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日落时
许是看完电影昏昏沉沉出来吹了冷风的缘故,我感冒了。
回到家,哥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等我:“你怎么……”
“我头疼,哥……”
“什么?你呀!”一只大手按住我的额头:“发烧了!怎么穿那么少!还在外面乱
跑!快去躺下吧……”
一倒在床上,我就开始昏沉沉睡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过电影一样蹦出很多零星
的片段,很多似曾相识的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那个长头发盘在脑后的是冯阿姨吗?
啊不,她转过身子,分明是润枫妈妈冷冷的笑脸……她把手中的茶水蓦地朝我泼来,我
急忙闪身想躲开,可是身上酸疼酸疼的,每个骨节都像生锈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水越来越大,我仿佛要被淹没了,忽听有人在上面娇笑着——“呀,你怎么掉到金水河
里去了?那里冷不冷呢?”哦,是雨晴!雨晴你快拉我一把,把我拉上来啊!——“为
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拉你上来啊?”笑声渐行渐远,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有人
伸手过来,在我手中放了一根线,我马上牢牢地抓住,一阵风起,忽然身子变得轻飘飘
的,直上云天,呀,原来自己变成了一只风筝!……遥遥地望下去,那放风筝的人,他
是谁呢?……
我努力地想要睁眼看清楚他,忽然,线断了……
“谢天谢地,你可算醒过来了!”身边有一个忙碌的影子——是哥吧?他疲惫地笑
了一下,再一次伸出宽大的手掌按住我的额头,“终于退烧了!”
高烧退却之后,我才逃离了混沌的状态,没想到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看我一边贪婪地喝粥,一边傻笑,哥慢慢地告诉我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其实那天润枫回去敷衍了他妈妈几句,就赶紧跑出来追我了,但是他没有想到我没
有直接回家而是去看电影了,所以在马路上转悠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于是他就干脆跑
到我们家里,哥一看他那样子就急了,问他家是不是欺负了我?为什么会把我丢了?润
枫则说你先别问那么多,你妹妹到底回来过没有?乱七八糟的,两人就这么急赤白脸地
互相嚷嚷了一会,后来觉得谁也听不清楚谁,就只好平静下来,坐下来,推心置腹了一
番。
哥说,既然门不当户不对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障碍,那还是冷静下来,考虑一下分
手的建议吧。润枫不同意,他说大家都需要冷静是对的,但是他不会和我分手的,因为
他相信“命中注定”这四个字,他相信故宫中第一次见面时再续前缘的感觉。哥说,如
果你们的缘分是上辈子未了的结果,那么你们上一世的爱情一定是不圆满的,冥冥中,
你如何能保证这一世是欢喜的结局?哥还说,兴许上一世他就已经欠了我许多,所以这
一生他是我的哥哥,要全力保护我……
我呆呆地听着,是啊,上一世,我们各自是谁呢?
哥拍了拍我,示意我不要瞎想赶紧回过神来:“好了,再休息两天就全好了,唉,
真是不叫人省心啊你!”
“哥,你们,还说什么了?”我红着脸问。
“也没再说什么了,他昨天接了一个去海南的团,前天过来一直陪着你,直到晚上
我把他轰走。”
“啊?他来过了?”
“来了,帮我照顾你。可是你就是一直睡,怎么叫都不睁眼,好像故意叫劲似的,
呵呵,也好,这几天你们俩都冷静想想,我看他们家的阻力不小,他妈妈那天给他打了
好几个电话,那小子后来都不接手机了,可能是催他回家呢。至于咱们家这边,唉,小
姑奶奶,只要你别再病得这么稀里糊涂的,我就知足了。不过这小子要是有一天敢对你
不好,我可也饶不了他……”
“哥……那他说哪天回来?”
“十天的团。”
我重新把身子重重地倒回床上:“哥,这几天把你累坏了吧?”
“唉,谁叫我有你这么一个妹妹!从小就不叫人省心!”
“我看小鹿姐姐不错。”
“疯丫头,病糊涂了?”
“不糊涂。现在心里明白着呢。哥,你别错过了。”
“别胡说了,不看着你高高兴兴出门子,哥不想那些。”
“哥……”
“我再给你煮碗热汤面去……”
哥去了厨房。猫猫忽然从沙发上伸了个懒腰爬起来,冲我叫了两声。我拍了拍床沿,
它马上一个箭步蹿过来,跳上床跟我撒娇。这家伙太聪明了,有时候我一个眼神,它就
能猜出我的喜怒哀乐,要是它也有前世,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润枫打来电话,询问我的病情,我尽量把声音调整得好听一点,告诉他我没事了,
明天就回学校上课。
他为他妈妈那天的冷漠向我道歉,我说我没有在意,那是长辈,她有不喜欢我的权
利。也许真如他妈妈所言,我们之间的确是存在着什么问题的。他听了半天没说话,然
后告诉我,不管有什么问题,他都能面对,都能解决,只是需要我做一件事情——信任
他。还说,等他这次从海南回来,要送给我一样重要的东西。
我不想扫他的兴,只好说,我会好好等他回来——回来再说吧。
日子一下子变得很慢了,太阳也懒了,懒得升起来,也懒得落下去。有那么两次,
我做梦梦见了润枫,奇怪的是,梦里,他总是离我远远的,我大声地喊他的名字,他似
乎听到了,却并不回答……我是,是我太想念他的缘故吧。我把他送给我的红风筝找出
来挂在床头,算计着,等他回来,我们就去天安门广场放风筝!
十天过去了,润枫没有回来,电话也没有。
我问哥。
哥说,他带的团已经回来了,不过他没有跟着回来,好像是有什么个人的事情滞留
在海南了,他只是把团送到机场,北京这边派了另外的导游去接。为此,已经有客户投
诉他了,公司这边也在等他回来处理这事,最严重的后果就是面临除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哥摇摇头,只有等他回来自己解释了。
又过去三天了,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我的心一时空落落的,一时又沉甸甸的,说不
出来的难受。相信他,我一定要相信他!我对自己说,什么事情都没有,润枫这个疯子,
准是想冷不丁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给我一个惊喜呢!我不打算再这么枯坐在窗前守着电
话了,我要给自己换上一份好心情!于是带上风筝,来到了天安门广场。
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在放风筝了。今天的风正好,太阳也不晃眼,正是要落山的时
候。我拎着风筝走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放上去,每次松开手,跑开去,风筝都跟
着我的步子倦倦地跌下来。
润枫不在,我怎么连风筝都不会放!
“姑娘,你这么放不成,你得跑起来,呛着风,还得把线赶紧放开才成,你不送线,
那风筝怎么飞啊?”一个卖风筝的大爷笑眯眯地说我。
我一向不喜欢和陌生人搭话,冲他礼貌地一点头,就匆匆跑到广场的另一边——又
来到了紫禁城前。
日落紫禁城。
正是最令人黯然魂销的一刻,落日的柔和光韵薄薄地陈铺在金瓦红墙上,暮色中的
殿宇似乎要在这最后的温暖中沉沉睡去,许是累了,许是倦了,五百年来,它一直在现
实和梦幻中挣扎着,大约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吧?
痴想着,天色就暗了下来。
那边,国旗已经降下了。广场上的人群纷纷散去,南来北往,东奔西走,都往着自
己该去的地方去了。我该去哪里呢?是面前的紫禁城吗?为什么它是如此的吸引着我?
我的目光竟久久不能离开它……
忽然一阵风起,手中的风筝被吹得汩汩地响,我一楞,来不及多想,返身跑开两步,
手一松,风筝倏忽上了天。
线轴转到了尽头,风筝似乎还不甘心,它还在一挣一挣地向上窜着。难道想走吗?
我的红风筝?
似乎是回答我心里的问题,“嘣”的一声,线断了。
一切都是在短暂的瞬间发生的。
红风筝别我而去,我借着天边残留的最后一丝光韵,清楚地看到我的红风筝逃进了
紫禁城。不知道它会落在哪个角落——天完全暗了,这个问题我是永远不能知道的了。
手中攥着无线的线轴回到家,哥已经在等我了。看他那表情,我就知道不是好消息。
“那小子辞职了。”哥尽量平淡地说。
“什么?他回北京了?”我吃了一惊。
“我没有见到,说是一大早公司没开门就回来了,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个一干二净,
给老总留了一封辞职信就没影儿了。”
“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不叫我知道……”我跌坐在沙发上,猫猫跳
上来,用黄眼睛看着我。
“你别着急,他也许是今天才刚回来,要处理很多事情。反正你也帮不上手,还是
耐心等一下,他会给你一个解释的,别乱想。”哥拍拍我的脑袋,像小时侯那样。他很
久都不这样拍我的脑袋了。
我点点头。
我答应过润枫,我会信任他的。
然而,夜深了,也没有他的电话打进来。他的手机一直关着。
一大早赶回学校,公寓门房的阿姨递给我一封信,是润枫昨天晚上送来的。
他的笔迹略微有点凌乱,字写得很大。信上说,他已经回到北京了,有些事情要处
理,是帮朋友的一个忙。现在还不能见我,要我耐心地等几天,他会告诉我所有的事情
的。最后特别说,丫头,记得,相信我。
起码,他还是好好的;起码,他回到我身边了;起码,我很快能见到他了……我为
自己罗织出一连串的理由,叫自己开心起来。
可是,我做不到。
隐约觉得,他就像那只红风筝,已经挣脱了我的羁绊,飞走了,也许,再也不回来
了。还不如当初我就一病不起呢!我赌气想着,这样,我就不用知道他的离开,也不用
品尝等待的煎熬,更不用忍受猜疑的折磨了!
那天,我做了很多我认为润枫不会喜欢的事情——我逃课了。然后跑去超市拿好多
我并不需要的东西,在收银台说自己忘了带钱,全扔在那就跑掉。接着去西单图书大厦
把那里书架上的书翻个乱七八糟……最后,我去坐了地铁。
那是润枫最不喜欢的事情。他说他不喜欢到地下,他莫名其妙地厌恶地铁。
可是我却坐在环线的地铁车厢里,随着列车的颠簸,一圈又一圈地环绕在北京城的
地下。我希望那隧道永远没有尽头,也不要有车站,朝着更深的地下开吧……仿佛我要
找的东西应该是在那里的。
头顶上应该是城墙吧,在很多年前。
似乎我们格外偏爱墙。一个小小的花池会有篱笆做墙,一个院落会有青砖砌墙,一
个城市会有高大的城墙,一个国家也要有长城做墙……对了,还有紫禁城,它也有坚固
的墙,有它阻隔着,进去的出不来,出来了就回不去。
一连几天我就这样荒唐地在地铁里耗费着时光,有时候我会在天安门东站或者西站
下车,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一会,听着列车在我身边呼啸而过,看它从地洞的一头钻出
来,再从另一头钻进去。上上下下的人有着各自不同的面孔,在我看来他们的表情都是
一样的呆滞。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是润枫朝我走过来——但是不是,他是不会坐地铁的。
我真傻,怎么能在一个他不会来的地方期待见到他呢?也许,我是期望,他会为了
找到我而到这个他憎恶的地方来?他会吗?
我到底是想等他,还是想躲他?当我说不出答案的时候,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一个说天天离不开你的人,忽然地就不再出现了呢?
那些曾经的日子,就像水纹一样淡淡消散了吗?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拉我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傻丫头,你跑这里干什么?”——是哥。
我浑身的力气忽然一下子消失殆尽,哥把我牢牢地抓在手里:“不许胡来!”
“哥——我没有,我只是,想他……”话一出口,眼泪决堤。
哥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没事了……”
我掏出手帕胡乱抹着脸。我已经不会像小时侯一样再躲进哥的怀里耍赖了,也不会
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把头靠在哥的肩膀上——自从润枫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知道那个可
以依靠的臂膀只能是他的。
哥似乎看出我的窘态,摇摇头说:“我可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背着你回家了,丫头,
你现在太沉了,哥可背不动了。”
我只好使劲攥着他的手,表示我如同小时候一样离不开他。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回家吧?”
“回家吧。”
出了地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上地面,呼吸间有了尘世的温暖,耳畔也多了人
间的笑语,再抬眼,呀,落霞漫天,又是日落时?
我们俩同时站住不动。
“哥,你还记得小时侯吗……”
“记得,每到这个时候,姥姥就会喊我们回家,再不许我们出门,怕我们丢了……”
“我们也是像现在这样,手拉手,跑回家……”
“恩,我们跑!回家……”
“回家……”
就这样跑起来,把紫禁城渐暗渐黑的身影,丢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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