子,瘫倒在地,倒在皇帝的身边,他努力地伸手过来,还想再
一次抓住我的手……
忽然有了力气,睁开眼睛醒转过来——台灯还亮着,书在枕边,猫猫在脚边打着呼
噜,看看表,我不过才睡了二十分钟!
可能是刚才一阵夜风,我又忘记了盖上毛巾被,所以冷得缩成一团……
好半天,回味着那个梦,一时有点庄周蝴蝶的幻想。
怎么做了这样一个怪梦啊!忽然想起那本书,忙抓过来看,后面还有几行字写道,
疑心甚重却勤于政务的雍正皇帝于雍正十三年(1735年)八月,暴病崩于圆明园。关于
他的死,正史和野史众说纷纭,疑点重重。
那梦中的女子,终于完成了使命,可是那又能怎么样?所谓的牵机药带来的“再也
直不起腰”,毕竟是来生来世的事情了,来生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
我呆呆地望着台灯,不要说来生,前世的我,又是怎么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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